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關燈
第十九章

當當暮色漫過山脊,是群山先褪去顏色。

斑駁的青灰色墻磚,表面是深淺不一的坎坷痕跡。磚角縫隙,暗綠色的苔蘚放肆生長,藤蔓爬上墻壁,又從屋檐垂下,葉片中間,似乎還藏著幾束暗紅色的祈福紅帶,檐角上的那盞銅鈴鐺已經積著三分厚的綠銹,可有風過來的時候,鈴鐺還是會發出沈悶的顫響。

朱紅色的廟門已漸暗淡,大門關緊,那兩銅綠色的門環把上,還連著幾根清楚的蛛絲。

後院那棵古樹的根須早已盤過門檻,一股幽靜,帶著濃厚檀香氣味的清寂感撲面。在寺廟中間的堂屋,端坐在蓮花座上的觀音佛像,落下的眼眸裏,面容依舊慈悲,她平靜的註視著腳下參拜的信徒。

當黃昏的光偶然漫過蓮花座臺,褪色的金箔在這瞬短暫的光裏忽明忽暗。恍惚間或又看到千百年前,無數雙手在此合十,無數的祈願在這裏消散,又在這裏迎來新生。

臨來傍晚,落下寺廟的光線也越來越暗。弟子點亮屋裏的燈,墻上的壁畫,院子裏那棵長著有上千年之久的老檀木樹,樹葉還是茂盛,四季常青的葉片遮住了寺廟左側的那欄檐角,幾尾歡騰的錦鯉在那方足夠半米寬,一米多長的池子裏來回游淌。

弟子打掃好佛像前的地面,又擦幹凈遺留在桌上的香灰,他出來時看到還在院子裏餵魚的楊曄,於是問:“楊老板,已經快七點了,你可要去用晚飯?”

楊曄坐在池子旁,看見剛游到自己面前的那尾金色的魚,“這麽快就七點了?”

“嗯,是到吃晚飯的時間,廚房應該都準備好了”

她一把撒完手裏剩下的那點魚食,拍拍手上還有的碎沫,“夏天的日子還真看不出時間,你們吃吧,我去山裏走走”

“那需要給您留飯嗎?”

楊曄笑笑回答他,“這個問題你師傅會想的”

從寺院的小門下去,走過十幾個臺階,在岔路口拐道走向山的另外一面,站在和寺廟差不多高的山坡,她找到個能看見夕陽的位置坐下。

只是這會,夕陽就剩下那最後一點亮色,遠處的群山已經沒入黑暗,只有山脊線上的那點金邊。

山上,和正頭白日時能碰到的景不同,這會的山裏,各種聲音全混在一塊,不同的動靜此起彼伏。山裏出來的風帶著幾分涼爽,風吹過身邊,帶起樹梢,驅散盤踞在胸口的那股燥熱。

逐漸暗下來的光,天空好像被一塊暗色還不透明的布遮蓋。

“我當初是怎麽好起來的?”楊曄跪在蒲團,雙手合十,她閉著眼,聽見靠近的腳步,她輕聲問。

隔壁僧堂,她聽見僧人的誦經。

褚方大師站在佛像前,撚動手裏那串已經不曉得是傳下幾代的檀木佛珠,他平靜道:“機緣”

“這算是一種什麽機緣,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好壞沒有根據,應當看楊施主自己怎麽想”

楊曄睜開眼睛,她擡頭看著前面的佛像,“我倒覺得這並不是件好事,平白讓我活了下來,我這樣一個膽小的人,活下來還不知道有什麽意思,東躲西藏,茍且偷生,大事情不敢去做,小事情又輪不到我”

“萬物皆有兩面,好壞曄豈非是一眼定性,楊施主莫要在此刻就下結論,日升月落,月缺日圓”

從蒲團起來,楊曄從側門走出這間佛堂。站在院子裏,僧堂的經聲更加清晰。一百裏外的租界,那處已經被日本軍占領,很快就會打到這面。尚且安靜的山上,現在也能聞到從江對岸飄過來的血腥,和覆蓋著硝煙的炮彈氣味。

她問從佛堂出來的褚方大師,“你當初是怎麽幫薛上陽的,怎麽他說的就能成真,我說的就是不行”

褚方大師雙手合十,“還是那句話,機緣,這對您對他,都是佛祖賜下來的一道機緣”

“你老神神叨叨的,說出來的話我也聽不明白”

“您會明白的”褚方大師微笑,“不明白不是您想不明白,而是您還沒到應該明白的那個時候”

“還有什麽時候”楊曄苦笑,過去拎起她放在佛堂側面的那個箱子,“我就要走了,大師您還要繼續留在這嗎?”

褚方大師對著佛像參拜,“僧廟佛堂,暫且容得下我們的安身”

“你就不擔心他們會打上來”

褚方大師搖頭,“上來無處可逃,出去無路可走,害怕無用,還是留在這吧”

楊曄要推開門之前,她停下來最後問了褚方大師一句,“大師,你說以後的路在哪?”

破舊的院門,粗糙的木面貼緊她的手心。

他們都在找路,薛上陽是,她昨天碰到的那位先生也是,好多人都在找,可惜都沒有找到。

“現在已經沒有路了”褚方大師終於回答,“以後的路要再走出來”

楊曄說:“如果我還能活著回來,大師,你這裏收女弟子嗎?”

褚方大師看了看楊曄,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門軸的吱呀聲裏,涼風撲了滿身。

*

天霧蒙蒙的,街口哪家早餐鋪子還沒有開門,從那扇打開透氣的窗戶望進去,能看到老板正把幾屜籠包子端上蒸架。

許敬哲站在雜貨鋪門口,手裏點著香煙,打火機的火苗因為過來的風而竄動,他擡手護住。

一口煙吸進,又緩慢的吐出來。

清早的涼意讓許敬哲不自覺打了下哆嗦,一直到煙抽沒有半根,他才依依不舍地把煙丟開,腳將煙頭踩滅。

雜貨鋪的門被敲響。

等了一會,身上的煙味有大半被風帶走,蕭瀟揉著惺忪的眼睛,迷迷瞪瞪的打開門。

還是前兩天那件淺灰色的夾克,頭發亂糟糟的,眼睛裏有熬夜後的紅血絲,下巴細細密密的是剛冒出來的胡茬,他看上去有點邋遢。

在看到人的那一刻,蕭瀟瞬間清醒,瞧見他疲憊的模樣,伸手去摸他的臉,冰涼的溫度,“這幾天又值班熬夜啊”

“別提了”許敬哲熟絡的走進去,脫下穿在外面的那件夾克,一屁股坐下沙發。忙活了一天一夜,再好的精神也架不住這樣折騰,他靠著沙發,說話有氣無力,“楊曄呢?”

蕭瀟去廚房接了杯熱水,“去山上了”

他接過來喝了幾口潤嗓子,“又到時間了”

“對啊,你找她”

“有個麻煩的事情,想找她幫忙”許敬哲長嘆氣,從鼻腔呼出的氣,哪怕是在他面前還有點距離,蕭瀟也都聽見。

許敬哲擡眸問:“她有說什麽時候回來”

“總歸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了”蕭瀟說。

楊曄每次去山上都會在那裏住大約一禮拜的時間,算天數也差不多了。

“我先躺會,下午還得回局裏值班”許敬哲脫下腳上那雙靴子,在沙發裏躺下來。

蕭瀟拿過疊在沙發沿的毯子給他,“要不去我房間裏睡?”

許敬哲沒力氣的擺手,“我在這瞇一會就行”

老式的木質時鐘掛在墻上,指針滴答滴答,房間的積善落地窗戶玻璃都是做過隔音處理,很少能聽見外面馬路上的汽車聲或者其他雜音。陽光順著窗戶的縫隙進來,屋裏安靜的好像沒有活物一般。

踩著上班的時間,周一橫急匆匆趕到。

指紋鎖又不對勁,他試了好幾次都沒辦法打開。

沒法,他只能在門口給蕭瀟打去電話。

蕭瀟不想多動,就讓他從後面的門進來。

後門的地方連著隔壁人家的巷子,進來的位置,墻上掛著幅有好幾米高的絹畫。那畫看上去也有些年頭了,畫的最下方是幾條錦鯉,中間是騰飛的鳥獸,好像還是朱雀和玄武那一類型,最上面的是機票煙波浩渺的雲霧。

周一橫每回從這邊進來都會被這幅畫嚇到。

“來了啊”蕭瀟看他一眼,走出廚房。今天沒什麽活,她剛給自己洗了點水果,準備坐下前,她又突然想到什麽,放下手裏的水果盤,扭頭回到廚房,找到落在廚房裏那杯她剛倒好的熱水。

“嗯”周一橫應著,和平常那樣解開身上的挎包,走到位置放下,準備去廚房時卻聽到從客廳沙發上傳來的幾道鼾聲。

很輕的聲音,只是在安靜的房間裏尤其明顯。

蕭瀟坐下來,“昨天街上來了輛賣西瓜的車,十塊錢三個,我看著新鮮就買了一堆,有些放冰箱裏了,還有些在地上,你一會記得切半個吃啊”

看著睡在沙發裏的那個人影,身上蓋住毯子,整個人往裏,臉貼向靠背的那面,瞧不仔細他是誰,但從這人的身高和露出來的褲子,這人應該不是楊曄。

“那是誰”周一橫問。

“我男朋友”蕭瀟擡眼,“早上過來的,一晚上沒睡就來這休息會”

“不回家睡?”

“回去的路太遠,他下午還得值班”

周一橫點頭,“也是在這附近上班?”

蕭瀟塞進口西瓜,“就我們這區的派出所,走過去十幾分鐘路”

“這樣”

進廚房倒了杯水,還把需要的東西都放在自己手邊能夠到的位置。周一橫坐下來,打開電腦登陸微信,看著那並沒有多跳出來的聊天框,這會才剛開始上班,還沒什麽人會來找他。

隔壁座位裏的蕭瀟已經開始她這星期的第二部電視劇,房間的空調溫度打得有些偏高,皮質的沙發辦公椅坐久,後背出一點薄汗就容易把衣服粘住。周一橫找到個足球賽轉播,剛看半個小時,就覺得嘴巴裏發癢,想要吃點什麽,記得蕭瀟說冰箱裏有西瓜,他站起來,視線不經意地落在沙發,那個睡著的人身上。

他又翻了個姿勢,這會是正面朝上。一手擱在腦袋底下當成枕頭,一手又高高舉過頭頂,落在沙發的邊沿,原本蓋住身體的毯子這會也不知道去哪,他哼唧兩聲,隨後又陷入更深的睡眠。

一直到快中午的時候,他才慢慢醒來。

許敬哲起來的時候,先下意識的喊了兩次蕭瀟的名字,只是不巧,蕭瀟剛去隔壁的飯館裏打包午餐,屋裏暫時就他們兩個。

他迷糊的摸了把自己頭發,去廁所洗臉,周一橫雖還看著自己的電腦屏幕,餘光卻已經跟著他進出。

許敬哲似乎也察覺到屋裏還有其他人在,他剛走回客廳,目光直直的看過來,盯著坐在位置裏的周一橫上下打量。

不知道是因為他職業的特殊性,還是對這樣過分直白,且看來還帶著幾分探究意味的視線沒有辦法抵抗,周一橫放在桌上的手自動收回,動下肩膀,感覺自己的後背有點刺癢,身上的汗毛也逐漸立起。

周一橫幹咳嗽兩下,他在座位裏挪動自己的身體,想要躲開。

許敬哲的眉頭皺攏,凝視的眼神裏好像在思考什麽,又或許是在評估他現在的身份,“之前沒見過你,你是新來的?”

見實在躲不掉,周一橫站起來,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是平靜的,沖許敬哲點了點頭,“對,我月初剛來的”

許敬哲走過來,又仔仔細細的瞧著他模樣,等了會才伸手說,“我叫許敬哲,是這區的片警,有需要幫忙你可以找我”

回握住他的手,“我叫周一橫”

屋裏又瞬間安靜下來,兩人面對面站著,誰都沒想先開口打破目前這尷尬的場面。只是這安靜的情況並沒持續太久,蕭瀟帶著她剛打包的午餐回來。

看到站著的許敬哲,蕭瀟邊走邊說:“起來了,洗臉刷牙了沒有”

許敬哲走去餐桌,“洗了”

拆開打包盒的袋子,把裏面的東西都拿出來,看見白色的泡沫盒,蕭瀟蹙眉,“我米飯好像買少了”

“這不正好三份”許敬哲拖開椅子坐下。

“老板剛給我發消息,說在回來的路上了,我出門前還尋思給她帶份,冰箱裏有雞蛋和火腿,到時候給她炒個蛋炒飯吃就行”

許敬哲掰開筷子,“她還要多久”

“一個小時前說從山上下來了,估計得一會吧”

許敬哲看眼手表,“她回來至少得兩個半小時,你提前半小時給她定外賣好了”

“也行”蕭瀟坐下

周一橫端著飯盒,他坐在邊上,吃得也是最快。

蕭瀟和許敬哲邊吃飯邊還要說兩句事情,他插不上嘴在,只默默吃完自己的那盒飯。大概是說話的緣故,他們吃得比周一橫要慢很多,等周一橫吃好,他盤裏也不剩下什麽東西,兩人也才剛吃完面上那一點。

“你吃這麽快?”看到他站起來,蕭瀟問句。

他收拾桌上自己的東西,“上午的球賽還沒看完”

許敬哲看著周一橫起來又倉皇走開的背影,視線始終盯住,直到蕭瀟再看不下去,擡手拍了許敬哲一下,他這才把目光收回。

“你看什麽呢”

許敬哲低頭,吃兩口青菜咽下後才吐出一句,“楊曄怎麽也開始收贗品了”

蕭瀟納悶,“什麽意思”

“就這樣子,長得真不如他”

瞥見人還留在廚房裏,蕭瀟擰起眉頭,小聲提醒,“你別胡說八道”

“這樣子是不如他啊”許敬哲反嘴。

蕭瀟的提醒變成警告,她用力擰下許敬哲手臂上的肉,“這事情你爛在肚子裏,不許說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