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未明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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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明十一

檀辰坐在後排,莫名覺得主副駕駛鬥法的兩個人彌補了他從小沒見過父母吵架的遺憾,甚至品出一絲莫名的,傳說中的原生家庭的溫馨。

也是因為檀辰在場,兩人並沒有把話說得太直接,直到他下車,還頗為和諧地先後叮囑他到宿舍記得說一聲。

然後在檀辰轉身離去的時候,章杉一個急轉彎,打道回府。

“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汪如海被慣性甩到一邊,本就有點酒勁上頭,這下感覺整個胃都在晃蕩,“一會吐你車裏。”

章杉沈默,稍微放慢速度,微微轉頭,看了眼汪如海,又在對方擡頭前不動聲色地轉了回來。

章杉:“我們現在算什麽關系?”

汪如海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楞了一下,直接爆笑出聲:“哈!這什麽老掉牙的問題,居然能從你章公子嘴裏聽到,真是有意思。”

章杉不接話,只是等他的回答。

汪如海:“隨便你,大學同學,舊情人,炮友,朋友,合作夥伴……這麽看感覺自己還挺不講商業道德的,什麽人都能帶上床。”

章杉吸了口氣,又緩緩呼出來:“小海,我是認真的,當年是我不對,我願意做任何事情去彌補,或者你覺得我不可信,那就用時間證明,我……”

汪如海若無其事道:“當年確實是你錯,可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公寓樓的租金讓利我收下就當是你的賠償,你想再多賠點我也不介意。”

“我不會跟你產生任何情感上的瓜葛了。八年了,章杉,我們攏共才談了一年吧,”汪如海看向窗外,嘴角帶著笑意,“哦,也不能算談,畢竟你從來沒承認過,那就當暧昧吧,畢竟多少還有點□□關系。”

“八年能改變很多,章杉,我看你變化也挺大的,但我不想知道你的什麽心路歷程,不關心,不好奇,你省省吧。”

“也不只是你一個人變了,我也變了。如果你還抱有幻想,像當年那樣,有個傻子追在你屁股後面跑,醒醒吧大叔,你都三十了,是不是缺愛了來我這找補來了?”

汪如海嘴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還想說點什麽,欲言又止,就此打住。

一時兩人都陷入沈默,汪如海有點坐不住,安全帶勒得他喘不上。章杉這輛車的車窗隔音效果還很好,行駛在高架上,卻聽不見外面一點雜音,沈默像黑色的漩渦拖著他下墜。

汪如海酒醒了大半,以至於不能痛快地把章杉罵一頓。

他有點後悔剛才沒再加一輪,影響發揮。

章杉仍是沈默,專心看著前方,好看的側臉很僵硬,下頜緊繃出一條刃,以至於汪如海瞄了一眼有點於心不忍,又火速在心裏給了自己一巴。

他調整了下語氣,堪稱溫和地道:“難聽的話我有一肚子,但我這個人相信和氣生財,所以總結來說就是死心吧,沒可能,也別跟我玩感化這套,我沒時間。”

“那你為什麽一直戴著?”

“什麽?”汪如海一楞。

“那你為什麽一直戴著那枚戒指?”

“沒有為什麽,”汪如海想了想,仿佛回答為什麽明天出差一樣的語氣補充道,“就像我當初喜歡你也沒有為什麽,現在不喜歡你也沒有為什麽。”

章杉無法多講出一個字,汪如海的話像密密麻麻的針刺封住他所有的出口。

汪如海好不容易憋了個壞,準備再補上一刀,突然發現駕駛座的人太陽穴的青筋若隱若現,雙目赤紅。

汪如海看了眼窗外,確實到了家門口,章杉的模樣讓他有點緊張,不由自主地退後一點,“你……”

“下車吧,”這個小動作徹底擊潰了章杉,他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幹澀得不像從喉嚨裏發出來,“我會另外找地方盡快搬出去,早點休息,晚安。”

汪如海目瞪口呆地看著車子離去的背影,酒徹底醒了。

這其實是章杉的公寓,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章杉剛才好像眼眶含淚了?再多說一句話就要哭出來了?

汪如海不可置信地搓了搓臉,心情大好,哼著小曲往回走。

真那麽恨嗎?確實沒有,像他自己說的,時間太久遠,激烈的情感體驗都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汪如海是記仇的人,但時間一長就只能記得事情本身,卻記不得仇恨的感覺,這在某種程度上很大地限制住了他的覆仇能力。

那還愛嗎?

汪如海打開指紋鎖,走過玄關,抽了張酒精濕巾擦手機,隨意看了眼餐桌的方向,猝不及防看到桌上的飯盒。

估計是章杉電話裏說的家裏做的甜皮鴨和杏仁酥,還洗了一點藍莓,端正地放在餐桌上,旁邊擺著兩套餐具。

環視四周,到處都是兩人的生活痕跡,卻偏偏沒有那個人。

像極了八年前的那一天。

“……”

他罵了句臟話,垂頭捏了捏眉心。

汪如海是省城人,現在住的這個小公寓卻是章杉不知道什麽時候買的房產。

城市燙金地段,一梯兩戶,三室兩廳,樓下商場健身房一應俱全,眺望中心公園,愛神廣場。

汪如海站在陽臺上面無表情,愛神廣場上燈影綽綽,依稀能看到有一對情侶相依著坐在噴泉旁邊。

兩人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日子。

最開始確認關系的時候,章杉也會跟他在深夜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牽手散步。

媽的,我有那麽見不得人嗎,想想還是很生氣。

汪如海冷哼一聲,煩躁地拉上了陽臺的門,想去廚房找瓶氣泡水喝,突然聽到密碼鎖的聲音。

廚房門口的汪如海:“……”

章杉若無其事地進門,手裏還拿了個小紙袋,放在玄關櫃上,抽了張酒精濕巾擦手。

章杉:“看你嘴角有點潰瘍,買了VC,一會記得吃。”

汪如海:“你不是說要搬出去?”

“是啊我說我會另外找地方,這不是還沒找到,”章杉眼裏有活地又把桌上的飯盒收拾了一下,“甜皮鴨嘗嘗嗎?不吃我放冰箱了。”

汪如海杵在客廳,完全忘了自己要去拿氣泡水,看著章杉突然忙碌起來,收拾飯盒,整理冰箱。當他開始給桌上的發財樹澆水時汪如海終於忍不住了。

汪如海:“發財樹不能天天澆水,這盆好不容易搶救回來的。”

章杉:“你辦公室裏搬來那盆上次在你出差的時候就死透了,這盆我新買的。”

汪如海:“…………”

汪如海一時間有種荒謬的悲從心起,說不出話。

反倒是章杉坦然地看著他說道:“我想通了。像你說的,大學同學,舊情人,炮友,朋友,合作夥伴,我都可以,只要留在你身邊,什麽角色都可以。”

“……”汪如海像不認識這個人一樣看著他:“你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

章杉莞爾:“像你說的,我變了,我也不是十年前的章杉了。”

他趁汪如海毫無防備,上前一步,在他嘴角留下了一個輕吻。

汪如海沒有躲開,只是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卻還是在對方離開時嗅到一絲熟悉的味道。

怎麽八年過去味道倒是沒變。

章杉:“喔對了,以及關於張望那個小朋友。”

“嗯?”汪如海尚未回過神,不知道怎麽親完自己突然扯到張望。

章杉:“我知道他喜歡的人是誰。”

汪如海:“什麽?”

章杉:“你的得力幹將檀辰。”

汪如海感覺自己的大腦有點不夠用,“他倆可是兄弟。”

章杉:“異父異母吧,你又不是不知道。”

汪如海意識到這個男人用一種很卑劣的手法轉移了自己的註意力,更可悲的是自己確實也跟著轉移了。

但是章杉這個轉變是不是有點太大了,從脆皮深櫃恐同gay一步跨越到厚臉皮骨科愛好者。

汪如海狐疑地看他轉身接著鼓搗發財樹,用棉簽沾了水仔細沿著脈絡擦拭。

這真的不是之前那棵發財樹嗎,明明看起來一模一樣啊,而且出差前還綠意盎然活蹦亂跳的怎麽幾周就死了。

汪如海仰天長嘯。不管了,回房間睡覺。

章杉手上動作一滯,沒有回頭,豎著耳朵聽他回房間睡覺,這才舒了口氣。

不容易,一把老骨頭了,也是這麽些年臉皮厚了不少,不然擱十年乃至八年前的章杉,說走就走,絕不回頭。

他終於放過那棵發財樹,收腹提臀,踩著貓步走到汪如海房間門口,屏息湊到門縫聽了會,確實沒聽見什麽動靜,又踩著貓步走了。

兩人自重逢到現在也相處了接近大半年,其實能感覺到汪如海的態度有一些變化。

雖然今晚這一套連招差點把自己殺得片甲不留。

章杉回到桌子前,倒了杯水。他不是不知道汪如海的想法,畢竟經過這麽多年的揣摩和偷偷觀察,對方早已長進了大腦,揉進了靈魂。

章杉從看到他指間那枚黑曜石戒指時起,就知道對方心裏還是有自己——但是成為刺也是一種存在方式。

章杉的目的是拔除這根刺,重新植入一顆充滿生機的……無論什麽。

他說的也沒錯,章杉一句句開始回味今晚的對白,我也太自以為是了。

章杉起身,端著水和vc走到汪如海門前,這次故意保留了正常的腳步聲。

“小海,睡前把VC吃了吧。”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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