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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無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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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無望

倘若出言要他離開的是德拉科,哈利未必會乖乖聽話;但這畢竟是勒梅的要求,他只好跟在勒梅夫人身後出門。臨走前,他給了德拉科一個“等你治好了最好主動和我談談不然我們就完了”的眼神,才一步三回頭地依依不舍地離開。

勒梅一揮手,茶壺跳起來,給德拉科蓄滿茶杯,又指指旁邊的鐵罐,灰黑色的金屬在“砰”一聲裏變成藤蔓編織的躺椅。似乎是對德拉科的境況一清二楚,還沒等他摸索到躺椅所在的方向,躺椅卻自動跳到德拉科身後,頂了頂他小腿肚。他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中央,整個人都陷進去開始搖搖晃晃。

“其實沒什麽秘密,但我知道你大約想把那孩子支開,小馬爾福先生,”勒梅輕輕嘆了口氣,“想要治好你完全是天方夜譚,你們來找我是毫無希望的嘗試,我看得出來,你明白這一點。”

德拉科苦笑:“當然,我清楚我的情況。只是哈利……”他偏過頭,閉口不言。

“如果你擔心的是讓他因此深陷自責和痛苦的漩渦,就更該告訴他真相。阿不思告訴過我,哈利·波特是個聰明堅強的好孩子,他承受得住所有重壓。你現在把這一切告訴他,的確,他會因此悲痛難言,可最終,他還是會走出來的,從此更加強大。但倘若他對你的命運毫無預料,甚至被你蒙騙以至於認為你正在好起來,得而覆失的長痛遠比短痛更能徹底毀掉一個人。”勒梅說。

尼可·勒梅不愧是鄧布利多的摯友,和他的觀點甚至所作所為都沒什麽兩樣,可是,“也許痛苦的確能使人成長,但深陷痛苦中的人也該有選擇的權利,或許他們並不想要為成長支付這樣的代價,又或許有更多方式能夠使人變得強大。”

德拉科不想哈利再重蹈覆轍,在現實裏又一次體會到親人一個接一個離去的感受,最終不得不孤身走向死亡的命運。曾經他想不到這是何等滋味,直到戰爭結束後,他才用親身經歷的代價對此感同身受。

“但你總會先他一步離開。”

“人終有一死,我只希望在我最後一段生命裏,他是快樂的。至於以後……”

他當然是自私的。他喜歡聽哈利說愛他,喜歡哈利湊上來吻他時輕柔的觸感,喜歡事後溫存時哈利眼角微笑的褶皺,與碧綠的瞳孔裏反射的燈光;他多想要他,多想和他分擔所有秘密與喜怒哀樂,多想不顧一切地把他拴在身邊,多想在彼此的姓名後綴上對方的姓氏從此再不分離,直到死後埋葬在同一塊土地下。

既然命運苛刻地不允許他們相伴一生,德拉科也不是沒想過在哈利的生命裏刻下永遠屬於自己的疤痕。他想看到哈利在得知他所做的一切後追悔莫及,想看到哈利在他的葬禮上以未亡人的身份接受所有人的勸慰,想看到哈利在望見、聽到、觸碰、想起每個和德拉科·馬爾福相關的瞬間時如同撕裂陳年舊疤,鮮血淋漓地終年不可痊愈。

這念頭無時無刻不誘惑著德拉科做出違背理智、順從本能的選擇,但擺在腦海中的另一個事實讓他無論如何也不敢再多逾越一寸:他已經因為自私害死過哈利一次,怎麽能再用同樣的理由給予他更深重的傷害?

哈利理應是自由的。他有深愛他的父母長輩,有交情甚篤的同窗朋友,能在O.W.L.s.考試中拿到足足五個O三個E,拿過三強爭霸賽的冠軍獎杯,是魁地奇球場上萬眾矚目的明星。他勇敢而不失謹慎,聰慧與忠誠並存,對榮譽野心勃勃充滿渴望,卻依舊追求善良正義的標桿。

這原本正是他扭動時間轉換器的目的之一。

哈利從不缺乏愛人的資格與能力,他該把滿腔的熱忱與愛意留給更能與此匹配的人,而不是一個刻印過黑魔標記的食死徒、一個自私的膽小鬼、一個殺人兇手、一個早已墮入黑暗、靈魂支離破碎、什麽承諾都無法給出的、即將走向死亡的家夥。

這個家夥甚至從未鼓起勇氣說過一次他愛他,卻還是沒能忍住誘惑,偷走了這段時光。

“一忘皆空、遺忘魔藥、致幻劑、改良生死水……就像您所說的那樣,他總會走出來。”

勒梅板起臉,面上的皺紋一根根豎起來,目光裏寫滿了對他的不敢茍同。堂堂一個歷經六百歲月、世事看淡的老人卻被他這一通搶白氣得快要吹胡子瞪眼:“你這個犟脾氣到底是哪裏學來的?和盧修斯·馬爾福完全不一樣。小子,既然你早就想好了,為什麽還要大費周章地來找我?”

德拉科終於笑了起來,他從口袋裏摸索著掏出那枚破損的時間轉換器,憑著感覺放在木桌上:“我知道,您治不了我的病;但您既然看得出另一個的毛病所在,那必然能修得好這一枚。”

勒梅抓起金色的小小沙漏,放在掌心中央,仔細端詳著上面裂開的紋路。半晌,他嘆了口氣,低聲說:“你的治療師應該和你說過,盡量別再使用魔法。你撐不住再來一次時間旅行的代價。你對它的執念太深,上次的失敗必然讓你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它的身上。但這個玩意兒未必是萬能的解藥。就算我修好它,它也只能使用一次,返回的時間無法超過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德拉科盤算著他的計劃。“足夠了,勒梅先生。”他說。

“你應該明白它的修理過程有多覆雜,如果想要定位準確的時間,你們必須得在這裏呆上至少兩個星期。”勒梅解釋道,“你的五感恐怕快要完全消失了。”

“還沒有完全失去聽覺和觸覺,我擔心哈利已經看出我的不對勁,”德拉科坦誠相告,“勒梅先生,您剛剛說他有可能甚至被我蒙騙以至於認為我正在好起來,也就是說,您有辦法讓我的癥狀恢覆?”

好幾分鐘內,勒梅沒有說話。德拉科眼前一片漆黑,看不到老人的表情,但他能想到,對方的臉色一定不怎麽好看,甚至說不定想要將自己這個得寸進尺的家夥掃地出門。可這是他最後的機會,無論如何也得成功。如果哈利真的對他的癥狀有所察覺,必然不會答應和他一起回到霍格沃茨的戰場;但他得每時每刻盯緊他,若是錯過一個小時的極限便鞭長莫及,一切計劃都將成為泡影。

“若是沒有阿不思的囑托,我說什麽也不會同意收拾你這通爛攤子,”勒梅的語氣愈發蒼老,最終還是選擇妥協,“算你走運,小子,魔法石的碎片還剩最後三片,可以一試。”

“勒梅答應會治好你,用魔法石的碎片?”

德拉科遲疑地點頭。幾天來,這是哈利第一句和他正常交談的話,語氣平靜莫測,沒有半點情緒波動。他兩眼前一抹黑,更無法從哈利的臉上判斷出他的心情,只好寄希望於這個好消息能成功轉移哈利的註意力,別過多糾結他的謊言。

“那我真得找個機會好好謝謝納威,感謝他沒讓神秘人搶走魔法石。”哈利若有所思地說。

“你能做到,隆巴頓沒理由做不到。”德拉科撇嘴,向隆巴頓道謝這件事實在讓他難以想象。

“我還是不太明白,魔法石只能點石成金或是制作長生不老藥,還不能真的讓人實現永生,沒聽說過它也有修補靈魂的功能。”哈利身邊傳來衣服布料摩擦的微弱聲響,德拉科只能憑借他所剩無幾的聽力判斷,此刻哈利正在把他們攜帶的所有衣服從施展過空間咒的布包裏掏出,在勒梅夫人留給他們的房間裏擺好。

“尼可·勒梅畢竟是唯一能夠成功制造出魔法石的煉金術士,這玩意兒或許有些其他不為人知的功效。”德拉科不得不硬著頭皮嘗試解釋,“再比如配合其他煉金術產品和珍稀魔藥材料,能否起到修覆靈魂的作用也未可知。鳳凰的眼淚能讓我的情況好轉,那麽如果有功效類似的魔藥再配合魔法石碎片,效果說不定會更好。”

哈利那邊的動靜停了一會兒,他才說道:“我只上了一年的煉金術課,德拉科,既然你覺得沒問題,那我聽你的。”

德拉科略微松了口氣。

“但在治療正式開始前,你還得服用靈魂穩定劑,”哈利拿著藥瓶走過來,遞到德拉科手上,“希望勒梅先生可以早點做好準備,剩下的魔藥已經不多了。”

“不會耽誤的,”德拉科說著,摸索著手中魔藥瓶的形狀,把木塞拔開,仰起頭往嘴裏灌。他的味覺和觸覺也完全消失了,無法得知靈魂穩定劑是否被全部飲下,只得按照以往的劑量估算時間。感覺差不多後,他把玻璃瓶放下,重新塞好木塞,沖哈利笑了笑,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我也希望能早點開始,這玩意兒的味道實在太多了。”

足足幾分鐘過去,他沒有聽到任何動靜。就像房間內只剩他一個人似的,哈利早已不知所蹤,連腳步聲都被寂靜吞噬了。

“哈利,怎麽了?”德拉科不安地開口,黑暗和未知帶來的恐懼是難以言喻的煎熬,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正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哈利如天籟般的聲音終於再度響起,與他近在咫尺。“直到現在,你還要瞞著我,德拉科。”他的語氣比德拉科抖得更厲害,“那是個空瓶子,裏面什麽都沒有。”

“那是個空瓶子……”失去大多數感官後,德拉科的反應似乎也變慢了些,一時間沒能領會哈利的意思。他喃喃自語著重覆一遍哈利的話,擡起頭,自尊被戳穿的刺痛和不可置信一同從語氣裏猛烈地傾瀉而出,“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你要因為這個怪罪我?”哈利也止不住地提高音量,“要是我沒有發現,你還想瞞多久?我們每天都呆在一起,我怎麽可能發現不了?你總有那麽多秘密,我從來不問,我以為總有一天你會對我敞開心扉。我滿懷期待地等了這麽久,德拉科,我就這麽不值得你信任?是不是有一天你連去送死都要保密,再留給我一具屍體?”

“你以為你一意孤行去送死的次數還少嗎?一個人騎著掃帚跑到魔法部去,你知不知道等在那裏的會有多少食死徒甚至是伏地……神秘人本人?明明策劃好了阻擋食死徒入侵霍格沃茨的計劃,還是要跑到戰場中央區?全是鳳凰社和M.S.P.A.的成員甚至還有傲羅,有你沒你能有什麽區別?連隱形衣抖穿不好,如果當時我不在那裏,你怎麽可能躲得開那麽多道死咒?還有那些鉆心咒……”

聽覺愈發微弱,哈利因憤怒而劇烈的呼吸聲如風中搖曳的殘火,隨時有熄滅的危險。

“得了吧馬爾福,你用時間轉換器改變我們的命運時怎麽沒怕過?你跟著德姆斯特朗的隊伍來到霍格沃茨只為看我一眼的時候想過神秘人覆活在即嗎?你跑去做間諜,三面間諜!斯內普教授聽了都要甘拜下風!你明知道我在學校裏對抗卡羅兄妹可能會給你帶來危險,你還在我對此一無所知時煽風點火,生怕這把火燒不到你自己身上?我現在毫發無損地站在這裏,你倒看看是誰更喜歡去送死,才把自己弄得一團糟?”

空無一物的魔藥瓶被他們爭執地動作掃落在地,摔了個粉碎。木塞順著墻壁邊緣滾到角落,在原地轉了幾圈。

德拉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說話的聲音大小,外界所有聲響在他聽來都只是嗡嗡的耳鳴。“是啊,比起某個從十一歲就開始到處冒險、直面神秘人、十七歲跑到禁林裏去直挺挺地受了阿瓦達索命咒的家夥,還是我更喜歡去送死、我把自己弄得一團糟。”

“你別轉移話題,德拉科,你最清楚我別無選擇,我必須殺死神秘人!現在不是翻舊賬的時候,你最好主動告訴我,你都瞞了我些什麽?好吧,你在戰爭結束後都經歷了什麽我不問、這個亂七八糟的世界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也不好奇了,我只想知道,你的身體到底怎麽了?勒梅真的能治好你嗎?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出來你現在看不見、聞不見、嘗不出東西的味道,但你還能聽到我說話不是嗎?該死的我到底應該做些什麽才能讓你真正好起來?”

聲音熄滅,耳邊只剩一片闃靜。德拉科呆呆地坐在那裏,仿佛沈入真空,眼前只有黑色的帷幕,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到,擡起手試圖觸摸四周的事物,卻像個不受控制的木偶,在空曠的房間裏一無所獲。懸在頭頂的鍘刀終於落下,盡管提前想象過這無法避免的命運,但失去與外界的所有聯系、被世界遺棄的前所未有的孤獨和恐懼仍然襲擊了他的意識,仿佛被困在夢境裏連掙紮都不得其所。

他張開嘴,卻不知道自己是否開口說了話;他嘗試著喊出哈利的名字,又後知後覺的醒悟,無論哈利做出什麽反應,失去觸覺的他都已無從得知。他在意識的海洋裏沈浮,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至少他得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黑暗裏露出一絲微弱的光芒,德拉科感受到自己的靈魂是前所未有的輕,似乎已經脫離身體、升入半空。它鉆進哈利的腦海,無數信息碎片蜂擁而至,他看到無數個自己的無數個神情,分毫不亞於他的、濃烈的悔意、恐慌與絕望穿透他的心臟:他在這一刻對哈利感同身受。

這是攝神取念,哈利的大腦毫無保留地對他敞開,他在其中閑庭信步毫無阻礙。

透過哈利的眼睛,德拉科看到,哈利正緊緊抱著他如雕塑般僵硬的身體,淚水無法抑制地滂沱而下。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補藥再吵啦!要吵等嘚嘚哥治好了再吵!不然對嘚嘚哥不公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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