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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鏡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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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鏡 八

連軸跑了五天,見多了鋪天蓋地的小商品,檀辰已經徹底對這個地方失去了興趣,連張望都懶得多看中東人一眼,兩人了無生氣地跟在汪如海後面眼觀鼻鼻觀心。

汪如海耐著性子跟本次烏城之行的最後一家廠商談判,開始還覺得對方潛力莫測,越聊越覺得撲朔迷離。

汪如海:“你們這產品線當真豐富,鞋履箱包服裝飾品都能做?”

對面是個精瘦的男人,個子不高,骨架也小,皮膚黝黑,下垂眼,像小型獵犬,眼裏閃著精光。

“我們做了很多年的,不僅有自己的生產線,也有很多深度合作的工廠,沒問題的啦,”男人說道,“產品線嘛你也看了,需要樣品隔壁都是,汪老板你也是做鋪貨的,看一眼就懂啦。”

汪如海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行,不然勞煩黃總帶我們去看看樣品,主要就是鞋服箱包這塊,坦白說我確實沒什麽經驗,這類產品都是術業有專攻的,看了我心裏有個數。”

“黃總”連連點頭,從茶桌後面站起身,經過檀辰和張望時對兩人都上下打量了一番:“兩個小跟班?還都是小帥哥喔。”

汪如海一哂:“親戚家孩子,帶出來見見世面。”

黃總挑眉,沒說什麽,領著幾人去了樣品間。

打眼一看整個樣品間還是比較像模像樣的,衣服的貨架圍了一圈,中間是樣品鞋,還有幾櫃子的包。

黃總:“衣服主要是大碼女裝一件式,我們都是自己選品打樣,花色還是很豐富的,款式相對比較基礎,迎合當地人口味,你也知道外國女人很豐滿的。”

他不懷好意地笑,瞄了汪如海和兄弟兩人一眼,卻沒人接,只能自顧自接著介紹:“鞋嘛都是爆款,很好賣的,我們選品從來都是緊跟時尚潮流,不愁賣的。”

檀辰微微皺眉,就產品本身而言,從他的角度看確實都挺美觀,哪怕他對時尚沒什麽研究,也覺得這些產品很有設計感,顏色也做得很雅致,但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尤其是黃總這個人跟這些產品站在一起頗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他看了眼汪如海,神色自若,不知道在想什麽。

汪如海仔細看了樣鞋,問道:“這些主要是這一季的涼拖?靴子和童鞋這類的做嗎?”

黃總頗為得意地點頭道:“當然,我們每一季都會大批量更新選品,主做爆款,這些都是在售的,童鞋不在這層,是另外一個團隊專門負責。秋冬季的靴子我們已經開始著手準備了,喏,下面這幾個樣品都可以看看。”

他粗暴地掏出一雙雪地靴,一只遞給汪如海,一只給檀辰:“這款也是經典款,我們今年做了很多備貨,同時在這個基礎上翻了一些花樣,材質換成不同色的麂皮,或者在印花上做了一些改良,還有一些類似的毛拖,絕對都是爆款。”

他觀察汪如海的神情:“就是嘛,這個成本會高點,設計費工藝費,還有材料費,都要錢的。不過我們包裝也是很有優勢的,真空半真空,只要能客戶提需求,我們都會想方設法去做。”

“黃總確實在選品上獨具慧眼,很有品味,”汪如海放下樣品,終於開口道,“雖然我們沒怎麽做過包服,但也一直在關註選品,能看的基本都看過,到您這覺得讓人眼前一亮。”

黃總眼裏閃著精光,直勾勾地盯著他道,“那是,我們家實力有目共睹,烏城嘛圈子也不大,做鞋服的這幾家都是兄弟公司,你隨便說哪家哪個品,我們隔天就能做出來,不是問題。”

汪如海只是笑,又問了些有的沒的,讓人捉摸不透。

檀辰看不出他到底要不要拿黃總的貨——聽起來好像確實是有實力雄厚的供應鏈,汪如海話裏話外捧著對方,可又不像之前跟小月老板談判時的感覺,聽著只覺得兩人在漫天胡扯。

檀辰聽得犯困,轉頭看張望,微微張嘴打了個哈欠,意外地發現張望聽得還挺認真,見自己轉過頭來還不忘見縫插針眨了下眼。

檀辰:“……”

愁人,弟弟不會真是基佬吧。

張望見他要轉回去,突然拿過他手上的筆和本,快速寫了幾個字。

檀辰接過來看,歪七扭八地寫著“汪一定討厭黃,這單一定不成,猜中獎勵烤腸一根。”

檀辰面無表情讀完,腦海中只有六個大字:家犬會寫字了。

好不容易跟黃總道別,也沒要到樣品——看汪老板的意思都沒打算要。三人回車上,汪如海拉開門才想起來今天少了章杉這個馬車夫。

章公子一早留下個小紙條就揚長而去,紙條上除了情話沒有一點有用信息。

汪如海關了副駕駛的門,繞到主駕,忍不住還是要說檀辰一句,“大少爺你考到科目幾了?暑假結束是不是就能拿到駕照了?等二少爺成年了也趕快去考,之後別天天把我當司機使。”

兄弟倆兩只鵪鶉就位,連連點頭。

檀辰:“剛才這個黃總,你打算跟他合作嗎?”

汪如海拉下手剎,冷笑一聲:“我可不敢做,服裝我不確定,但那批鞋沒有一雙不是抄的,幾個外國大牌抄個遍,這要做就等著天天判侵權吧,判了下架都算輕的,要是人家直接給我們告了那真是開幾家店都不夠賠的。”

“這人太不老實了,”汪如海瞄了一眼導航,接著道,“一般頂多也就擦邊抄抄,他這簡直做得一模一樣,有幾個樣品我看連人家品牌都打上去了,這風險太大了,不是長久的事。”

檀辰若有所思,“怪不得剛才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又說不上來。”

汪如海:“嗯,而且我之前有了解到他們也做了好幾年的歐洲市場,一查公司全是近兩年才成立,估計一向偷稅漏稅,被查就換個店重啟。”

張望對他們說的這些漠不關心,只是看著檀辰,得意地笑。

檀辰無聲比了個口型,回去給你買。

愁人,弟弟好像還是小學生。

直到三人結束所有的行程,章杉都沒有再露面。

汪如海不以為然,全當從未有這麽個人出現過。吃完早餐,汪老板辦理退房,發現房費都付過了,面不改色領著兄弟倆啟程回家,一擡頭卻看到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早早在酒店門口等著。

“小章總實在趕不回來,所以派我來這替他兼任代駕,”中年人長相樸實,微微屈身跟汪如海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汪先生,您把車鑰匙給我就好。”

汪如海努力在腦海中檢索了半天,終於想起來這人是章杉家裏給他安排的司機,十年前打過幾次照面,沒想到居然還在給他家幹活。

“您是,路哥?”汪如海好不容易在腦海深處檢索到他的姓氏,心中暗嘆十年不見,這人卻好像沒什麽變化,甚至連衣服好像都沒變過。

“是的,您還記得我。”路宇章莞爾,接過車鑰匙。

可能因為多了一個生人,兄弟二人格外沈默,在後排沒有一點動靜,汪如海坐在副駕,莫名感到一絲尷尬,只能找點話題。

汪如海清了清嗓子:“路哥十年來好像沒什麽變化。”

路宇章笑道:“你們都長大了,我當然也老了。”

汪如海這才發覺他比模糊印象裏好像變得柔和了一點,當年三十歲出頭時,總是板著臉,讓人有點發怵。

“您這十年……居然還在,章杉不是一直在國外嗎?”

“不用跟我客氣,”路宇章側頭看了他一眼道,“是啊,我原本其實是跟著章總,只是需要幫小章總處理一些文件,司機算是兼職。”

“小章總出國後,章總是考慮過讓我一起跟過去,畢竟異國他鄉,總讓人不放心,只是,”他稍微頓了一下,似乎在考慮措辭,“小章總當時是鐵了心跟家裏斷了聯系,甚至學費和生活費都靠獎學金和自己打工。當然,這麽多年想必他多少也是有點自己的小金庫,日子應該過得還是不錯的。”

前面是紅燈,路宇章穩穩停下,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幾下,汪如海不自覺被吸引了註意力,目光發直,聽他接著說。

“在此之前章總覺得他這輩子衣食無憂,吃不上苦,但是想必你也看到了,小章總現在跟十年前變化還是挺大的。”

他頓了頓:“而往往只有挫折才會重新塑造人。”

路宇章語氣雲淡風起,汪如海卻敏銳地聽出一絲心疼的意味。

“小章總一心要自己創業,恰好章總那也遇到一些麻煩,怕他分心,就隨他去了。一晃又是幾年,等一切回到正軌上時,小章總的公司居然也像模像樣地運行起來了。對於初創公司來說,熬過開始的兩年就算是不錯的裏程碑了。可能也是因為這件事,章總多少認可了自己兒子一些,不再試圖像以前那樣一切都安排好,給他鋪路。”

汪如海不知道作何評論,粗粗算了下,路宇章說的這些好像跟上次見章杉廢話啰嗦一通的時間線也差不多對得上。

“前段時間小章總剛回來時應該是跟章總還有夫人聊了一下,我不知道具體內容,只知道聊完後小章總就來找您了,”路宇章微笑道,“我原本回到章總下面,臨時調來幫小章總處理國內公司法人轉讓合同,再次兼職司機。昨晚接到電話讓我今天來接個人,我就猜到是你。”

汪如海莫名覺得臉頰有點發熱,明明他什麽都沒說,聽起來卻是話裏有話。

當年他跟章杉在一起的時候沒少讓路宇章幫忙打掩護,盡管無從查證,他就是莫名相信路宇章還是說話算話的君子,絕不會背後跟章杉父親打小報告。

但這件事想來又總有些上不了臺面的羞恥感,雖然汪如海對自己的同性戀身份毫無遮掩,章杉才是那個躲在櫃子裏的人。

路宇章對兩人的事倒是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評論,也沒有流露出一點情感傾向,他始終好像只是淡淡地聽指令做事,公事公辦,私事不辦,並且根據汪如海的判斷他絕對是個直男。

從這個角度來看倒也不尋常,不知道章杉父親到底給他開了多高的工資。

“這次還是多謝路哥了,麻煩你了,我本來打算自己開回去的,”汪如海不接他前面的話茬,溫和地說道,“回去一定讓我請你吃個飯吧,住宿我一並安排。”

路宇章笑:“好意我心領啦,這趟送你們回去也算是順便,正好要去幫小章總取一些文件,然後就直接回省城了。”

汪如海心想有什麽文件不能直接郵寄,退一萬步來說他從省城也完全可以直接去章杉的公寓,繞這一圈子還非要說順便,理由都懶得好好編。乍一聽不覺得,越想越覺得這番話是熟人囑托一定帶到。

但畢竟人家千裏來當馬夫,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汪老板只能微笑,說備了一些好茶,說什麽也一定要他帶回去。

兩人勉勉強強聊了一路,後座檀辰靠著張望昏睡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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