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國的苦果

紅旗公社的日頭，依舊烈烈地照著這片黃土地，只是公社大院裏的氣氛，與幾年前已大不相同。

趙建國蹲在自家院子的門檻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他身上的舊中山裝洗得發白，袖口都磨起了毛邊，早已沒了當年在大隊部裏拍桌子瞪眼時的威風。

他被革職了。

就在宋知遠和林雪音離開紅旗公社大約一年後，上頭一紙調令下來，說他“工作方法簡單粗暴，不能團結同志，尤其在與知識青年的關系處理上存在嚴重問題”。

直接撤了他大隊長的職務，換了個年輕的、有文化的上來。他被安排去負責看守公社的糧庫，一個清閑得近乎羞辱的崗位。

明眼人都知道，這背後少不了那位來自京市的宋知青的手段。

趙建國自己心裏更是門兒清。他想起了自己當初對林雪音的刁難，想起了女兒趙小鳳的煽風點火，想起了宋知遠那冰冷刺骨、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竄上天靈蓋。

他悔啊！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那宋知遠有如此通天的背景，他當初巴結還來不及，哪裏敢去觸他的黴頭？都怪自己眼皮子淺，都怪那個不省心的女兒！

“都是你！都是你這個喪門星！”趙建國越想越氣，猛地將煙袋鍋子往地上一磕，火星四濺，朝著屋裏正在納鞋底的趙小鳳吼道，“要不是你整天攛掇著我去找那林雪音的麻煩，老子能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趙小鳳手裏的針線一頓，頭垂得更低了。她比幾年前瘦了很多，臉色蠟黃，早已沒了當初那股子掐尖好強的潑辣勁兒。她身上穿著半新的碎花布衫，是如今最常見的農村婦女打扮。

她嫁人了。在她爹被革職後，家裏的光景一落千丈，之前那些圍著她轉、想攀附她爹的年輕後生都躲得遠遠的。

最後，她爹托了遠房親戚，把她嫁到了鄰縣一個更偏遠的村子，男人是個老實巴交、家裏只有幾畝薄田的普通莊稼漢。

婆家條件一般，男人木訥，婆婆厲害。她再也不是那個在紅旗公社可以橫著走的“大隊長千金”了。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餵豬、做飯，下地幹活，回來還要伺候一家老小，稍有不順，婆婆的指桑罵槐就甩了過來。生活的重擔和巨大的心理落差，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和幻想。

聽著父親的責罵，趙小鳳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最終什麽也沒說。她知道，爹說得沒錯。

如果不是她當初嫉妒林雪音，如果不是她一次次在爹面前搬弄是非，或許……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至少，爹不會丟了官，她也不會嫁到那麽個窮地方，過著一眼就能望到頭的苦日子。

她想起了林雪音。那個皮膚白皙、說話細聲細氣、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城裏姑娘。

當初她百般瞧不上，覺得對方嬌氣、做作，配不上宋知遠。可現在呢？人家跟著宋知遠回了京市，聽說過得是神仙般的日子。而自己……

強烈的悔恨和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後的麻木。

“現在說這些還有啥用……”趙小鳳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幹澀。

“沒用？老子一輩子就毀在你手裏了！”趙建國越說越激動，抄起旁邊的掃帚就想打過去。

趙小鳳嚇得縮了縮脖子。

“行了！吵吵啥！”趙建國的老婆從廚房裏沖出來，一把奪過掃帚，沒好氣地數落道，“現在知道怪閨女了？

當初小鳳說那些話的時候，你不也聽著得勁嗎？還不是你自己心裏也看不上那林知青？出了事就知道往閨女身上推！”

趙建國被老婆噎得說不出話，悻悻地蹲了回去，重新點燃了煙袋，煙霧繚繞中，他的背影佝僂而蕭索。

院子裏恢覆了寂靜，只剩下雞鴨的咕咕聲和遠處傳來的勞作號子。

趙小鳳繼續納著鞋底，針腳卻有些淩亂。她擡頭望了望院墻外灰蒙蒙的天空，心裏空落落的。

曾經，她以為自己是紅旗公社最得意的姑娘，以為能嫁給宋知遠那樣的人物。

如今，夢醒了，她只是千千萬萬普通農村婦女中的一個，為了一口飯、一件衣，奔波勞碌，在家長裏短和柴米油鹽中，耗盡青春。

而那個她曾經嫉恨、並因此改變了她們全家命運的林雪音，早已像那天邊的雲，飄向了她們永遠無法企及的遠方。

塵埃落定，各自的人生，在命運的岔路口，走向了截然不同的終點。有的扶搖直上，有的，則深陷泥濘，在日覆一日的辛勞與悔恨中，咀嚼著當年種下的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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