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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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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

臘月的寒風卷著哨子,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就在這萬物蕭瑟的時節,一個消息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知青點激起了不小的漣漪——春節將至,上面下了通知,知青們可以按規定返鄉探親,過完年再回來。

能回家了!

這個消息讓幾乎所有知青都沸騰了。劉曉玲抱著林雪音又笑又跳,王麗娜和張招娣也開始興奮地盤算著要帶些什麽土特產回去。只有林雪音,在最初的怔楞和一絲本能的喜悅之後,心裏湧上的,是更為覆雜的情緒。

她能回家了。回到那個有柔軟床鋪、可口飯菜、父母溫暖懷抱的城裏。離開這個讓她吃盡苦頭、留下無數覆雜記憶的紅旗公社。

可是……宋知遠呢?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竟然在思考這個問題?她不是應該迫不及待地想逃離他嗎?

通知下來的當天傍晚,宋知遠依舊等在老槐樹下。天色陰沈,似乎要下雪。

林雪音走到他面前,第一次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低聲說:“我……過年可以回家。”

“嗯。”宋知遠的反應很平淡,似乎早已知道。他看著她低垂的腦袋,問道:“什麽時候走?”

“後天,一早的拖拉機到縣裏,再轉火車。”

“票買好了?”

“嗯,趙隊長幫忙統一開的介紹信,一起去買。”

對話幹巴巴的,帶著一種莫名的滯澀。沒有了往日的“教導”與“討好”,只剩下即將分離的事實橫亙在兩人之間。

宋知遠沈默了片刻,然後從軍便服的內兜裏,取出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扁扁的小方盒,遞給她。

“拿著。”

林雪音遲疑地接過,入手微沈。她擡起頭,疑惑地看著他。

“路上吃,或者帶回家。”他語氣依舊沒什麽起伏,但眼神深邃,仿佛想將她此刻的樣子刻進去。

林雪音捏著那個小方盒,指尖能感覺到裏面硬硬的塊狀物。是點心?還是……?她沒有當場打開,只是低聲道:“謝謝。”

“到了,給我來個信。”他補充道,報出了一個京市的地址,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地址記牢。”

林雪音默默記下那個陌生的地址,心亂如麻。他這是在……維系聯系?即使分開,他依舊要掌控她的行蹤。

第二天,宋知遠沒有出現。據說是被臨時派去縣裏辦事了。

林雪音收拾著簡單的行李,將那枚光滑的鵝卵石和那個未拆的牛皮紙小包,小心地放進了行李最底層。看著空蕩蕩的床鋪,想著明天就要離開,她心裏空落落的,有一種不真實感。

後天清晨,拖拉機的引擎在公社大院外轟鳴。知青們提著大包小包,臉上洋溢著回家的喜悅。

林雪音最後一個上車,她下意識地回頭望去,晨霧彌漫的老槐樹下,空無一人。

他果然沒來。

說不清是失落還是松了口氣,她收回目光,蜷縮在顛簸的車鬥角落,抱緊了膝蓋。紅旗公社在視野中漸漸遠去,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幾經輾轉,當熟悉的城市景象映入眼簾,當火車噴著白汽駛入站臺,當看到站臺上翹首以盼、明顯蒼老了些的父母時,林雪音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音音!我的音音!”蘇玉珍一把抱住女兒,哭得不能自已。林國棟站在一旁,眼圈泛紅,用力拍著女兒的背,聲音哽咽:“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回到窗明幾凈的家,坐在柔軟的沙發上,喝著母親熬的熱湯,林雪音恍如隔世。父母圍著她,心疼地打量著她。

“瘦了,也黑了……”蘇玉珍摩挲著女兒的手,觸碰到那些已經變成薄繭的痕跡時,眼淚又落了下來,“在鄉下是不是吃了很多苦?都怪爸媽沒本事……”

林國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酸楚,看著女兒那雙似乎沈澱了許多故事的眼睛,沈聲道:“音音,別怕了。爸爸已經托人找好了路子,手續都在辦。過了年,你就不用再回去了!工作也給你安排好了,就在郵電局,清閑,離家也近!”

這個消息,如同一聲驚雷,在林雪音耳邊炸開。

不用再回去了?

可以永遠離開紅旗公社,離開那片土地,離開……他?

巨大的、她期盼已久的解脫感瞬間包裹了她,讓她幾乎要喜極而泣。她張了張嘴,想大聲告訴父母“太好了”,想撲進母親懷裏訴說所有的委屈。

可是,話到了嘴邊,卻哽住了。

眼前閃過山澗的幽靜,閃過他遞過來紅薯時平靜的側臉,閃過那枚溫潤的鵝卵石,閃過他命令她寫信時深邃的眼神……甚至,閃過那晚倉房裏,他粗重呼吸間,那一聲壓抑的、仿佛帶著某種確認的低語……

一種極其覆雜的情緒,如同打翻的五味瓶,在她心中洶湧彌漫。

是喜悅嗎?是的,她終於可以擺脫那令人窒息的環境和那段扭曲的關系。

是不舍嗎?好像……也有一點。是對那片刻寧靜的不舍?還是對那段關系中,那一點點扭曲的、卻真實存在的“安穩”和“習慣”的不舍?

是解脫嗎?絕對是。可為什麽,在這解脫的背後,還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空落落的茫然?

她看著父母殷切而心疼的目光,看著這熟悉又溫暖的家,最終,將所有翻騰的情緒死死壓了下去,扯出一個有些疲憊,卻努力顯得輕松的笑容:

“爸,媽,我在鄉下……其實還好。大隊挺照顧我的,沒讓我幹太重的活……”

她避重就輕,隱瞞了所有的苦楚、屈辱,以及那個她不知該如何定義的男人。

只是,在無人註意的角落,她悄悄撫摸著行李底層那枚冰涼的鵝卵石,心情覆雜得如同窗外漸漸飄起的、紛亂的雪花。

歸途是溫暖的港灣,卻也是另一場內心風暴的開始。

那個遠在紅旗公社的男人,如同一個深刻的烙印,並未因距離而淡去,反而在她以為獲得自由的這一刻,讓她更加清晰地意識到——有些羈絆,一旦產生,便難以輕易割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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