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九章

關燈
第八十九章

傅蕓生沈默地穿過那一樓大廳,對前臺程序化的問好充耳不聞。他徑直走上二樓,皮鞋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裏發出清晰的踏聲。

到二樓走廊盡頭的那間鑒定室,他開門進去。

室內的光線偏暗,只有桌上那盞臺燈亮著。他脫下身上的黑色風衣,隨手搭在旁邊那張空的椅背上,露出裏面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

吳愚正趴在桌上睡覺,沈重的呼吸裏還有斷斷續續的鼾聲傳來。

“吳愚”傅蕓生喊他,手指關節用力低扣在那張四方桌上。

清脆的咚咚聲好似驚雷,吳愚猛地從睡夢中驚醒,身體也下意識地抖動,他迷茫地擡起頭,不確定的看著那把他喊起來的人。迷離的視線逐漸聚焦,他看到傅蕓生那張毫無表情的臉,頓時驚愕一下。臉上閃過一瞬間的慌亂,他著急站起來,雙手不自覺地在身前來回揉搓,眼神閃躲,充滿局促和尷尬。

“傅,傅先生,您今天怎麽來了?”吳愚忐忑的聲音中帶著剛睡醒時的沙啞和有點緊張的顫抖。

“你不希望我來?”傅蕓生反問。

輕飄飄的一句,卻讓吳愚不受控制地抖了下身體,他連忙擠出一個近似討好的笑容,臉頰的肌肉也因為尷尬而有些僵硬。

吳愚擺手,“我沒什麽意思,我就是,就是有點意外,傅先生您快請坐”

傅蕓生瞥了他一眼,眼裏的審視和不耐並沒減少,他沒有坐下,而是直接切入正題,“最近幾天有沒有收到什麽好貨?”

“有的有的”吳愚馬上抓住機會,連忙對他說,“剛收了幾件就在裏面那個房間,品相都不錯,我帶您去看看”

“嗯”傅蕓生應著,沒有多餘的廢話。

吳愚趕緊把人帶到裏面的房間,內間的光線明顯是比外面要亮堂很多,在這個幾乎沒有陰影的透明環境裏,幾個壘高的玻璃展示櫃立在墻邊,從唐三彩到青銅器,從名家字畫到戰國錢幣,房間中央,那張鋪著黑色絨布的展示臺上,放著幾件他剛拿出來的瓷器。

“傅先生您看,這幾件都是這禮拜剛收上來的”吳愚指著展臺上的那幾樣東西介紹,“明代的青花纏枝碟盞,清中期的粉彩八仙過海瓶,還有這個,宋代的龍泉窯青瓷盤”

傅蕓生的視線慢慢從那三件東西上掃過,他熟練地戴好放在旁邊的那雙白手套,先拿起那只青花盞碟,指尖摩擦過底足的露胎處,又仔細看了看釉面的質地和青花的發色。

“東西是對的”他開口,聲音卻沒什麽起伏,“但品相一般,胎體這裏有很大的劃傷,釉光也太弱了,算不上什麽好東西”

他放下盞碟,又拿起那只粉彩八仙瓶,這次他甚至都沒有仔細看那上面的紋飾和彩料,只是粗略地掃了眼瓶身的比例和上面花紋的處理方式,他擡頭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吳愚,從鼻腔裏發出一道清楚的嗤笑。

“新仿的東西你也看不出來,這釉面上的火氣都沒褪幹凈呢,這種水平的貨色你也敢收進來,吳老師,你這眼光真是越來越好了啊”

吳愚被他說的,臉上流露出幾分尷尬,他嘴唇動了動,想要反駁,但又不知道該從哪裏反駁。一個快七十歲的老人被面前這不過三十多歲年輕人說得,只剩下臉上的窘迫和難堪。

看過桌子上的東西,剛要往外出走時,傅蕓生的視線卻落在櫃子裏那只楊曄先前帶來的粉彩小碟上,他停下來,伸手指了指,“這件東西也是你收的?”

“是”吳愚忙不疊點頭,好像要證明自己的眼光並非一無是處,“傅先生您別看這件東西它小,但它整個的器型和畫片,我做這一行這麽多年了,很少能見到這樣的,而且它成色也都非常好”

傅蕓生挑眉,“那你估計,這件東西它能值多少錢?”

吳愚搓手,“我給人家估了一萬,但依我看,這東西要是放出去,在稍微操作一下,少說也能賣到個□□萬”

傅蕓生聞言,嘴角露出一抹極淡但是非常明顯,那充滿著嘲諷意味的角度。他打開櫃子,拿出那只粉彩小碟,動作粗暴,他幾乎都沒怎麽用正眼去瞧,只是在手心裏惦了惦份量,隨即,他像丟開件垃圾一般,把那個東西丟回展臺。

碟子和展臺碰撞動靜,發出一聲讓人心驚的,東西被打碎的聲音。

“吳老師”傅蕓生看著他,他刻意加重了“老師”這兩個字的讀音,語氣裏的嘲諷和不滿幾乎要溢出來,“如果你鑒定東西的本事還一直是這種水平,那我覺得,我們之間的合作也是需要再重新考慮了”

他頓了頓,視線冷漠地盯著吳愚,“這破玩意,連最基本的高仿都算不上,你是怎麽看出來他能值□□萬的,靠想象力嗎?”

吳愚訕訕地低下頭,不敢和傅蕓生對視,“是麽,我看這東西挺好的”

“挺好的?”傅蕓生毫不客氣的打斷,眼神也愈發冰冷,“這種東西立刻退回去,讓王越抓緊處理,別留在這裏礙眼”

“退回去有點難了”吳愚小聲,“仿做出來的那個已經被拿走了”

傅蕓生臉上的嘲諷意味更重,他看著吳愚簡直要被他氣笑,“這麽假的東西,你居然還又仿造了個假的讓人帶走,吳愚你到底是來幫我收貨呢,還是來幫倒忙?”

在他說話的這會功夫,王經理推門進來,他一眼看到傅蕓生,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快走過來,“傅先生,剛才那批貨我已經讓他們運到倉庫了,最近來找我們做鑒定的人不少,還有好幾個想委托我們出手的,行情挺熱絡”

“熱絡?”傅蕓生的語氣並沒有因為王經理的出現而有絲毫緩和,他聲音依舊冰冷,不帶任何的起伏波瀾,“沒有真正的好貨,再熱鬧也是虛火,抓緊時間,多收幾件硬貨進來,外面要貨的人都排隊呢,別耽誤了正事”

“這您放心,我已經加派人手去宣傳了,爭取這周之內,再給您收一批好貨”

傅蕓生沒再理會他們,轉身走到窗邊,伸手撩起百葉窗的一角,俯瞰著樓下老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公交車剛從站點開走,樓下熱鬧的生活裏,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聲音。

“古董藏品,是我們和過去最後的連接”老爺子臨終前在他耳邊反覆念叨的話,如今想來當真是迂腐又可笑啊。

傅蕓生放下百葉窗,他心裏冷哼,連接過去,那過去能值幾個錢,虛無縹緲的情懷哪有真金白銀實在,如果不能和錢連接,東西再好又有什麽用。

拉斯維加斯絢麗的霓虹光線從賭場VIP包廂的窗簾縫隙下鉆進來,好像毒蛇吐出的信子,一點一點地纏繞上傅蕓生那已經發紅的眼睛。

太久沒有睡眠,可精神又始終在一種極度亢奮和繃緊的狀態裏,大腦失去了思考,視線也變成模糊的一片,只能勉強分辨出對面臺桌上那一摞堆起的籌碼。

而他手邊的籌碼只剩下孤零零的幾塊。

“梅花J,方塊三,傅先生,您還要再跟嗎?”荷官的聲音好像從距離他很遠的地方傳來,機械而冰冷。

“跟”傅蕓生那幾乎是扯著,從嗓子眼裏吼出來的。他用力睜大已經疲憊的眼睛,試圖驅散眼前的模糊,拿起桌上那還有一半的軒尼詩,一股腦把剩下的全都喝完。大腦在酒精和高度興奮的雙重刺激下,早變得混沌,幾乎失去了任何作用,只剩下他本能的意識驅動。

“黑桃Q,底牌還剩兩張”荷官的聲音再次飄來,傅蕓生死死捏住手上僅有的最後幾塊籌碼,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嚴重發白,眼前的牌桌,荷官那模糊的面孔,在瘋狂分泌的腎上腺素作用下而扭曲,旋轉,變成一團團無法分辨的肉狀。

“傅先生,對方□□了”荷官再次提醒,手裏銀色的發牌器在燈光的作用下反射出冷硬的光芒。

荷官問:“您手上的籌碼不足,是否需要追加保證金?”

傅蕓生的喉嚨艱難滾動了一下,喉嚨口的幹澀和疼痛好像火燒,他猛地一把拍在牌桌,“加,多少我都加”

他哆嗦地從西裝口袋掏出那張早就被刷透支的銀行卡,顫抖地遞給旁邊的侍從。

侍從帶著卡返回,他先看了眼荷官,然後面無表情的對傅蕓生說:“抱歉傅先生,您的這張卡裏已經沒有餘額了”

“不可能”傅蕓生站起來,實木桌椅在羊毛地毯上劃出刺耳又無力的摩擦,他死死盯著牌桌上那張剛被翻開的黑桃A,瞳孔收縮,只要一張,只要再來一張他就能夠翻盤,就能把之前輸掉的全拿回來。

巨大的絕望和幾近瘋狂的麻木的興奮徹底攫住了他,他一把抓住身旁侍從的衣領,面目猙獰,整個人已完全失去了理智。

“傅先生,如果您不能補及籌碼,那按照規定,我們將請您離開牌桌”荷官的語氣依舊平靜,可仔細聽卻能聽出他話裏的警告。

“我馬上就能翻盤,你去,你去拿我的手機來”他對著侍從咆哮。

傅蕓生很快拿來他放在一邊充電的手機,傅蕓生顫抖的劃開屏幕,翻到通訊錄,打了一個又一個的號碼,然而,從聽筒裏傳出來的要麽是忙音,要麽就是冷冰冰的關機提醒。

“傅先生您確定還有繼續?”荷官再次提醒。

“繼續”傅蕓生嘶吼著。

“你們這不是能拿錢嗎,給我拿一百萬”他已經完全失去了該有的理智。

這一次,荷官並沒有聽他的話,微微側身,聽到耳機裏傳來的提醒,他面無表情的對傅蕓生說:“傅先生,您在我們這裏的欠款是一千四百萬美金,已經到達了您的保證上限,現在我們需要請您離開牌桌,稍後會有人來跟您確認後續的還款協議”

一千四百萬美金。

這數字就像一記重錘,直接砸在傅蕓生那就快麻木的心臟上。他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瘋狂的意識終於被荷官說出的數字給強行拽回,他撞到身後的吧臺,冰涼的玻璃臺硌得他後腰發涼,冰冷的寒意卻似乎讓他清醒。

“傅先生,最後三天的時間”侍從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三天之內,麻煩您處理好欠款。否則,我們只能按照規矩辦事了”

後面的話雖然沒有明說,但傅蕓生幾乎能想象到那是種什麽樣的後果。他像一灘爛泥癱在那張昂貴的真皮沙發上。隨即他又站起來,煩躁地在房間裏來回踱步,走廊裏來回巡邏的侍從,他一打開門就能聽見轉角的電梯發出的樓層到達聲音。

他恐懼,但又,更存著對最後那把還沒完全開完牌的懊惱,各種情緒在腦袋裏纏繞,最後,他終於失控了,將酒店房間桌上的物品全都掃下。

在一片散落的狼藉,他看到那張前幾天剛收到的鑒定報告,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他把那份報告拍下,發給相熟的國際古董商。

對方回過來的信息讓他心臟驟然漏掉一拍,連呼吸都跟著停滯:“如果真品也是和報告上一樣的內容,保存完好,在國際拍賣市場上的估價,保守是在一百五十萬到兩百萬美金之間”

憑空掉下來的驚喜,那一刻,所有的激動和興奮幾乎是要把他整個人都撕裂,也是從哪一個,一個瘋狂而危險的計劃,就這樣在他心裏徹底生根。

“傅先生?”王經理喊了他一聲。

傅蕓生深吸氣,強壓下心裏的煩躁,“之前那批貨,處理得怎麽樣?”

王經理走過幾步,壓低嗓音,“都按照您說的準備好,今天晚上就能發走,還是老辦法,混在那批工藝品裏,海關那也都打點好了”

“這批是要發到歐洲的,買主都等著呢”傅蕓生轉過來,眼神銳利,“手續必須齊全,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您放心,規矩我都懂,絕對出不了岔子”王經理說。

傅蕓生最後在瞥了眼展臺上那件已經四分五裂,沒什麽用的粉彩小碟,他眼神覆雜。

“辛苦得來的東西,還是好好保管吧”

剛才那個年輕女人的身影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明明是很普通的打扮,但不知道為什麽傅蕓生卻感覺這女人有點不同,尤其是那雙眼睛,讓他隱隱覺得有些一樣,只是這點疑惑很快就被即將到來的巨大利益驅動。

他轉眼又看到吳愚,“最好把你看貨的本事再給我練練,要是再收到這樣沒用的東西,你也可以走人了”

“哎,是”吳愚趕忙應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