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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孤旅相偎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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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孤旅相偎依

時空亂流的撕扯感如同千萬把鈍刀切割著身體,每一寸肌膚、每一段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意識在光怪陸離的黑暗漩渦中瘋狂沈浮,仿佛要被徹底絞碎。墨小魚只覺得五臟六腑都錯了位,劇烈的痛苦讓她幾乎昏厥。唯一清晰的,是謝雲止將她推開時,那雙決絕而深沈的眸子,裏面映著她的倒影,以及他胸前透出的、不斷滴落著溫熱血珠的劍尖。

“雲止——!”

她無聲地吶喊,淚水在脫離現實的瞬間就被扭曲的空間之力蒸發殆盡,只留下灼痛的眼眶。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在無盡的混沌中漂泊了百年。那股恐怖的撕扯力驟然消失,失重感猛地襲來,她如同斷線的風箏,重重地摔落在實地上,連續翻滾了十幾圈,直到撞上一塊堅硬的巖石才停下來。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幾乎背過氣去。

緊隨其後的是兩聲沈悶的撞擊聲和壓抑的痛哼,李家兄弟也如同破麻袋般跌落在一旁,模樣狼狽不堪,李巖手中的盾牌甚至出現了裂痕,張遠的雙鉤也扭曲變形。

“咳咳……噗……”墨小魚掙紮著用手肘撐起上半身,喉嚨裏滿是腥甜的血腥味,忍不住咳出一口淤血。她顧不上檢查自己幾乎散架的身體和體內空空如也的經脈,立刻惶急地、近乎瘋狂地環顧四周。

這裏似乎是一處荒僻至極的山谷,四周是陡峭的、長滿青苔的巖壁,草木異常蔥郁,幾乎遮蔽了天空,遠處隱約有瀑布轟鳴的水聲傳來。光線昏暗,透過濃密的樹冠斑駁地灑下,分不清是清晨還是傍晚,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和腐爛樹葉的氣息。最重要的是,視線所及之處,除了他們三人,再無其他身影!謝雲止不在!

“謝師兄呢?”李巖也踉蹌著站起,他的一條手臂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已經骨折,但他此刻渾然不覺,只是焦急地、一遍遍地掃視著這片陌生的地域,聲音因為恐懼而微微變調。

張遠的情況稍好,但臉色也蒼白如紙,他強忍著內腑翻騰的氣血,迅速查看了四周,甚至冒險釋放出一縷微弱的神識探查,最終面色無比凝重地搖頭,聲音幹澀:“時空亂流將我們隨機傳送到了這裏,謝師兄他……被留在了那邊,恐怕……兇多吉少。”最後四個字,他說得異常艱難。

“不會的!他不會死的!他答應過我的!”墨小魚猛地搖頭,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汙和塵土,留下狼狽的痕跡。她掙紮著想要爬起,雙腿卻軟得不聽使喚,體內空空蕩蕩的經脈傳來針紮般的刺痛,讓她又重重地摔回地面,激起一片塵土。她不甘心地用拳頭捶打著地面,直到指節破損,滲出血跡。

李巖忍著臂骨傳來的劇痛,上前一步,用未受傷的手按住她顫抖的肩膀,聲音沈重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墨師妹!你冷靜點!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謝師兄拼死自爆法寶(他們以為是溯夢玉),制造混亂,才為我們撕開一線生機!我們若是在這裏倒下,或是貿然回去送死,才是真正辜負了他!你現在傷勢極重,靈力耗盡,當務之急是找個絕對安全的地方療傷,保住性命,才能圖謀以後!”

墨小魚也知道他說得對,理智告訴她必須活下去。可一想到謝雲止最後渾身浴血、獨自面對眾多兇殘敵人、甚至可能已經……的畫面,心臟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無情地碾碎,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那個在竹林月下對她流露出片刻迷茫與探尋的謝雲止,那個在丹房外毫不猶豫為她擋下鎖魂符的謝雲止,那個在篝火旁對她許下“今生護你”諾言的謝雲止……難道他們的緣分,就這樣短暫,就這樣以如此慘烈的方式終結了嗎?

她死死咬住已經破損的下唇,濃郁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用疼痛強迫自己不再哭出聲來,但瘦削的肩膀依舊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如同秋風中最脆弱的落葉。

李家兄弟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不見底的沈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他們冒險出手相助,一是真心感念謝雲止昔日毫無架子、耐心指點之恩,二是內心深處並不完全相信宗門那看似鐵證如山、卻處處透著蹊蹺的指控。如今謝雲止為了救他們生死未蔔,他們帶著重傷瀕危、且是重要“同黨”的墨小魚,自身也傷勢不輕,前路可謂是一片黑暗,步步殺機。

張遠強提精神,負責警戒四周,神識如同繃緊的弦,仔細探查著山谷的每一個角落,確認暫時沒有危險,也沒有追蹤者的氣息。李巖則忍著劇痛,用未受傷的手和牙齒配合,簡單固定了一下自己骨折的手臂,然後迅速在附近茂密的藤蔓和亂石之後,找到一個入口狹窄、內部卻頗為幹燥寬敞的隱蔽山洞。他小心翼翼地將幾乎脫力的墨小魚半扶半抱地安置進去。

接著,李巖又咬著牙,額角沁出冷汗,仔細地處理掉他們從半空跌落以及進入山洞時可能留下的所有痕跡,用枯枝落葉掩蓋,甚至不惜動用所剩無幾的靈力,擾亂洞口附近微弱的氣息。做完這一切,他才拖著疲憊傷痛的身體,找到一處山澗,取回滿滿的清水。

山洞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縷微光從縫隙透入。墨小魚蜷縮在最裏面的角落,雙臂緊緊抱著膝蓋,將臉埋入臂彎,身體因為極度的後怕、深入骨髓的悲傷以及身體的劇痛而無法自控地微微顫抖。臉上的血汙和淚痕已經幹涸板結,襯得她裸露的皮膚更加蒼白脆弱,如同一個一碰即碎的瓷娃娃。李巖將水囊遞到她面前,她只是機械地接過,緊緊攥在手裏,卻沒有喝,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欲望。

“墨師妹,多少喝點水,我們必須盡快恢覆一點力氣,這裏不能久待。”李巖的聲音嘶啞,帶著懇求。

墨小魚緩緩擡起頭,淚眼婆娑,眼神空洞地望向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李師兄,張師兄……多謝你們……是我們……連累了你們……”

李巖搖搖頭,憨厚卻此刻布滿疲憊和灰塵的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安慰的笑容,眼神卻異常堅毅:“別這麽說。謝師兄的為人,我們清楚。他絕非宗門所說的那般不堪。這裏面定有天大的冤屈!宗門……或許真的錯了。”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苦澀和無奈,“只是我們兄弟二人修為低微,在外門尚且人微言輕,如今更是……能做的實在有限。等你好些,我們想辦法護送你到相對安全的地方,便……便要尋機離開了。宗門執法堂追查下來,我們恐怕……”

墨小魚明白他們的難處,他們能在那般危急關頭挺身而出,冒著身死道消的風險救他們出來,已是天大的恩情,她怎能再奢求他們陪著自己這條看不到希望的絕路走下去?她用力地點頭,淚水再次滑落,聲音哽咽卻清晰:“我明白。二位師兄的救命之恩,小魚……永世不忘!他日若有機會……”後面的話,她卻說不下去了,他日何在?機會何在?

接下來的兩日,三人在這個陰暗潮濕的山洞中,度過了人生中最漫長而艱難的時刻。他們如同受傷的野獸,舔舐著傷口,艱難地恢覆著。墨小魚靠著定魂珠持續散發的微弱清涼氣息穩住心神,又服下了謝雲止之前塞給她的、最後幾顆珍貴的療傷和回元丹藥,傷勢總算勉強穩定下來,不再惡化。但體內經脈受損嚴重,靈力恢覆得極其緩慢,如同龜爬。而更折磨她的,是心神上的煎熬,只要一閉上眼睛,謝雲止渾身浴血、對她嘶吼著“走”的畫面就會清晰地浮現,讓她一次次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涔涔。

李巖和張遠也各自受了不輕的傷,李巖的臂骨需要時間愈合,張遠的內腑震蕩也需調理。他們輪流守夜,神經始終緊繃,聽著洞外的風聲鶴唳,神色日漸凝重。青雲宗的通緝令恐怕已經如同瘟疫般傳遍了這方圓萬裏,這個臨時藏身點絕非久留之地。

第三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李巖和張遠經過一番艱難的決定,準備離開。他們需要冒險去距離此處最近、可能消息流通也更快的城鎮打探一下外界的風聲,確認追兵的方向和力度,同時為墨小魚尋找一個更隱蔽、更適合長期藏身和療傷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他們必須與墨小魚分頭行動了。三個人在一起,目標太大,一旦被發現,就是全軍覆沒。

將身上僅剩的、為數不多的幹糧和清水大部分留給了墨小魚,又仔細叮囑了她隱藏的要點後,李家兄弟對著她鄭重地抱拳一禮,然後毅然轉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口茂密的藤蔓之後。

山洞裏,徹底只剩下墨小魚一人。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下來,唯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清晰可聞。她抱著膝蓋,蜷縮在冰冷的石壁下,望著洞口縫隙裏透進來的、那一縷微弱的天光,心中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空茫和孤寂。世界如此之大,宗門不容,天下追緝,如今竟似再無她立錐之地。而那個唯一讓她感到溫暖、安心和依靠,讓她願意付出一切去追隨的人,卻為了救她而不知所蹤,生死未蔔……巨大的孤獨感和冰冷的恐懼,如同無數細密的藤蔓,從黑暗的角落滋生,一點點纏繞上她的心臟,勒得她幾乎窒息。

她下意識地擡起顫抖的手,緊緊握住胸前的定魂珠。珠子觸手冰涼,卻奇異地傳來一絲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若有似無的溫熱感,仿佛在呼應著什麽。這微弱的感應,如同在無盡黑暗中點燃的一星燭火。

腦海中,謝雲止那雙在篝火映照下無比認真的眼眸再次浮現,他低沈而堅定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今生護你,是謝雲止的心之所向……與你並肩同行,活下去。”

“你說過要與我並肩同行的……你說過要一起活下去的……”她低聲地、反覆地呢喃著,像是在質問,又像是在汲取力量。空洞的眼神中,漸漸凝聚起一絲倔強而不屈的光芒,“你不能食言……你絕不會就這麽死了……我一定會找到你……無論如何,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一定會找到你!”

她不能倒下!她絕不能在這裏放棄!如果他也還活著,一定在某個地方堅持著,等待著重逢。如果……如果他不在了,那她就更要活下去,連同他的那一份,去完成他們未盡的使命,去揭開所有的真相!

求生的意志和尋找他的執念,如同巖縫中掙紮求存的野草,沖破了她心中的絕望和恐懼。她艱難地挪動身體,盤膝坐好,摒棄所有雜念,開始全力運轉那套最為基礎、卻也最為穩妥的青雲訣功法,如同一個饑渴的旅人,貪婪地吸收著山谷中雖然稀薄卻純凈的天地靈氣。定魂珠緊貼著她的胸口,持續散發著柔和而堅韌的光暈,不僅牢牢守護著她瀕臨崩潰的心神,驅逐著心魔,也仿佛在冥冥之中,與某個遙遠的存在維系著一絲斬不斷、隔不絕的微弱聯系。

天涯孤旅,前途未蔔,殺機四伏。但那份在血與火中淬煉出的、超越了生死的情意,和兩人共同背負的、關乎蒼生的沈重使命,成了支撐她在這絕境中活下去、走下去的唯一信念。她緊緊地、緊緊地握著那枚定魂珠,仿佛握著最後的希望。

她相信,只要這珠子還亮著,只要這絲聯系還未斷絕,他就一定還活在這世上的某個角落。

遠山如黛,隱在濃霧之後。少女獨坐於幽暗的山洞,身影單薄得仿佛隨時會被陰影吞噬,脊背卻挺得筆直,如同在狂風暴雨中依舊頑強紮根於懸崖峭壁的孤松,在絕望的土壤裏,默默地、堅定地積蓄著每一分力量,等待著與命運再次交鋒、與那人重逢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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