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哈裏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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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哈裏的視角
諾曼·奧斯本曾經對他說過——
[我還給你送來一份禮物，是我親自挑選的。]
[那是我舍棄的，但是希望，你能擁有它。]
當哈裏知曉希爾德的存在後，他便在猜想父親的用意。他清楚地知道，多年來他都並未能感受到的親情，是父親所舍棄的事物。所以，哈裏為這份禮物而感到可笑，難不成他的父親以為，在他人生的十八年裏從未出現過的孿生兄弟，突然出現在眼前，就能與他產生緊密的兄弟感情嗎？
然而答案卻是——是的。
來歷不明的希爾德性格根本不像是一個奧斯本，他很平和，很隨意，甚至很軟弱。即便是被他軟禁在家中，希爾德也並未抱怨過什麽，就很自然地接受了他的決定。哈裏懷疑過這只是希爾德偽裝的面具，畢竟所有外來人都對諾曼留下的龐大遺產虎視眈眈，更何況是存在血緣關系的希爾德。
希爾德的話語和態度都透露出一種對奧斯本的財富不屑一顧的堅定，然而這個青年卻又矛盾地沈浸在他給予奢侈的物質生活中，連蜘蛛俠來解救也不願意離開。
哈裏還是認為，希爾德留在這裏肯定別有目的，但是——
每天晚上都回到空蕩蕩家中的他，家裏卻多了一個人在等待。
希爾德會閑適地躺在顯眼的地方，眉眼溫柔地註視著他，對他笑著說“你回來了”。
這是，哈裏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感覺。
——這就是父親口中所舍棄的親情嗎？這是否又是父親所渴望的親情？
明明是相同的臉，但是哈裏知道，他絕無可能用這樣的笑容面對諾曼，也絕無可能以這樣親昵的態度去等待一個人回家。這讓哈裏猜想，他與希爾德作為孿生兄弟自小分離，是因為諾曼需要一個優秀的繼承人，和一個寵愛的兒子。所以，在諾曼臨死前，諾曼將這個受他寵愛的兒子，並非是當做禮物給他，而是需要有一個人幫他照顧希爾德，還自以為是地認為他會喜歡希爾德這個兄弟。
這讓哈裏感到嫉妒。
他嫉妒希爾德擁有的父親的關註，嫉妒希爾德表露出來的無憂無慮，嫉妒希爾德能擁有的笑容。
更加嫉妒，身患家族遺傳病的兄弟倆，先得到治愈的是希爾德。
可是奇怪的是，每一次病癥發作的時刻，他的內心都會因為希爾德的存在而感到無法發洩的嫉恨、憤怒和陰郁。但是當他面對希爾德平和的眼眸的時候，那些負面情緒就如同被緩解了般。
哈裏對希爾德感到排斥，但是，卻喜歡這個人和他並無差異的綠色眼眸。
如此的清亮、透徹而又純粹。
然而希爾德卻救了他，在密集的炮火攻擊中，他高薪聘請的保鏢甚至連辦公室的門都不敢突進，卻只有這個青年義無反顧地沖向他，將他擋在地上怕他受到傷害。沒有必要，哈裏清楚地知道這個人沒有任何理由保護他，但是他卻如此做了，甚至是在第一時間毫不猶豫。
哈裏以為希爾德是軟弱的，但在此刻他發現他錯了。這個青年所擁有的鎮定是他沒有的，生死危機的時刻他會感到命懸一線的恐懼，然而希爾德的眼中卻平靜至極，他說——
[我並不害怕。]
[我好像，不會感到害怕。]
這是很意外的答案，但是哈裏相信了。因為即便他持槍對準希爾德的心臟，他的眼神中也沒有絲毫躲閃和畏懼，甚至連心跳都沒有加快，這絕非是正常人可以做到的。
哈裏不喜歡希爾德過於正常的樣子，奧斯本家的人又怎麽可能是正常人？
雖然仍舊無法將希爾德接納成為[家人]的存在，但是哈裏已經習慣於希爾德的陪伴。哈裏之所以選擇日本避風頭，是因為他知道這一天的夜晚有火花大會，也是因為這棟住所是觀景的最佳場所，所以他才買了下來。卻未曾想過，原來他也會有一天帶著另一個人來和他一起看盛大的煙花。
希爾德就像是一面只映照自己的鏡子，哈裏記得自己控制不住傾吐了他心中的秘密。哈裏也有在想，如果希爾德和他有血緣的聯系，希爾德也許是能夠理解他的。
當希爾德說出[真漂亮啊，像是生命一樣]的那一刻，哈裏知道希爾德的確是能夠理解他的。正是因為明白生命是一場寂靜而又孤獨的旅行，所以哈裏才會執著生命綻放光彩那一刻的震撼耀眼。
若是人生不存在盛大絢爛的璀璨，那麽一路的死寂則變得毫無意義。
奧斯本的家族亦是，永遠都不會甘於平庸，他們會掃清一切障礙，升到輝煌的巔峰。
但是這是第一次，哈裏看到了那雙定格在絢爛煙火下的明耀眼眸，讓他如此移不開眼。
如同容納了整個世界奪目的四溢光彩。
是哈裏想要的收藏品，他聽到這雙眼眸的主人對他說——
“總而言之，很多事也許是你和我改變不了的，但是可能一切並沒有那麽遭。”
“你認為你所失去的，也許會通過另外一種方式，回到你的身邊。”
不僅如此，希爾德對他說過很多動聽的話——
“你一定會被治愈的，哈裏。”
“你無論想做什麽，我都會幫你。”
“我不會騙你的。”……
這些話無疑都很合哈裏的心意，他開始動搖曾經所有的偏見和懷疑，這讓他甚至覺得希爾德會是那個始終都堅定站在他身邊的人。即便是他難以啟齒地讓希爾德參與進實驗，希爾德也毫不猶豫地同意了，他似乎註視著他的眼神永遠都是坦然而又溫柔的。
哈裏都覺得自己被蠱惑了，他想無論他曾經失去了什麽，至少現在他擁有希爾德。他甚至開始覺得希爾德作為諾曼的兒子值得擁有更多的東西，比如說諾曼的兒子的名號，比如說諾曼留下的龐大的商業帝國……
哈裏清楚地知道，他對希爾德產生了對所有人都未曾有過的依賴感。
這並非是一件好事，但是卻讓哈裏感到上癮。
也只有當希爾德在身邊的時候，他才能一夜都沒有夢魘地安然入眠。
哈裏曾經懷疑過希爾德接近他的種種目的，而如今，哈裏卻覺得，他都可以給他。
然而基裏安的到來卻摧毀了這一切平和的假象，基裏安證明了他是多麽的愚蠢和可笑。他一直以為是孿生兄弟的希爾德，其實是他的克隆體，甚至之前一直都活在無窮無盡的謊言和慘無人性的實驗中。身為克隆體的希爾德的到來怎麽可能只是一場意外？這一定都是蓄謀已久的謀劃而已。
——他就像是一個被把玩在手掌心愚弄的小醜。
他的理智徹底崩塌，思緒也陷入了極致的崩潰和痛苦，他無法想象他與希爾德所有的接觸都只是一場毫無感情的報覆，為的就是現在親眼見證將他逼入絕境的這一幕。哈裏覺得自己可笑至極，他已經為希爾德想好了光明的未來，但是希爾德卻為他計劃好了一條墜入深淵的死路。
哈裏等待著希爾德的仇恨的爆發，等待著希爾德憤怒的傾瀉，等待著希爾德輕蔑的嘲諷……
然而他什麽都沒等到。
他被泡在了浴缸裏，渾身僵硬的冰冷慢慢地轉暖，當他思緒終於得到平緩擡眼望向希爾德的時候，這個青年的目光還是和往常一樣平靜。就好像剛才基裏安所說的那個悲慘至極的主人公，並非是他一樣。當希爾德起身要離開的時候，哈裏下意識地抓住了希爾德。
哈裏突然想到了希爾德曾經說過，他說，他不會害怕。
——正是因為這些年所遭遇的非人實驗，所以才會喪失害怕的情緒嗎？
——畢竟無論再怎麽害怕，也無法擺脫作為實驗品的命運。
可是，哈裏想到，他也將希爾德親手送進了實驗室裏，明明那個地方對於希爾德來說是地獄的存在。歸根究底，希爾德並未真正傷害到他。而一直以來傷害著希爾德的人，始終是他。
所以，他道歉了。
記憶中裏也是他第一次，低下頭對人道歉。
當哈裏無法控制地，情感遠大於理智地下意識抓住希爾德的時刻，他就知道他無法放手。他覺得身體和情緒都疲乏到了極點，甚至連真相和謊言都不想去分辨，只是想要讓這個人繼續留在他的身邊。就算是偽裝也好，謊言也好，維持之前的相處，就那樣繼續陪伴在他的身邊就好。
即便，希爾德最終真的為他安排了地獄的道路，哈裏也等著希爾德將他親手推入地獄。
最終，哈裏雖然早已預想到了被推入地獄的結局，卻沒有想過竟然會是這樣的過程。
“我很抱歉，哈裏。”
彼得站在他的面前，面露沈重愧意地看著他。
蘇醒後的哈裏終於在實驗室裏認出了彼得是蜘蛛俠的身份，他並不憎恨彼得的欺騙，他憎恨的是身為超級英雄的彼得卻沒有能力阻止希爾德。當然，他也是最沒有資格憎恨別人的人，希爾德是為了拯救他而死亡，他生活在希爾德的軀殼中，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呼吸著痛苦和罪惡的空氣。
哈裏深深記得，希爾德對他說過的那一句——[晚安]。
這句[晚安]就像是最深刻的詛咒，從此之後，他的夜晚只剩下夢魘的煎熬。
只是夢魘裏不再是他垂死的父親，而是臉頰染血卻仍舊笑著註視他的希爾德。
他無數次想要伸手抓住希爾德，可是抓到的卻是一片黑暗的虛空。
明明他的病情已經得到了治愈，但是哈裏卻覺得自己的理智已經陷落崩潰。他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的同時，也無法控制自己想起希爾德。每次回憶起希爾德的同時，他的軀殼、他的心臟、他的靈魂會自發地湧現千瘡百孔的疼痛感，泛濫成災，讓他感到撕心裂肺得痛不欲生。
——這是報覆。
哈裏想，這才是希爾德計劃好的最完美的報覆。
正是因為希爾德深深地憎恨他，所以他要將他困在這具克隆人的軀殼裏。永遠都承受著這份無法被消磨半分的痛苦，讓他整個人生都被禁錮在不見光亮的痛苦牢籠裏，無法逃離。
一夜又一夜，難熬的夜晚，哈裏難以入眠，大量的酗酒成為了常態。
而清晨的日光依舊讓哈裏厭惡。
當一個世界的白晝與黑夜，都讓人極致生厭，哈裏也不知道這樣的人生到底有什麽意義。
但這卻是用希爾德的命換來的，換來對他無窮盡的折磨。
哈裏又去見了基裏安，他用令人難以拒絕的價錢將這個始作俑者關進了瑞文克勞夫精神病院，在這裏基裏安可以接觸到各種各樣的有趣的人體實驗，哈裏會提供足夠的資金來支撐他們的實驗。當哈裏再次見到基裏安的時刻，這個男人的身型已經瘦削到極致，如同一副搖搖欲墜的骨架。
當基裏安看到哈裏的時候，那雙渾濁黯然的眼眸突然迸發了極致的恨意。
他撕扯著嘴角，竟然眼中還有快意地說道——
“哈裏！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你和我，又有什麽區別？”
哈裏不知道基裏安到底看到了什麽，他與基裏安之間，功虧一簣的敗者已經顯然易見。
“是你害死了他！”基裏安如同神經失常般地大笑道，“他是你的克隆體，所以，註定他的一生都被你禁錮！他是為了你，做盡了一切的實驗，承受了所有的痛苦！即便是最後的軀殼都給了你，而自己的意識卻消散一空！哈裏·奧斯本，你為什麽要憎恨我，造成這一切的人不是你嗎？”
哈裏的神情是冰冷的，無懈可擊的，猶如毫無感情般。
但他卻知道每一次當[希爾德]這個名字被提及的時刻，他的靈魂就無法止息地瘋狂作痛著。
“你知道，當我第一次去找他的時候，他對我說了什麽？”基裏安卻繼續笑著說道，眼神瘋狂地緊盯著面容冷峻的哈裏，“他拒絕了我，他說，他的報覆已經結束了。他說，他想要過自己的人生，想要做一個全新的人，想要擁有嶄新的人生，想要得到自由……”
哈裏的瞳孔驟然縮緊。
“他沒有騙你，他從來沒有騙過你。”
“但是，哈裏·奧斯本，你問問你自己，你給他自由了嗎？”基裏安猖狂地質問道，“從始至終，你都在掌控著他。你掌控著他的生，掌控著他的死，作為你的克隆體，他從未得到過自由。”
哈裏的雙拳再難抑制地緊緊攥緊，面容和瞳孔深處都有火色湧現。
“你真的信任他嗎？”看到被自己徹底激怒，絕境病毒的反應也隨之出現的哈裏，基裏安癲狂的笑意更甚，“你其實從未全然信任過他是嗎？他明明從來都沒有背叛過你，也沒有欺騙過你，但是只是因為我的幾句話，你卻一直都不敢相信他不是嗎？他明明知道你不信任他，卻也始終留在你的身邊，從來都沒有傷害過你，甚至最後還毫無保留地將軀殼給了你。”
基裏安的每一句質問都仿佛利錘般重重地砸在他的心臟上，一下又一下，鮮血淋漓，讓哈裏再次覺得只有掏出自己的心臟才能擺脫這樣崩潰的痛楚。
“是你害死了他！”哈裏再難壓抑地暴起，伸出手掐住了基裏安的頸脖，極其熾熱的高溫近乎要立刻融化男人的脖子，但是哈裏卻又猛然反應過來地松開了手，他不能讓基裏安就這麽輕而易舉地死去。
“不是我。”基裏安艱難地從被燒毀的嗓子裏卡出細微的聲音，“殺死他的是你。”
“你知道，奧斯本真正的詛咒是什麽？”
即便無法動彈，基裏安的眼神如同仇恨的詛咒般——
“不是病痛，而是你們永遠得不到所愛。”
哈裏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住所的，他的記憶就像是徹底斷了片一樣。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無心的木偶人，聽不到任何的聲音，也看不到任何的色彩，他的世界裏變成了只剩下黑與白的死寂。痛苦到極致，反而卻感到了麻木，哈裏覺得自己徹底溺斃在了絕望的死水中。
他知道基裏安說的沒錯，一直傷害著希爾德的人是他，一直拯救他的人卻是希爾德。
只是他一直都不敢承認。
如今，也只有希爾德能夠救他，可是希爾德已經徹底消逝了。
“奧斯本先生。”
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卻來拜訪他。
是傑西，是希爾德的朋友，說是希爾德有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我很久沒見到希爾德先生了。”彼得只是和傑西坦白了希爾德和哈裏是兄弟的關系，但是並沒有傳達希爾德已經死去的消息，傑西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希爾德突然消失不見了。但是在他知道這兩幅畫是送給真正的奧斯本總裁後，傑西還是按照約定，在生日這天將兩幅畫送了過來。
“你帶來了什麽。”哈裏並不想回答傑西的問題。
“是兩幅畫。”傑西回答，想了想又說道，“希爾德先生很重視這份生日禮物。”
哈裏點了點頭，讓傑西放下畫離開。
傑西臨走前又說了些什麽，哈裏也沒有聽，他的目光只是聚焦在被包裹得完好的兩幅畫上。
直到過了很久，哈裏才像是恢覆了身體的機能般起身拆開了兩幅畫。
兩幅畫，一幅畫著他們在日本那個夜晚看到的富士山上如同遍布整個天穹的煙火璀璨，而另一幅畫是在他的臥室窗口便能夠一眼望見的初升的太陽在充滿薄霧的海港上晨曦明艷的景象。
都是美好的景色，被定格在畫布中。
無法抓住的煙火，無法觸碰的初日，希爾德卻將這份永恒的美好送至哈裏的手中。
哈裏靜靜地枯坐在兩幅畫前，一直從黑夜看到了白日。他伸出手緩緩拉開了遮蓋得密不透風的厚重窗簾，窗外的晨光深深刺痛著他的雙眼，讓他淚流不止地看著窗外海港日出的景象。
“希爾德……”他沙啞的喉嚨裏艱難地卡出聲音。
然而空空蕩蕩的世界無人回應。
終究是承受不住這份光亮，感覺到窒息的哈裏又一次將窗簾狠狠拉上。
這本該也是希爾德的生日，但是——
[是你給了我生命，現在我把這條命還給你。]
沒有受到任何傷，哈裏卻整個人無比疼痛地跪倒在地，手無力地拽住窗簾。希爾德平靜的聲音又一次穿刺在哈裏的腦海裏，讓他覺得心臟撕裂般的疼痛。那些希爾德曾經說過的話語，此時此刻都如同最為鋒利尖銳的刀刃在殘酷地血肉淋漓地切割著他，不斷重覆地將他逼瘋。
他曾經如此拼命地想要活下去，如今卻瘋了般想要死去。
可是他又不能死，這具軀殼是希爾德最後唯一留存的證明。
當哈裏無法自控地感覺自己的身體通紅即將要爆炸的時刻，眼神卻觸及到了一幅畫板後夾著一封信。哈裏的瞳孔猛地縮緊，盡力壓抑住內心的狂亂和瘋狂，顫抖著手打開了信封。
——[生日快樂，哈裏。]
——[如果你願意等我，我會回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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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曼·奧斯本曾經對他說過——
[我還給你送來一份禮物，是我親自挑選的。]
[那是我舍棄的，但是希望，你能擁有它。]
當哈裏知曉希爾德的存在後，他便在猜想父親的用意。他清楚地知道，多年來他都並未能感受到的親情，是父親所舍棄的事物。所以，哈裏為這份禮物而感到可笑，難不成他的父親以為，在他人生的十八年裏從未出現過的孿生兄弟，突然出現在眼前，就能與他產生緊密的兄弟感情嗎？
然而答案卻是——是的。
來歷不明的希爾德性格根本不像是一個奧斯本，他很平和，很隨意，甚至很軟弱。即便是被他軟禁在家中，希爾德也並未抱怨過什麽，就很自然地接受了他的決定。哈裏懷疑過這只是希爾德偽裝的面具，畢竟所有外來人都對諾曼留下的龐大遺產虎視眈眈，更何況是存在血緣關系的希爾德。
希爾德的話語和態度都透露出一種對奧斯本的財富不屑一顧的堅定，然而這個青年卻又矛盾地沈浸在他給予奢侈的物質生活中，連蜘蛛俠來解救也不願意離開。
哈裏還是認為，希爾德留在這裏肯定別有目的，但是——
每天晚上都回到空蕩蕩家中的他，家裏卻多了一個人在等待。
希爾德會閑適地躺在顯眼的地方，眉眼溫柔地註視著他，對他笑著說“你回來了”。
這是，哈裏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感覺。
——這就是父親口中所舍棄的親情嗎？這是否又是父親所渴望的親情？
明明是相同的臉，但是哈裏知道，他絕無可能用這樣的笑容面對諾曼，也絕無可能以這樣親昵的態度去等待一個人回家。這讓哈裏猜想，他與希爾德作為孿生兄弟自小分離，是因為諾曼需要一個優秀的繼承人，和一個寵愛的兒子。所以，在諾曼臨死前，諾曼將這個受他寵愛的兒子，並非是當做禮物給他，而是需要有一個人幫他照顧希爾德，還自以為是地認為他會喜歡希爾德這個兄弟。
這讓哈裏感到嫉妒。
他嫉妒希爾德擁有的父親的關註，嫉妒希爾德表露出來的無憂無慮，嫉妒希爾德能擁有的笑容。
更加嫉妒，身患家族遺傳病的兄弟倆，先得到治愈的是希爾德。
可是奇怪的是，每一次病癥發作的時刻，他的內心都會因為希爾德的存在而感到無法發洩的嫉恨、憤怒和陰郁。但是當他面對希爾德平和的眼眸的時候，那些負面情緒就如同被緩解了般。
哈裏對希爾德感到排斥，但是，卻喜歡這個人和他並無差異的綠色眼眸。
如此的清亮、透徹而又純粹。
然而希爾德卻救了他，在密集的炮火攻擊中，他高薪聘請的保鏢甚至連辦公室的門都不敢突進，卻只有這個青年義無反顧地沖向他，將他擋在地上怕他受到傷害。沒有必要，哈裏清楚地知道這個人沒有任何理由保護他，但是他卻如此做了，甚至是在第一時間毫不猶豫。
哈裏以為希爾德是軟弱的，但在此刻他發現他錯了。這個青年所擁有的鎮定是他沒有的，生死危機的時刻他會感到命懸一線的恐懼，然而希爾德的眼中卻平靜至極，他說——
[我並不害怕。]
[我好像，不會感到害怕。]
這是很意外的答案，但是哈裏相信了。因為即便他持槍對準希爾德的心臟，他的眼神中也沒有絲毫躲閃和畏懼，甚至連心跳都沒有加快，這絕非是正常人可以做到的。
哈裏不喜歡希爾德過於正常的樣子，奧斯本家的人又怎麽可能是正常人？
雖然仍舊無法將希爾德接納成為[家人]的存在，但是哈裏已經習慣於希爾德的陪伴。哈裏之所以選擇日本避風頭，是因為他知道這一天的夜晚有火花大會，也是因為這棟住所是觀景的最佳場所，所以他才買了下來。卻未曾想過，原來他也會有一天帶著另一個人來和他一起看盛大的煙花。
希爾德就像是一面只映照自己的鏡子，哈裏記得自己控制不住傾吐了他心中的秘密。哈裏也有在想，如果希爾德和他有血緣的聯系，希爾德也許是能夠理解他的。
當希爾德說出[真漂亮啊，像是生命一樣]的那一刻，哈裏知道希爾德的確是能夠理解他的。正是因為明白生命是一場寂靜而又孤獨的旅行，所以哈裏才會執著生命綻放光彩那一刻的震撼耀眼。
若是人生不存在盛大絢爛的璀璨，那麽一路的死寂則變得毫無意義。
奧斯本的家族亦是，永遠都不會甘於平庸，他們會掃清一切障礙，升到輝煌的巔峰。
但是這是第一次，哈裏看到了那雙定格在絢爛煙火下的明耀眼眸，讓他如此移不開眼。
如同容納了整個世界奪目的四溢光彩。
是哈裏想要的收藏品，他聽到這雙眼眸的主人對他說——
“總而言之，很多事也許是你和我改變不了的，但是可能一切並沒有那麽遭。”
“你認為你所失去的，也許會通過另外一種方式，回到你的身邊。”
不僅如此，希爾德對他說過很多動聽的話——
“你一定會被治愈的，哈裏。”
“你無論想做什麽，我都會幫你。”
“我不會騙你的。”……
這些話無疑都很合哈裏的心意，他開始動搖曾經所有的偏見和懷疑，這讓他甚至覺得希爾德會是那個始終都堅定站在他身邊的人。即便是他難以啟齒地讓希爾德參與進實驗，希爾德也毫不猶豫地同意了，他似乎註視著他的眼神永遠都是坦然而又溫柔的。
哈裏都覺得自己被蠱惑了，他想無論他曾經失去了什麽，至少現在他擁有希爾德。他甚至開始覺得希爾德作為諾曼的兒子值得擁有更多的東西，比如說諾曼的兒子的名號，比如說諾曼留下的龐大的商業帝國……
哈裏清楚地知道，他對希爾德產生了對所有人都未曾有過的依賴感。
這並非是一件好事，但是卻讓哈裏感到上癮。
也只有當希爾德在身邊的時候，他才能一夜都沒有夢魘地安然入眠。
哈裏曾經懷疑過希爾德接近他的種種目的，而如今，哈裏卻覺得，他都可以給他。
然而基裏安的到來卻摧毀了這一切平和的假象，基裏安證明了他是多麽的愚蠢和可笑。他一直以為是孿生兄弟的希爾德，其實是他的克隆體，甚至之前一直都活在無窮無盡的謊言和慘無人性的實驗中。身為克隆體的希爾德的到來怎麽可能只是一場意外？這一定都是蓄謀已久的謀劃而已。
——他就像是一個被把玩在手掌心愚弄的小醜。
他的理智徹底崩塌，思緒也陷入了極致的崩潰和痛苦，他無法想象他與希爾德所有的接觸都只是一場毫無感情的報覆，為的就是現在親眼見證將他逼入絕境的這一幕。哈裏覺得自己可笑至極，他已經為希爾德想好了光明的未來，但是希爾德卻為他計劃好了一條墜入深淵的死路。
哈裏等待著希爾德的仇恨的爆發，等待著希爾德憤怒的傾瀉，等待著希爾德輕蔑的嘲諷……
然而他什麽都沒等到。
他被泡在了浴缸裏，渾身僵硬的冰冷慢慢地轉暖，當他思緒終於得到平緩擡眼望向希爾德的時候，這個青年的目光還是和往常一樣平靜。就好像剛才基裏安所說的那個悲慘至極的主人公，並非是他一樣。當希爾德起身要離開的時候，哈裏下意識地抓住了希爾德。
哈裏突然想到了希爾德曾經說過，他說，他不會害怕。
——正是因為這些年所遭遇的非人實驗，所以才會喪失害怕的情緒嗎？
——畢竟無論再怎麽害怕，也無法擺脫作為實驗品的命運。
可是，哈裏想到，他也將希爾德親手送進了實驗室裏，明明那個地方對於希爾德來說是地獄的存在。歸根究底，希爾德並未真正傷害到他。而一直以來傷害著希爾德的人，始終是他。
所以，他道歉了。
記憶中裏也是他第一次，低下頭對人道歉。
當哈裏無法控制地，情感遠大於理智地下意識抓住希爾德的時刻，他就知道他無法放手。他覺得身體和情緒都疲乏到了極點，甚至連真相和謊言都不想去分辨，只是想要讓這個人繼續留在他的身邊。就算是偽裝也好，謊言也好，維持之前的相處，就那樣繼續陪伴在他的身邊就好。
即便，希爾德最終真的為他安排了地獄的道路，哈裏也等著希爾德將他親手推入地獄。
最終，哈裏雖然早已預想到了被推入地獄的結局，卻沒有想過竟然會是這樣的過程。
“我很抱歉，哈裏。”
彼得站在他的面前，面露沈重愧意地看著他。
蘇醒後的哈裏終於在實驗室裏認出了彼得是蜘蛛俠的身份，他並不憎恨彼得的欺騙，他憎恨的是身為超級英雄的彼得卻沒有能力阻止希爾德。當然，他也是最沒有資格憎恨別人的人，希爾德是為了拯救他而死亡，他生活在希爾德的軀殼中，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呼吸著痛苦和罪惡的空氣。
哈裏深深記得，希爾德對他說過的那一句——[晚安]。
這句[晚安]就像是最深刻的詛咒，從此之後，他的夜晚只剩下夢魘的煎熬。
只是夢魘裏不再是他垂死的父親，而是臉頰染血卻仍舊笑著註視他的希爾德。
他無數次想要伸手抓住希爾德，可是抓到的卻是一片黑暗的虛空。
明明他的病情已經得到了治愈，但是哈裏卻覺得自己的理智已經陷落崩潰。他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的同時，也無法控制自己想起希爾德。每次回憶起希爾德的同時，他的軀殼、他的心臟、他的靈魂會自發地湧現千瘡百孔的疼痛感，泛濫成災，讓他感到撕心裂肺得痛不欲生。
——這是報覆。
哈裏想，這才是希爾德計劃好的最完美的報覆。
正是因為希爾德深深地憎恨他，所以他要將他困在這具克隆人的軀殼裏。永遠都承受著這份無法被消磨半分的痛苦，讓他整個人生都被禁錮在不見光亮的痛苦牢籠裏，無法逃離。
一夜又一夜，難熬的夜晚，哈裏難以入眠，大量的酗酒成為了常態。
而清晨的日光依舊讓哈裏厭惡。
當一個世界的白晝與黑夜，都讓人極致生厭，哈裏也不知道這樣的人生到底有什麽意義。
但這卻是用希爾德的命換來的，換來對他無窮盡的折磨。
哈裏又去見了基裏安，他用令人難以拒絕的價錢將這個始作俑者關進了瑞文克勞夫精神病院，在這裏基裏安可以接觸到各種各樣的有趣的人體實驗，哈裏會提供足夠的資金來支撐他們的實驗。當哈裏再次見到基裏安的時刻，這個男人的身型已經瘦削到極致，如同一副搖搖欲墜的骨架。
當基裏安看到哈裏的時候，那雙渾濁黯然的眼眸突然迸發了極致的恨意。
他撕扯著嘴角，竟然眼中還有快意地說道——
“哈裏！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你和我，又有什麽區別？”
哈裏不知道基裏安到底看到了什麽，他與基裏安之間，功虧一簣的敗者已經顯然易見。
“是你害死了他！”基裏安如同神經失常般地大笑道，“他是你的克隆體，所以，註定他的一生都被你禁錮！他是為了你，做盡了一切的實驗，承受了所有的痛苦！即便是最後的軀殼都給了你，而自己的意識卻消散一空！哈裏·奧斯本，你為什麽要憎恨我，造成這一切的人不是你嗎？”
哈裏的神情是冰冷的，無懈可擊的，猶如毫無感情般。
但他卻知道每一次當[希爾德]這個名字被提及的時刻，他的靈魂就無法止息地瘋狂作痛著。
“你知道，當我第一次去找他的時候，他對我說了什麽？”基裏安卻繼續笑著說道，眼神瘋狂地緊盯著面容冷峻的哈裏，“他拒絕了我，他說，他的報覆已經結束了。他說，他想要過自己的人生，想要做一個全新的人，想要擁有嶄新的人生，想要得到自由……”
哈裏的瞳孔驟然縮緊。
“他沒有騙你，他從來沒有騙過你。”
“但是，哈裏·奧斯本，你問問你自己，你給他自由了嗎？”基裏安猖狂地質問道，“從始至終，你都在掌控著他。你掌控著他的生，掌控著他的死，作為你的克隆體，他從未得到過自由。”
哈裏的雙拳再難抑制地緊緊攥緊，面容和瞳孔深處都有火色湧現。
“你真的信任他嗎？”看到被自己徹底激怒，絕境病毒的反應也隨之出現的哈裏，基裏安癲狂的笑意更甚，“你其實從未全然信任過他是嗎？他明明從來都沒有背叛過你，也沒有欺騙過你，但是只是因為我的幾句話，你卻一直都不敢相信他不是嗎？他明明知道你不信任他，卻也始終留在你的身邊，從來都沒有傷害過你，甚至最後還毫無保留地將軀殼給了你。”
基裏安的每一句質問都仿佛利錘般重重地砸在他的心臟上，一下又一下，鮮血淋漓，讓哈裏再次覺得只有掏出自己的心臟才能擺脫這樣崩潰的痛楚。
“是你害死了他！”哈裏再難壓抑地暴起，伸出手掐住了基裏安的頸脖，極其熾熱的高溫近乎要立刻融化男人的脖子，但是哈裏卻又猛然反應過來地松開了手，他不能讓基裏安就這麽輕而易舉地死去。
“不是我。”基裏安艱難地從被燒毀的嗓子裏卡出細微的聲音，“殺死他的是你。”
“你知道，奧斯本真正的詛咒是什麽？”
即便無法動彈，基裏安的眼神如同仇恨的詛咒般——
“不是病痛，而是你們永遠得不到所愛。”
哈裏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住所的，他的記憶就像是徹底斷了片一樣。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無心的木偶人，聽不到任何的聲音，也看不到任何的色彩，他的世界裏變成了只剩下黑與白的死寂。痛苦到極致，反而卻感到了麻木，哈裏覺得自己徹底溺斃在了絕望的死水中。
他知道基裏安說的沒錯，一直傷害著希爾德的人是他，一直拯救他的人卻是希爾德。
只是他一直都不敢承認。
如今，也只有希爾德能夠救他，可是希爾德已經徹底消逝了。
“奧斯本先生。”
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卻來拜訪他。
是傑西，是希爾德的朋友，說是希爾德有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我很久沒見到希爾德先生了。”彼得只是和傑西坦白了希爾德和哈裏是兄弟的關系，但是並沒有傳達希爾德已經死去的消息，傑西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希爾德突然消失不見了。但是在他知道這兩幅畫是送給真正的奧斯本總裁後，傑西還是按照約定，在生日這天將兩幅畫送了過來。
“你帶來了什麽。”哈裏並不想回答傑西的問題。
“是兩幅畫。”傑西回答，想了想又說道，“希爾德先生很重視這份生日禮物。”
哈裏點了點頭，讓傑西放下畫離開。
傑西臨走前又說了些什麽，哈裏也沒有聽，他的目光只是聚焦在被包裹得完好的兩幅畫上。
直到過了很久，哈裏才像是恢覆了身體的機能般起身拆開了兩幅畫。
兩幅畫，一幅畫著他們在日本那個夜晚看到的富士山上如同遍布整個天穹的煙火璀璨，而另一幅畫是在他的臥室窗口便能夠一眼望見的初升的太陽在充滿薄霧的海港上晨曦明艷的景象。
都是美好的景色，被定格在畫布中。
無法抓住的煙火，無法觸碰的初日，希爾德卻將這份永恒的美好送至哈裏的手中。
哈裏靜靜地枯坐在兩幅畫前，一直從黑夜看到了白日。他伸出手緩緩拉開了遮蓋得密不透風的厚重窗簾，窗外的晨光深深刺痛著他的雙眼，讓他淚流不止地看著窗外海港日出的景象。
“希爾德……”他沙啞的喉嚨裏艱難地卡出聲音。
然而空空蕩蕩的世界無人回應。
終究是承受不住這份光亮，感覺到窒息的哈裏又一次將窗簾狠狠拉上。
這本該也是希爾德的生日，但是——
[是你給了我生命，現在我把這條命還給你。]
沒有受到任何傷，哈裏卻整個人無比疼痛地跪倒在地，手無力地拽住窗簾。希爾德平靜的聲音又一次穿刺在哈裏的腦海裏，讓他覺得心臟撕裂般的疼痛。那些希爾德曾經說過的話語，此時此刻都如同最為鋒利尖銳的刀刃在殘酷地血肉淋漓地切割著他，不斷重覆地將他逼瘋。
他曾經如此拼命地想要活下去，如今卻瘋了般想要死去。
可是他又不能死，這具軀殼是希爾德最後唯一留存的證明。
當哈裏無法自控地感覺自己的身體通紅即將要爆炸的時刻，眼神卻觸及到了一幅畫板後夾著一封信。哈裏的瞳孔猛地縮緊，盡力壓抑住內心的狂亂和瘋狂，顫抖著手打開了信封。
——[生日快樂，哈裏。]
——[如果你願意等我，我會回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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