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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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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風聲

第二十二章  風聲

西陸涼風漸至,殘暑燥氣未消;一霎荷塘過雨,轉眼已聞秋聲。

雖然已經時隔多日,然而在仲夏時節的校園一隅那個夜晚意料之外的懷抱,那照亮心間的燈光以及熨帖心靈的溫度,都仍讓遲抒倍感觸動。

很多時候,遲抒也察覺封憶塵待她總與旁人不同,甚至可以說是待她特別好。

且她自己的心意顯然都快要無處可藏了,她分明完全可以更大膽一些,直接回應向封憶塵表白,然後……

是啊,然後呢?

她敢告訴媽媽關於封憶塵的“存在”嗎?

敢告訴媽媽——她竟然還是在自己“身無長技”的時候,在大學那些忙碌的學業任務中特意分出精力去談戀愛了嗎?

她不敢,這一切的一切,她統統不敢季瑾一。

但是既然不敢,那難道要讓封憶塵被迫隱藏於萬丈光芒之後,和她一樣當個愛情裏的膽小鬼?

遲抒只覺得,封憶塵原本是那般明亮耀眼的人,憑什麽在她的愛情裏要如此委屈他?更何況,她敢保證結果如她所願嗎?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在這樣事先料想的結果之後遲疑了。

也正因如此,她總是久久難以邁出那一步、開那一次口。

而這些紛繁覆雜得無法去解開的亂麻,令此時不得不去見季瑾一的遲抒此刻更覺難以喘息。

時間的印記堆積得太久了。

久到遲抒已經不知道怎麽將它抹去,也已經無法將它抹去了。

她仍只能被圍困在那些回憶裏,只能任由那些仿佛在耳邊、又仿佛在心裏的聲音,反覆地拉扯著她的思緒,令她恍惚——

——“……不要讓我再碰到什麽幼稚可笑的行為,更不要讓我聽到什麽風言風語,否則我只能讓你直接出國了,同樣也不會考慮你能不能適應……”——

——“……如果真的喜歡文學,就老老實實地給我做出一些成績,不要給我丟人。我告訴你,只有傍身技能才是你一生的倚仗,不要花費心思去想那些暗度陳倉的無用東西……”——

而現下,季瑾一坐在咖啡廳的歐式絨面單人沙發上,只隔著一張擺著甜點和飲品的方桌,聲音卻仿若隔了無邊的時光之海,裹挾著經年的記憶敲擊著遲抒的耳膜,語氣是一如既往地嚴厲:

“從古至今,男人有幾個靠得住的?更何況是這樣不知輕重的年紀!況且你身邊的先例就擺在那裏。所以,你要是敢不務正業,陷入什麽荒唐的愛情,成為隨便什麽人的附庸,那就不要怪我毫不留情地毀了你的夢想,不顧你的意願讓你出國深造學經商了。”

這些話令遲抒頓覺心中一凜,低垂的眼中閃過許多關於‘先例’的疑惑,但她雖不解卻沒有勇氣詢問。

遲抒委實無法否認,季瑾一那些嚴苛的言行中,很多道理都顯而易見。

但在此之外,她實在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麽就是要用那樣苛刻得近乎偏激的方式呢?

況且,她現在分明已然是一個已經成年的大人了,她們完全可以用心平氣和的方式去處理問題,像別人家那樣溫馨的相處,其樂融融的不是更好嗎?

可是遲抒也知道,這些事情是無法實現的。

因為,曾經在那個偌大的房子裏,她也總是只能孤身一人,盼著那個靚麗又疏離的人來,盼著那個總是嚴厲的人偶爾也能夠變得溫柔一點關心一下她,哪怕只是偶然一次也可以。

然而,什麽都沒有,那些也只是她的奢望。

那些已然過去的時光裏,庭院的圍墻歷經年深月久的洗禮,園中的叢林花木傾聽過無數次遲抒內心的傾訴祈願,也同時目睹過她偶爾的發呆走神。

可即便如此,遲抒仍舊只能在那些孤寂冷清中度過一個又一個黑夜,默默地羨慕著別人家的溫情,就仿若一個偷光的人,希冀能夠從中獲得一星半點的溫暖。

可惜,那些也不過是支離破碎的夢幻泡影。

即使此刻她們對坐相談,看似融洽的氛圍裏,所談內容卻如同凜冽寒風中的一杯冷萃咖啡,令遲抒的內心深處都不由得產生了無限寒意。

季瑾一抿了一口杯中的瑰夏冷萃,轉過目光看向對面沙發中低著頭默不作聲、若有所思的遲抒,思慮片刻後開口,語氣亦如這杯飲品一般寒涼,帶著極為濃重的提醒意味:

“在讓你來之前,我已經找過那個和你表白的男生了,不過就是虛有其表。他那樣的行徑更是沒有腦子,自以為是的浪子手段,一個不懂得世態人情的紈絝而已。

“就如同有些男人一樣,都是視覺動物,他們的一些行為僅僅是受肢體支配,出賣殷勤無非是有所圖謀,有時候也不過就是為了獲取色相。

“稍微詐一詐就被嚇得丟盔棄甲、抱頭鼠竄的酒囊飯袋。這麽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人,不知道還能指望他有何作用,更遑論托付人生。”

一番話驚得遲抒在不覺間緩慢擡起頭,顫抖的眸光裏劃過一絲震驚,她忽而不由得直視對面邊看著她邊優雅品嘗咖啡的季瑾一。

此刻的遲抒心情尤為覆雜,然個中滋味卻無可訴說。

她甚至都不曾想過那個校園角落中的、無關緊要的消息竟然能夠喧嚷得如此之快,更加難以置信會如此迅速被季瑾一處理。

回想起那個男生之後的收斂態勢,這處理的方式更令遲抒不敢想象。

也許是遲抒此時視線裏的探尋意味太過強烈,強烈得讓人無法忽視。

季瑾一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簾,她手中的咖啡杯與桌面小托盤輕碰,傳出一聲清脆聲響——

仿佛在警示視線主人此時的失禮。

空氣在一瞬間沾染上了肉眼不可見的火花,就在這一觸即發的硝煙就快要被點燃時,遲抒驟然低下了視線,緘默地反省著自己剛才的不當行為。

然而遲抒並不曾知曉的是——

自從她降生以來,這麽多年的時光裏,每當季瑾一在家中與她共處的時候最不願久看的就是她那雙與某人尤為相似的眼睛,因為仿佛總能透過它們看到那些荒唐的過往。

但季瑾一從來不曾提及,不必提及,更不願提及。

然而她自己又很煎熬,因為遲抒畢竟還是她懷胎十月充滿期待的親生骨肉。

所以,她總是近乎苛刻地管束著遲抒,仿佛只要讓遲抒低眉順眼就能夠避免直視曾經那些荒誕可笑的往事。

只是,她自己可以對這個女兒進行嚴格的管教,卻絕不允許不相幹的人傷害這個女兒分毫。

應該提醒的話已然提醒了。所以這一場因“外力”而展開的會面交談,截至此處戛然而止,也再無其它事情需要叮囑,更加沒有就著某些話題深談的必要。

季瑾一整理了衣裙,而後才站起身和遲抒一同走到咖啡廳旁的露天停車場。

因為季瑾一還有其它重要的事要處理,所以不得不先行離開。只在臨行前,又最後既是叮囑、更是告誡地轉頭和遲抒說了一句:“你的那個生性多情卻濫情的生父,在你還未滿月的時候就已經教我失望過一次。你可千萬不要讓我失望!”

遲抒佇立於停車場外的冷風中目送著那輛紫色扇區的賓利水手巴圖爾轎車逐漸遠離,直至隱沒在繁華都市的車水馬龍之間。

這輕緩飄落在地的一番話,卻幾近是震耳欲聾,令遲抒久久未能回過神來。

同時令遲抒此刻才察覺夏末秋初交界的一陣風竟然還能如此寒涼刺骨……

那些被時光覆蓋的記憶也因這陣寒風急掠而來——

直至上大學之前,季瑾一幾乎是在桎梏著遲抒生活與學習中大大小小的一切,就連她的交友情況也必須插手,好像唯恐她被帶壞似的。

不僅如此,就連她手機上的一應信息更是被綁定隨時可查。

曾經這讓她覺得自己如同一個毫無隱私的透明人,於是她也漸漸不期待獲得什麽朋友了,因為這樣的情況還不如獨行,反而更能令她自在幾分。

這樣的情況日積月累,所以,有些時候的她甚至淡漠到就連昔日好友都不免覺得她有些清冷了……

結合剛才的那一番交談,又聯想到之前所有的時日裏相處的細枝末節,遲抒此時此刻才終於明白為何那些簡單平實的溫情於她而言竟是那麽的繁難且奢侈,也終於深切感知到此前她為何總被冷落一旁,又為何曾被重重約束……

遲抒今天原本不用急著回學校,況且此處距離學校也不遠。

只是沿著轎車行駛的方向徐行,便可見商場裏是絡繹不絕的游人,僅踱步於商場外,路過一個個透明的櫥窗,偶爾還能看到一些其樂融融的畫面。

她沒來由地忽感鼻尖酸楚,仰了仰頭試圖消減一些不可名狀的情緒。

蕭瑟的秋意侵襲著一切,將她卷入了更深的寒冷當中。

她不得已攏緊了駝絨邊衣領,終於有些耐不住寒意,在凜冽寒風中返程回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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