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鏡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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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鏡 三
結果出乎汪如海預料的是，章公子當真大變活人，不僅連續幾天無視他的冷嘲熱諷，堅持伏低做小加溜須拍馬，噓寒問暖還端茶倒水，甚至要跟著他去廣東看倉庫。
“你是沒有自己的事情做了嗎？”汪如海終於耐心告罄，甚至懶得嘲諷，“三十歲的男人了，天天死啟白賴地跟著個男人轉，要臉嗎？”
章杉只是笑，看熱水燒開了，給他添茶。
“你……”汪如海正準備接著罵，新來的大學生敲門進來。
“……什麽事？”汪老板火速調整表情，把眼耳口鼻間的嫉惡如仇勉強折巴整理成僵硬的平和。
“我……剛根據您上次畫的類目情況整理了一版選品計劃，按之前的樣例列了一下每個細分類目的產品和數量，您看這樣可以嗎？”大學生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章杉一眼。
聽說這是欠了老板錢的大哥，因為還不上債所以以身入局。不過雖說還不上債，大哥出手還挺大方，來這第二天老板以開源節流為理由把辦公室多餘的椅子都搬走了，大哥二話不說給辦公室添置了人體工學椅，看著就價值不菲，還隔三差五買水果奶茶分給大家，彌補了本司工資福利有餘而人文關懷不足的遺憾。
汪如海接過資料仔細翻看，當初錄用這個男孩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覺得跟檀辰有點像，果不其然做事風格也很相近，看得汪老板龍心大悅，連連點頭。
“挺不錯的，小徐，就按照這個上鏈接吧，模板樣例之前應該也給你們了，有問題找平臺經理，順便問問最近能不能入倉，能的話我們可以直接從廣東倉發，我下周也去看下倉庫那邊情況，”汪如海捏了捏鼻梁，“問經理要一版最新的入倉指南，你們上完品記得把箱嘜和標簽都整理一版，電子的就行，到時候我直接帶去倉庫盯著他們上。”
小徐領了聖旨告退，又看了眼章杉，帶上門走了。
欠債難道不應該努力賺錢還債，不知道天天耗在債主這有什麽用。
大學生清澈的眼神中莫名有一絲審判，章杉不為所動，全程微笑地聽兩人談工作，也沒有一點要回避的自覺。
章杉：“下周我給你當司機，這樣你可以專心搞工作。”
“不用，謝謝，”汪如海頭也不擡，“我高鐵直達，不勞煩您大駕，建議您從哪滾來滾回哪去。”
章杉：“幾號的高鐵？我幫你定吧。”
汪如海不接話，開始打電話。
章杉很禮貌地閉嘴，很沒禮貌地聽他打電話，發現都是跟供應商非常細碎的掰扯，上周的一批貨先是入倉後被發現包裝不對，退貨後供應商就遲遲不接收，導致這批貨重覆退回，掰扯的就是這筆多餘的百來塊錢的運費。
汪如海據理力爭，強烈抨擊對方不按規定做事導致時間和成本的浪費，要求他們掏運費再改包裝，否則這批貨就不要了。
對面也很激烈，聲音大得連章杉都聽得一清二楚，無外乎是甩鍋給汪如海的運營，指責是他們給的說明不清晰才導致退貨。
最後以汪老板的勝利結束，他掛了電話，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在筆記本上給這個供應商畫了個大叉，準備這筆交易結束就拉入黑名單。
章杉看得有些恍惚，記憶中的汪如海是個對金錢沒什麽概念的人，更不可能為了幾百塊錢跟人家發生爭執。但他又覺得這很汪如海，想做的一定要做成，盤踞來之不易的每一寸地盤。
汪如海掛了電話才想到辦公室裏還有個大件貨，不動聲色地掃了他一眼，冷不丁撞上對方深邃的目光，感覺像吃了屎。
怎麽會有人看人吵架還看得這麽深情，見了鬼了。
所幸沒過一會，章杉接了個電話不得不走，臨走還不忘跟祭祖似地在他辦公桌上擺好一碟水果幾包堅果。
這個電話後的五天章杉都沒出現在辦公室，以至於汪老板自己都有點不習慣這久違的寧靜。
人亡魂未散，每天下午三點如海國際貿易有限責任公司的眾人還是雷打不動能收到無名鬼魂送來的水果外賣。
汪老板好不容易盼到出行日，打算去外地徹底清凈幾天，上車小睡一覺醒來，發現旁邊的禿頭大爺不知道什麽時候變成了章杉。
“你是……我是洩漏了個人信息嗎？為什麽你連我的車次座位都能搞到？”汪如海有些崩潰。
章杉莞爾，不緊不慢從包裏拿出一份資料，“小徐說平臺經理剛提供了最新一版選品指南，讓我帶給你。”
“……”汪如海看看他又看看這沓薄薄的彩印文件，喃喃道：“家賊難防……但是他怎麽會這麽就相信你了，而且這完全可以直接發我電子版看，彩印不要錢嗎？”
“我印的，”章杉補充道：“喔，我說我跟平臺那邊有聯系，這批選品的類目供應商正好高度集中在廣東，有幾家我很熟，可以直接供貨，價格好說，數量不限，他就把電子版發給我了。”
“小徐沒說你在幾車幾座，只大概說了個上午的時間，我估摸是這班，發車後走了幾節車廂就看到你了。”
汪如海無語：“你真的是變態……那如果我不在呢？”
章杉好整似暇地說道：“那就在車站出口等你，反正一天就這麽幾班，工廠地址我也有，你跑不掉的。”
汪如海感覺無名火匯聚在心頭，又不知道從何發作，恨不得跳窗出去抽根煙。
後面的行程他完全拒絕和章杉對話，甚至想起立大喊一句“誰把這個跟蹤狂拉走”讓他無地自容，只是自己也實在丟不起這個人。於是兩人自顧自辦公，一路向南。
下了高鐵汪如海直奔工廠，路上收到小徐根據新的選品指南更新的選品計劃，列出的幾家供應商名單裏甚至標記了哪些是由章杉提供的聯系人和地址，由章公子背書。
汪如海不知道章杉這些年都在做什麽，但對於章家的實力認知清楚，想就知道這幾家供應商多少有過業務往來或者人情關系。雖然自己跟章杉有過節，他推薦的供應商想必的靠譜的。面上不表，汪如海暗自把這些地址納入自己的行程規劃，自顧自把返程車票往後改簽了幾天。
到了倉庫，汪如海先跟負責人見面，接著跟他手下工人挨個打招呼，盤點貨物，檢查新的塑封真空機，過了一遍貼標流程——沒有熟練工，汪老板只能自己上。好在之前準備的材料齊全，也沒什麽門檻，按照白紙黑字每個環節做好就行。
忙活了一下午，等到幾大箱貨準備就緒差不多已經近晚上八點。
托章杉的福，眾人也沒餓著。差不多飯點的時候，汪老板的秘書兼司機“小章”便給所有人點上了外賣，甚至搭配好啤酒和果汁，遠超摳搜的汪老板所定的餐標。
汪如海一臉平靜，叮囑大家填飽肚子要緊，又趁別人不註意時在章杉耳邊惡狠狠地說道：“沒人讓你點這麽貴的，超出餐標的部分別來找我報銷。”
“還可以報銷嗎？”章杉一臉單純道，“開玩笑的，當然都是我自費，汪總不用擔心。”
汪如海只能鼻孔出氣，啃了口包子，又接著去盯工人裝車。
等到徹底收工已經是晚上十點。汪如海累得眼前發黑，扶著老腰還不忘給倉庫每人包了個紅包：“辛苦大家，今天主要是第一次走流程，得看細點，這批貨今晚連夜發出去，倉位讓出來才來得及明天進新貨。有什麽問題第一時間聯系我，印刷錯了，標少貼了，包裝不對，只要及時更正都不是問題。辛苦各位，今天就到這裏。”
章杉幫著他整理資料，見他擡腳往外走，又說自己打好了車，就在路邊停著。
汪如海已經懶得追究他到底又是如何搞到自己的酒店地址，上車眼神發直，下車直奔房間，等章杉洗澡出來時他已經趴在床上進入深睡眠。
章杉無奈地笑笑，只留一個走廊的夜燈。
他猶豫了一會還是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湊近熟睡的人，鼻尖到臉頰僅一厘米。這是分別八年來二人最近的距離。
章杉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酒店沐浴露香味裏好像還混雜著記憶中久違的味道。
他退後，在黑暗中靜靜註視著汪如海呼吸的微小起伏。可能確實上了年紀，哪怕湊近也沒有年輕時的躁動，只有一種深遠的平靜，彌漫進五臟六腑。
卻也好像比年輕時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心。
這些天近乎朝夕相處，章杉在試圖慢慢找回當年的感覺——但又不同——當年的汪如海才是主動的一方。他天不怕地不怕，毫不顧忌地表露自己的感情和取向；自己則是享受被追逐和愛，沈默地看著大男孩袒露的內心。
風水輪流轉，現在終於輪到他做追逐的一方了。章杉自嘲地笑了一下。
可他能感受到，汪如海還是在包容自己。他如果是全然拒絕的姿態，自己甚至不會有靠近的機會。既然現在還能共處一室，多少意味著對方的默許。
但這默許中多少是成年人的無所謂，他不敢細想。
章杉看了眼中央空調的控制面板，果不其然被調到二十度。他調高溫度，又把汪如海丟在地上的衣服掛進衣櫃，拉好窗簾，輕手輕腳上了自己的床。
盡管進房間前汪如海呵斥他自己再去開一間房，章杉還是厚著臉皮在對方容忍的臨界點反覆試探，這才爭取到了今晚共處一室的機會。
他仍隨身帶著那枚黑曜石的戒指，等待一個能重新為汪如海戴上的時機，雖然現在看來可能比自己預想得還要道阻且長。
章杉躺在床上做睡前功課。兩人都不是年輕人了，今年汪如海二十八，自己則將將三十歲。
三十歲的人還剩多少真心？這些年不僅汪如海，章杉自己也是跟各種人打交道做生意，無時無刻不在計算利益關系，就算是朋友也很難再回到學生時期的純粹狀態。
何況是戀人……兩人之間的經年隔閡不知道如何才能彌合。
章杉長嘆一口氣，突然聽見隔壁床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走一步算一步吧，他心想，至少這一次他會做追逐和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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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杉只是笑，看熱水燒開了，給他添茶。
“你……”汪如海正準備接著罵，新來的大學生敲門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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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這是欠了老板錢的大哥，因為還不上債所以以身入局。不過雖說還不上債，大哥出手還挺大方，來這第二天老板以開源節流為理由把辦公室多餘的椅子都搬走了，大哥二話不說給辦公室添置了人體工學椅，看著就價值不菲，還隔三差五買水果奶茶分給大家，彌補了本司工資福利有餘而人文關懷不足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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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不錯的，小徐，就按照這個上鏈接吧，模板樣例之前應該也給你們了，有問題找平臺經理，順便問問最近能不能入倉，能的話我們可以直接從廣東倉發，我下周也去看下倉庫那邊情況，”汪如海捏了捏鼻梁，“問經理要一版最新的入倉指南，你們上完品記得把箱嘜和標簽都整理一版，電子的就行，到時候我直接帶去倉庫盯著他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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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杉：“下周我給你當司機，這樣你可以專心搞工作。”
“不用，謝謝，”汪如海頭也不擡，“我高鐵直達，不勞煩您大駕，建議您從哪滾來滾回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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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如海據理力爭，強烈抨擊對方不按規定做事導致時間和成本的浪費，要求他們掏運費再改包裝，否則這批貨就不要了。
對面也很激烈，聲音大得連章杉都聽得一清二楚，無外乎是甩鍋給汪如海的運營，指責是他們給的說明不清晰才導致退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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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徐沒說你在幾車幾座，只大概說了個上午的時間，我估摸是這班，發車後走了幾節車廂就看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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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如海不知道章杉這些年都在做什麽，但對於章家的實力認知清楚，想就知道這幾家供應商多少有過業務往來或者人情關系。雖然自己跟章杉有過節，他推薦的供應商想必的靠譜的。面上不表，汪如海暗自把這些地址納入自己的行程規劃，自顧自把返程車票往後改簽了幾天。
到了倉庫，汪如海先跟負責人見面，接著跟他手下工人挨個打招呼，盤點貨物，檢查新的塑封真空機，過了一遍貼標流程——沒有熟練工，汪老板只能自己上。好在之前準備的材料齊全，也沒什麽門檻，按照白紙黑字每個環節做好就行。
忙活了一下午，等到幾大箱貨準備就緒差不多已經近晚上八點。
托章杉的福，眾人也沒餓著。差不多飯點的時候，汪老板的秘書兼司機“小章”便給所有人點上了外賣，甚至搭配好啤酒和果汁，遠超摳搜的汪老板所定的餐標。
汪如海一臉平靜，叮囑大家填飽肚子要緊，又趁別人不註意時在章杉耳邊惡狠狠地說道：“沒人讓你點這麽貴的，超出餐標的部分別來找我報銷。”
“還可以報銷嗎？”章杉一臉單純道，“開玩笑的，當然都是我自費，汪總不用擔心。”
汪如海只能鼻孔出氣，啃了口包子，又接著去盯工人裝車。
等到徹底收工已經是晚上十點。汪如海累得眼前發黑，扶著老腰還不忘給倉庫每人包了個紅包：“辛苦大家，今天主要是第一次走流程，得看細點，這批貨今晚連夜發出去，倉位讓出來才來得及明天進新貨。有什麽問題第一時間聯系我，印刷錯了，標少貼了，包裝不對，只要及時更正都不是問題。辛苦各位，今天就到這裏。”
章杉幫著他整理資料，見他擡腳往外走，又說自己打好了車，就在路邊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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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杉無奈地笑笑，只留一個走廊的夜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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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杉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酒店沐浴露香味裏好像還混雜著記憶中久違的味道。
他退後，在黑暗中靜靜註視著汪如海呼吸的微小起伏。可能確實上了年紀，哪怕湊近也沒有年輕時的躁動，只有一種深遠的平靜，彌漫進五臟六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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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近乎朝夕相處，章杉在試圖慢慢找回當年的感覺——但又不同——當年的汪如海才是主動的一方。他天不怕地不怕，毫不顧忌地表露自己的感情和取向；自己則是享受被追逐和愛，沈默地看著大男孩袒露的內心。
風水輪流轉，現在終於輪到他做追逐的一方了。章杉自嘲地笑了一下。
可他能感受到，汪如海還是在包容自己。他如果是全然拒絕的姿態，自己甚至不會有靠近的機會。既然現在還能共處一室，多少意味著對方的默許。
但這默許中多少是成年人的無所謂，他不敢細想。
章杉看了眼中央空調的控制面板，果不其然被調到二十度。他調高溫度，又把汪如海丟在地上的衣服掛進衣櫃，拉好窗簾，輕手輕腳上了自己的床。
盡管進房間前汪如海呵斥他自己再去開一間房，章杉還是厚著臉皮在對方容忍的臨界點反覆試探，這才爭取到了今晚共處一室的機會。
他仍隨身帶著那枚黑曜石的戒指，等待一個能重新為汪如海戴上的時機，雖然現在看來可能比自己預想得還要道阻且長。
章杉躺在床上做睡前功課。兩人都不是年輕人了，今年汪如海二十八，自己則將將三十歲。
三十歲的人還剩多少真心？這些年不僅汪如海，章杉自己也是跟各種人打交道做生意，無時無刻不在計算利益關系，就算是朋友也很難再回到學生時期的純粹狀態。
何況是戀人……兩人之間的經年隔閡不知道如何才能彌合。
章杉長嘆一口氣，突然聽見隔壁床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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