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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月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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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月四

李小樹姍姍來遲,五個人吃吃喝喝倒是挺熱鬧。認識至今,汪如海於檀辰早不僅是老板的身份,更像是朋友,現在檀辰離職,很多話反而能說開。

汪如海終究忍不住把徐守成臭罵一頓——開始沒喝酒時還能理解原諒,幾杯白酒下肚,恨不得當即把人拽過來挫骨揚灰。李小樹唯恐天下不亂,雖然不知道徐守成是黑,但不耽誤他天花亂墜一通亂罵,權當下酒菜。

章杉在旁邊沈默地吃菜,汪如海瞟了他一眼,話鋒一轉:“不過風水輪流轉,我也不打算做什麽,且看他未來如何。”

檀辰微微嘆了口氣,知道這人還是刀子嘴豆腐心,罵小徐小人行徑是真,理解他要出人頭地也是真,當即提了一杯起身:“汪老板,真心感謝你這麽些年的照顧,如果之後又哪裏需要我,隨時等你吩咐。”

汪如海看了眼李小樹又看了眼心腹愛將,半是欣慰半是遺憾,開口道:“你那橙汁,就別裝模作樣了吧。”

檀辰不好意思地笑笑。

李小樹:“快,我這有酒,哪有飲料敬人白酒的,也不是小孩子了。”

“下次不喝酒別敬我,”汪如海意思意思看他倒了個杯底,這才跟他碰了一下,“也祝你一帆風順,隨時回來。過完年就去入職了嗎?”

“對,先實習,估計一周三到五天,七月正式入職。”檀辰喝了一口,辣得五官皺了起來,餘光瞥見張望在旁邊關切地看著自己。

“實習工資一天多少?”

“一百五。”

汪如海眼睛轉了一圈,心裏迅速算了筆帳:“電商公司應該都差不多這個價,但你們校招實習生肯定卯足勁幹,這筆賬挺劃算。”

檀辰:“是啊,HR還提前跟我們打預防針,說去年有少量實習期間表現差,不能轉正的。”

“那屬於流氓條款了,”汪如海笑,對此表示肯定:“值得學習。”

檀辰也習慣了他這套資本家做派,眼皮都不擡一下,點點頭道:“所以你們是私奔出來了嗎?”

李小樹發出狂笑,汪如海差點被一口酒嗆死,臉咳得發紅,堪稱嗔怒地斜了檀辰一眼,看得他渾身難受。

任章杉拍了幾下背,汪如海勉強平覆道:“我們三十多歲的人了還能玩私奔這套?這不是看李小樹孤家寡人留守乙城,想著回來探望一下他老人家。”

“去去去你可別放屁吧,明明就是私奔,”李小樹笑出眼淚,沖著檀辰和張望道:“我當晚就聽說了,甚至是從陽臺跳下來的,好在你們老汪家的小別墅也就二層樓,三十多歲的人了還挺青春,我敬你一杯!”

汪如海一臉羞憤地拍開他的手,當沒聽見這一大段,轉而開始跟章杉熱火朝天地談論股票。

“還不好意思了,”李小樹看著樂,見兄弟倆坐洗耳恭聽狀,袖口一捋,準備接著添油加醋,“給老兩口氣得夠嗆,不過也這麽多年了,我看是最後的掙紮,這不,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又要打擾我了,多的都懶得說,我看這也算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我看你差不多了啊!”汪如海實在聽不下去,見哥倆看熱鬧,順口道,“年輕人談戀愛了嗎?檀辰我看是沒有,年紀輕輕的牛馬味太重了,張望呢?陽光開朗大男孩,也沒小姑娘追?”

“沒呢,”張望一臉老實,說著看了眼檀辰。

汪如海突然想起章杉之前說的驚天發現,饒有興趣地打量二人,不說話了,倒是章杉像知道他在想什麽,主動開口道:“現在小年輕都不急著戀愛結婚了,你看那楊暢不也是,一天天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檀辰差點都忘了章公子是自己那個不安份室友楊暢的關系一如李小樹和汪如海的關系,一表三千裏但多少也算個血親。

檀辰夾了塊面前的熟醉什麽富貴蝦,鮮掉眉毛,隨口問道:“楊暢是不是六月就要去英國了?我聽他說先去適應適應。”

“好像是吧,我看他是想去撒開玩兩個月,”章杉顯然對這個表侄不甚關心,“他也挺關心你的,過年回家吃飯還跟我打聽你最近怎麽樣了,你們不是室友麽?”

“啊?”檀辰有點意外,放下筷子,“是室友,不過我這學期一直在找工作和交接,基本都住在員工公寓,跟他們都沒怎麽見上面。”

章杉給正跟李小樹就情感話題聊得熱火朝天的汪如海也夾了塊蝦,漫不經心道:“哦這樣,小暢還挺喜歡你的。”

檀辰心想這大哥到底知不知道他那大侄子也有喜歡男人的傾向,是在這試探還是八卦?

張望心道這老王八蛋不會是要拉郎配,大家都是男同誰還不知道彼此那點小心思!

看著兄弟兩人神色各異,章杉心情甚好地收手,示意服務員來添酒。

汪如海和李小樹倒是吃得心滿意足,喝到剛好微醺,車軲轆話說了幾輪,散場開始勸檀辰,不要只顧埋頭趕路,也要看看頭頂的月亮和身邊的人,人心才是最重要的。

檀辰猜他是夢到哪句說哪句的程度,權當是最近生活刺激有感而發,催著章杉領他回去休息了。

兄弟兩人都有點積食,各自手揣兜,貼著散步回家了。

到後來回頭看,這一年寒假算是檀辰最清閑的一段時光,每天睡到自然醒,在家吹空調看書,偶爾跟張望去網吧打游戲,學了基礎操作和連招就開始給他們戰隊打輔助。

主要輔助張望,不管是刺客還是射手,跟著開大加血或者防禦,基本不出錯,加上一點走位意識,幾天下來幾乎沒怎麽輸過。

開學後檀辰便去新公司報道,取了花名領了工牌,也沒什麽正兒八經的培訓,組長帶著一起吃個飯,分配一個帶教同事,就開始上手幹活。開始還算新鮮,畢竟是體量更大的平臺公司,業務豐富,接觸的賣家也多,還有豐富的下午茶,晚上加班還包晚餐,九點以後打車可以報銷車費。

張望對此表示疑惑,說你們實習生都要加班,那正式員工一天要上班多少小時?

檀辰肯定了他的敏銳洞察,“早上九點半打卡,晚上八點半到九點陸陸續續走人吧,感覺也不是真忙,多半為了晚餐和打車報銷。不過我們還雙休,他們大小周。”

張望坐在圖書館的樓道裏,感應燈熄滅,他看著窗外忽閃的路燈微微嘆了口氣:“那你早點下班,回來路上註意安全。”

檀辰畢竟算是工作過很長時間,基本熟悉一些生意形態,在一眾新人裏顯得尤為突出。

帶教同事人不錯,是個比他大五歲的大哥,社招進來一年多,做事踏實話不多。兩周左右時間帶著檀辰走了幾遍流程,教了一些表格函數,便放心撒手讓他獨立作業。

組長則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光頭像個鹵蛋,帶著一副窄框銀絲眼鏡,據說是從大廠跳過來,行業經驗豐富。

當初面試時候檀辰說起自己給汪如海的打工經歷,組長眼前一亮,說我之前就是在這個平臺做招商雲雲,不過我們主要對接大的品牌賣家,不然可能早有緣相會啦。

入職以後檀辰發現他跟面試時倒沒太大區別,每天笑呵呵的,小眼睛瞇成一條縫,毫不吝嗇對檀辰的欣賞,每周的小組例會上都會單拎檀辰出來誇兩句。到實習第二個月,甚至主動把檀辰塞進了大團隊中一個還算重要的項目打下手,其他實習生都很是眼紅。

為此檀辰從四月起,不得不每周在公司呆滿五個工作日,周末才能安心在學校趕論文的進度……也不算安心趕論文,遇上公司大小周,正式職工周六上班,鹵蛋組長時不時也會找檀辰做點小活,勸他不如周六也來公司,雖然沒有雙倍工資,但在學校就是純純免費勞力。

檀辰心想那你倒是別給我派活……苦水無處倒,其他實習生手頭都沒項目,就檀辰端著香餑餑,要再訴苦簡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思考了一下現狀,還是找了個機會跟組長說明,五月定稿答辯那段時間沒法這麽高強度實習,保證一周至少三天,但還是以畢業論文為主。

鹵蛋滿口答應,誇檀辰有主見,也有能力,相信他一定能同時兼顧好兩邊,預祝他答辯順利。

於是到了五月其他畢業生埋頭苦改降重的日子,檀辰反而得以喘口氣——前面每章都是按部就班地寫過來,提前軟件查重幾乎沒什麽需要大改的部分,思路和框架也定期跟導師溝通過,花點時間準備答辯就好。

答辯當天一切平平淡淡,大家穿起正裝,男生把頭發梳成大人模樣,女生大多畫了淡妝,排隊等待上臺,看起來很是正經。

檀辰看著後面黑板寫的“畢業答辯”四個大字,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大學就要這樣結束了。

沒等他開始感慨,突然發現教室側門被緩緩掀開,一個熟悉的人影探頭。

檀辰:“……”

張望一眼瞄準他,魚一般從門縫順著墻邊滑了進來,一路小聲對不起,在男生女生的註視中摸到檀辰身邊。

顧小北給他讓座,小聲說:“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檀辰看看兩人,一臉問號。

張望笑:“來看你答辯,哥,順便接受顧小北的委托給他拍下黃金時刻給學姐備份。”

顧小北:“謝謝弟弟啊,結婚請你吃飯。”

張望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衛衣衛褲,看起來很隨意,但顯然頭發用心抓過,在一種裝大人的年輕學生中透出別樣的活力和帥氣,引起後排女生的議論紛紛,不等答辯結束,檀辰已經收到幾人的微信,問他這男生是誰,有沒有女朋友。

檀辰一概沒回覆,手機直接扔給張望,自己上臺答辯,無意外地順利講完,連臺下幾個導師的追問都回答得相當完美。

張望恨不得整個人身子探出座位,全程錄下來,珍而重之地第一時間在各大網盤平臺做了備份。

答辯完一行人就著正裝去各大校園標志性建築前拍照,張望收獲這輩子可能是最多一次跟檀辰的合照。

顧小北:“誒你們兄弟倆怎麽回事,站近一點啊,不熟嗎?勾肩搭背不會嗎?對對就這個角度,臉稍微側一點點,檀辰要不稍微墊墊腳呢,弟弟也太高了。”

楊暢在旁邊連蹦帶跳:“我也要拍!”

“不是給你拍了嗎?人哥倆合影留戀關你什麽事。”顧小北不耐煩道:“快點站直了。”

檀辰尷尬地稍微挺直了點腰板,惱羞成怒道:“屁話許多,還能不能拍了。”

張望笑得露出八顆牙,微微躬身,貼近檀辰,仿佛能感受到他臉上的絨毛。

檀辰身體微微一僵。

顧小北:“誒就這樣,別動了,三,二,一,茄子——!”

晚上難免吃飯唱歌,檀辰沒吃什麽東西,以至於幾杯啤酒下去就有點發暈,張望先扶他靠在角落的沙發裏,發現他怎樣都不舒服,腰後面空了一塊,靠不嚴實,幹脆讓他橫躺下來,枕著自己的大腿。

包廂很大,楊暢註意到這邊的動靜,專程過來看了眼,覺得哥倆姿勢還挺暧昧,但畢竟是兄弟,加上輪到自己的唱歌,見檀辰還能搭話,叮囑張望給他吃點小食壓壓酒邊走了。

張望低頭看他。昏暗的包廂裏群魔亂舞,無人註意到這個角落裏的他們,甚至連張望都不太能看清檀辰的臉,需要湊得極近才能辨認他五官的細節。

“哥,”他湊近他耳朵邊說,“難受嗎?要不要起來吃點東西?”

檀辰似乎沒說話,張望以為他睡著了,擡起來些許,想看他眼睛是睜是閉,正好看到他微微掀了下眼皮。

張望也不說話,沈默地盯著他,嘴角微微向下撇。

這時檀辰卻伸手輕輕摸了一下他的側臉。

“……”張望頭皮發麻,全身的神經好像都集中到左臉上,不由自主倒吸一口氣,“知道我是誰嗎?”

檀辰緩緩揚起嘴角,露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笑容,瞇著眼道:“張望。”

室內嘈雜,他沒能聽見這兩個字的聲音,但清楚地看見了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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