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月六

新人培訓期結束後的雙月會上，檀辰領了個最佳新人獎，小小地出了波風頭。他長得不錯，人還踏實肯幹，很受部門大老板——一個三十五六歲的成熟大姐姐——喜歡，一口一個“小檀”，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是要重點培養的意思。反倒是鹵蛋對他的態度變得微妙起來，連帶著組裏幾個年紀大點的男員工都對他不太友好，每天中午吃飯三三兩兩地搭夥，留下一個檀辰。

檀辰知道他們對自己有意見，倒也不是很在意，畢竟長久以來都是獨來獨往，中午到點就自己去園區樓下吃碗面，再回辦公室趴著休息一會。偶爾周一會帶點周末的剩菜剩飯，獨自坐在公司餐廳休息區的角落裏享用。

幾個同是新來的小姑娘看不下去，招呼他一起吃，於是檀辰又很好說話地端著飯盒來跟她們拼桌。

沈默好看還沒直男毛病，一來二去他跟女生們打成一團，進一步坐實職場男綠茶人設。

檀辰：“……”

檀辰斟酌著用詞道：“我覺得這個稱呼不太好，因為默認了綠茶是女性。”

“行了啊別裝，茶香四溢了哈，”同崗的小陳，一個心直口快的北方姑娘白眼在眼眶掄了一圈：“話說回來，能不能讓你弟弟下周再做點糖醋小排，多脆骨，這也太香了。”

張望的廚藝真的這麽精湛嗎。檀辰看著種人激情分食，由衷發出疑問。

盡管找到了飯搭子，工作上檀辰還是只能單打獨鬥——不僅要跟客戶打，還要跟老板鬥。

鹵蛋原本可能出於邀功的心裏，主動在大老板面前提了幾嘴檀辰在二季度數據匯總上的努力，轉頭自己出去旅游，讓試圖找他幹活的大老板撲了個空。於是大老板來工位轉了一圈，順手抓了檀辰頂缸。等鹵蛋回來後兩人已經交手幾輪，檀辰充分展現了自己那些年作為運營主管的能力和素養，讓大老板更為欣賞。

職場上越級匯報是大忌，檀辰心裏清楚，奈何老板的老板越級派活，總不能婉拒，於是只好夾在中間兩頭難。

他猜測鹵蛋也做過一些努力，不知道說了什麽，但可能反而受到大老板的敲打。自此在一些小事上，但凡需要檀辰做事的，鹵蛋都不吝於開會或者拉群拉上他，而到了一些重要大項目，就往往不跟他說前因後果，也不轉述大老板原話，只交代他做事，做完了返回去又說不是老板想要的，反反覆覆，效率極低。

兩次被臨時派活又拉拉扯扯改到深夜，檀辰基本就能確認他是在故意整自己了，但暫且又只能伏低做小，想找個兩全的辦法。

如此熬到國慶，終於松口氣，檀辰感覺再不休假自己真要揭竿而起了。

“打工而已，別往心裏去，”汪如海聽他簡單說完起因經過結果，平淡地說，“一些有權忘本的小人物而已。”

檀辰點點頭，“是，當下挺生氣的，跟你一說又覺得不過如此，可能放假回去還是想想對策，不然都沒時間做本職工作。”

汪如海聽得一樂：“大公司的本職工作不就是把老板和老板的老板們伺候好嗎？怎麽，你還想為人民服務？”

檀辰小聲道：“還是覺得賣家生意更重要一些。”

“還是年輕。”汪如海看了他一眼，竟沒有譏諷，堪稱溫和地說，“挺好的，你的賣家很幸運。之前我們對接的柏舟經理也是這樣，年輕人剛工作，心氣兒高，今年我看他們業務變動不少，終於跳槽了。”

檀辰很意外：“柏經理居然跳槽了？他去哪了？”

汪如海：“沒說，只說是工作變動，有緣再見了。”

檀辰還挺唏噓，雖說線下只見過兩次，線上合作一向順利，他對柏舟這個人的印象還挺好的。

“那新的平臺經理呢？怎麽樣？”

“打了個照面，還沒來得及深聊，”汪如海不在意地說，“說是換了個資深的經理，我看資深在辦公室鬥法上，平時都找不著人。不過因為政策變化，最近不太平，我們內部也在調整，顧不上他們。”

他見檀辰欲言又止，笑笑接著道：“你們做國內電商應該沒受到什麽影響。簡單來說就是關稅加上了，平臺低價優勢沒了，我們現在緊急盤點選品，要調整方向，美國的還是要找更廉價的品，然後再看看其他國家市場的偏好。”

檀辰：“那你之前做的那麽多重金屬報告能派上用場了，搶占先機。”

“嗯哼，”汪如海得意地眼角上揚，示意招呼服務生來添茶，“我說什麽來著，姜還是老的辣。”

回頭看檀辰覺得是自己著實目光短淺，也由衷佩服當時汪如海的堅持。

兩人假期都無所事事，也沒安排出游計劃，幾個月沒見，汪如海隨口一提約個飯，檀辰便很有眼力見地訂好一家省城新晉熱門早茶。

這麽多年，終究輪到他請汪老板吃飯。

沒想到汪如海一見到檀辰看出他最近壓力不小，還不是正向的壓力，多半是被人害了。

“也不算被害了吧，可能還是我太年輕，抗壓能力有待提高，”跟汪如海聊了半天，檀辰覺得疏解不少，“不說我了，億海最近還好嗎？”

“還不錯，兩個新主管能力都很不錯，只是差點運氣，一來就遇到大環境變動，”汪如海嘆了口氣，“原本優勢的廚房家居和服飾箱包都是重災區，二季度銷量掉了近五成。林玉清心裏還挺過意不去，跟自己較勁，但我知道不是他們做運營的能左右的。”

“可能不能再全力鋪貨了，要做爆款，”檀辰忍不住道，“我發現國內電商很多也是這樣，頭部產品絕對都是做爆款的思路，可能因為國內價格競爭更激烈，雖然合規性沒有跨境高，但技法上更豐富。我看了幾個鋪貨大賣，產品結構跟億海挺像的，上萬的品裏前一百的產品至少銷量占到90%，這樣比較穩定，運營和補貨壓力也相對小。”

汪如海低頭做思考狀，良久又認真地擡眼問道：“有哪些爆款呢？”

檀辰面無表情：“這我當然不能說，這算商業機密，你是在釣魚執法嗎汪老板！”

汪如海仰頭大笑，“逗你的，知道你心裏有億海。你說的這個也是我最近在考慮的，有空多交流哦。”

檀辰恨不得把剛才的話嚼吧嚼吧吞回肚子，看來汪如海早有自己的對策，簡直多餘自己在這操心。

“哎，這不是閑聊呢嘛，生意不好做，大家都這樣，原本想著放假去找個海島躺幾天，章杉也是公司裏臨時出了岔子，仿佛沒他在第二天就要倒閉了。這個金錢肚不錯，入味兒，再來一盤。你那個寶貝弟弟呢，怎麽你倆也沒安排出去玩玩？”

“搞集訓，放假回來要參加什麽人工智能競賽，”檀辰表情有些不自在，沒說自己原本確實規劃了旅游，卻被張望一口回絕。

顯然張望也對此感到意外，拒絕理由也非常客觀，但檀辰還是莫名有點失落。

“怎麽，”汪如海註意到他的神情，銳利的目光好像在探究什麽，“對此很失落？”

檀辰坦然道：“只是感覺好像一切都不在我的計劃裏，工作也是，生活也是。”

“工作就算了，我這麽多年都從沒覺得有什麽事情是在計劃中的，”汪如海饒有興趣地追問道，“什麽叫‘生活也是’？你生活裏也沒別人吧，就一個張望，他也不是小孩子了，家長擔心‘失去’小孩是個偽命題，對方本來就是有獨立人格的個體，他不是你的所有物。”

“嗯，”檀辰不知道汪如海怎麽突然啰嗦起來，他甚至從未想過“失去”這個詞眼，順口問道：“你有過害怕失去誰或者什麽東西嗎？”

話問出口他就有點後悔，畢竟汪如海和章杉的那些陳年破事他也了解得七七八八，未免有點揭人傷口的嫌疑，正準備找個別的話題帶過，卻見汪如海微微一笑。

“其實是一樣的，失去某個人或者別的什麽，如果是在情感問題上，那可能在我意識到害怕前就直接失去了，先斬後奏，現在看來也不錯，”汪如海心道等章杉回來一定要給他找點不快，面上卻作釋然狀，“後面拉拉扯扯那段時間你也知道，現在看來可能就是害怕再失去吧，不擁有就不會失去，鴕鳥心態。”

“但是畢竟年紀大了，生活中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我每天要考慮如海和遠揚兩個店鋪的運作，貨款能不能如期回帳，貨能不能如期入倉上架，鏈接會不會突然掛掉……然後發現時間就這麽過去了，這破人還等在旁邊，那算了吧，再試試。”

“終究是一種妥協，無非是向自我妥協還是向外界妥協，檀辰，人總是趨利避害的動物，最終會向自己最真實的欲望低頭。”汪如海仿佛話裏有話，“簡單來說就是怎麽爽怎麽來，不要給自己太多壓力，人生不過三萬天。”

檀辰面無表情道：“看出來你很爽了。”

“操，”汪如海沒繃住冒了句臟話，不知道想到什麽，神色覆雜，“你真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檀辰一臉坦誠：“我不知道。”

“行吧，你也不用想那麽多，我看你是生活太無趣了，除了上班就是弟弟，也沒別的娛樂活動。”汪如海終於忍不住正色嘲諷道，“給你發多少工資啊，值得你這麽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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