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破鏡 一

關燈
破鏡 一

年後,汪如海終於找到幾個即將畢業的大學生,檀辰抽了三個下午的時間交接完工作後樂得清靜,想都不想把汪如海“高三畢業來當主管”這句屁話拋在腦後。

工作易如反掌,弟弟令人憂心。

幾次模擬下來檀辰的成績都很穩定,班主任知道他家情況,主動來跟他聊志願,聊來聊去問題都回到“如果去外地上大學弟弟怎麽辦”上。檀辰主要考慮本地的大學,走讀,能照看張望,還能兼職去汪如海公司打工,只是本地教育資源實在匱乏,檀辰能接受,他班主任也坐不住,認為他至少應該把目標定在省城大學,距離乙城也就兩個小時車程,辦學水平和學校名次可是高了一大截。

檀辰的班主任是個四十歲出頭的中年婦女,叫黃曉芬,身高一米七八,任教二十年,文能兼任政史地,武能震懾男女高,江湖人稱黃姐,江湖傳聞沒有黃姐搞不定的學生。黃姐一心為了班上的升學率,答應檀辰,幫張望破格安排學校宿舍——按照規定本地學生走讀——一日三餐吃在食堂,日常還有宿管老師看著,弟弟有保障,哥哥放心飛。

黃姐這個提議確實打動了檀辰。張望今年才高一,未來還有兩年,雖然檀辰覺得他自己一個人在家問題不大,吃飯餓不死,壞人拐不走,但畢竟是的未成年人,萬一放飛了學壞了食品中毒了一個人倒在家裏,等檀辰趕回家可能屍體都餿了。

張望眼角抽動:“……那也不至於吧哥,你看這麽多年我哪有食物中毒前科,而且我們家的食品安全不是一直都由我在把控嗎。”

檀辰心不在焉地說:“有什麽不對勁記得打120知道嗎?”

張望:“120要收費的。”

檀辰心煩氣躁,越想越覺得一口濁氣堵在胸口。於是趁張望不在家,悄摸摸從檀春的首飾盒裏翻出一根香煙,抽了一口,被嗆了好幾下,沒抽出什麽意思。

除了張望沒人照顧,他憂心的還有錢的問題。檀辰父母留下來的撫恤金除了開紡織店的部分,剩餘的這些年檀春分毫未動,估摸夠檀辰大學四年的學雜費。現在多一個張望,日常吃穿用度不可避免地增加。檀春去世後,原本的存款所剩無幾,兄弟倆只能提前開始從撫恤金裏支出生活費,檀辰由此生出一絲坐吃山空的恐慌。

檀辰心裏過了幾遍賬,偶爾又覺得問題不大,車到山前必有路,何況他現在還能領點兼職收入。可隨著高考臨近,連續幾晚失眠後,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並不如想象中的淡定。每晚閉上眼睛,大腦卻根本停不下來,像被兔子扒過的草,狗屁倒竈的想法攢在一起。

就算他努力入睡後也是持續的淺睡眠狀態,早上起來絲毫不覺清爽,眼下青黑,頭腦混沌,仿佛一宿沒睡。

於是這天半夜,檀辰又輕手輕腳去檀春房間偷煙——檀春的照片就擺在立櫃上,和藹地看著檀辰。

檀辰:“就一根,奶奶,我睡不著。”

他想試著讓煙順著氣管往肺裏走,結果又一次嗆得厲害。終於驚醒了張望。

“哥?”張望試探地喊了一聲,發現檀辰不在下鋪,順著動靜就來了。

檀辰眼疾手快把煙藏了起來,可張望那個狗鼻子靈敏得很。

“你大晚上不睡覺在……偷偷抽煙?”張望困得眼睛睜不開,但還是一下指出檀辰的罪狀。

檀辰:“我沒有。”

張望搖搖晃晃直接湊近他的嘴角,抽了抽鼻子。

檀辰臉上掛不住,道:“你屬狗的嗎?”

張望:“這玩意不是提神的嗎?”

檀辰:“……”

張望:“給我來一口,哥,說好一起活到一百歲,你怎麽偷偷折壽,咱倆就是致癌物也得同步攝入。而且我比你小兩歲,你還得多活兩年。”

檀辰聽他的歪理邪說,沒留神就被抽走了手中的煙。

張望就著濡濕的煙嘴吸了一口,不懂什麽叫過肺,卻像老煙民一樣自然吐出了煙。

檀辰剛準備發作質問這破孩子是不是背著自己沒少抽,就見張望狠狠把煙撚滅,息事寧人道:“行啦,都不許再抽,誰抽誰是小狗。”

檀辰:“你這是第一次抽煙?”

張望:“一手煙的話是的,你呢?”

檀辰:“……”

大半夜的也不是說教的時候,檀辰理虧,悻悻地閉上了嘴,不想聽張望追問自己為什麽抽煙,也無從解釋,轉頭就要回自己房間。

張望緊跟上來,甚至趁黑摟住他的腰,像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拖拉著走。

“放開,重死了。”檀辰毫無威信地呵斥。

張望哼唧了一聲,沒說什麽,檀辰只好任由他掛著,吃力地回到床邊。

“我可以跟你睡嗎,哥。”張望在他耳邊輕聲說道,仿佛是夢話。

檀辰心神俱疲,這麽一折騰忘了原本焦慮的事,只覺得睡意洶湧而來,即將把自己淹沒。

張望自覺把沒有回覆當作默許,大搖大擺擠著檀辰睡進了下鋪。畢竟是單人床的大小,張望保持樹袋熊的姿勢,持續側掛在像屍體一樣躺平的檀辰身上。

“哥,”他小聲問道,“你是不是失眠了?”

檀辰感受著久違的睡意,敷衍地“嗯”了一聲。

張望:“是因為高考還是我?”

檀辰不做聲。

張望接著念經:“高考的話你一定沒問題,之前那麽多次考試你都穩定發揮,比我們班學委還穩。你記得我那個小學老師嗎?每次考試前都要問我們好幾遍是不是緊張啦,原本不緊張的都被他問緊張了……但只要你跟我說句緊張個屁,我就好像真的一點兒也不覺得緊張了,什麽周考月考期末考,都沒什麽大不了的。”

檀辰沒有睡著,也沒有多清醒,意識順著張望的話漫無目的地漂流。有這麽件事嗎?他想不起來什麽學委什麽小學老師,不過這句話倒確實像是自己會說的。

張望遲疑了一下,接著道:“要是擔心我的話,就更沒有必要啦。像你說的,如果只是省城大學,周末,或者每個月,至少能見一次吧!平時我就住學校宿舍,挺好的。我有個好哥們,就是那個家住山裏的韓天天,他高一就開始住宿舍,門兒清,到時候我可以跟他一起。”

檀辰腦海中模模糊糊浮現出韓天天的樣子。他對臉沒什麽印象了,只記得這男孩經常跟張望一起放學,矮矮胖胖,站在張望旁邊被襯得像個小學生,內向又拘謹,多說幾句話就會臉紅。

張望的話音忽遠忽近,開始講自己也攢了一點零花錢,寒暑假可以給低年級學生補課,再不濟還能撿空瓶子。

張望有意無意地用手婆娑著他的肩膀,擔心他受涼,把被子拉起來掖好。

少年人的身體像個暖爐一樣,親密無間地烘著他的心。

檀辰這一覺醒來已經是早上十一點。他楞了一會,猛地坐起身,才想起今天是周六。

好像很久沒有睡過這麽深的覺,一夜無夢,盤踞在腦海中的陰雲終於散開,輕盈的空氣湧進來。

檀辰起身穿好衣服,拉開窗簾,又把窗戶大開,初春微涼又柔和的風撲面而來。

“哥!你醒啦,出來吃早餐啦……”張望聽見屋裏動靜,大大咧咧推開門,“你怎麽把窗戶開這麽大,別感冒了。”

“啰嗦,”檀辰答非所問道,“春天來了。”

或許是因為春風確實可愛,也或許是因為昨天聽張望念了一晚上經,檀辰心裏那股無名的焦慮一洗而空,所有問題好像都有解決辦法,那些念頭都只是庸人自擾。

他重啟的大腦裏甚至難得有了“天氣這麽好應該出去逛逛”的想法,沒頭沒尾沒有目的地。

於是檀辰一邊吃著豐盛的早午飯,一邊漫不經心地開口道:“今天天氣挺好的。”

張望豎起耳朵,立馬接收到這個積極信號:“對啊難得天晴,我們出去逛逛吧!”

檀辰頷首:“行。”

手拿把掐計劃通。

兩人出了門也是漫無目的,早春的午後不冷不熱,空氣裏隱約還有樹木花草初生的味道。

張望深吸一口氣,突然問道:“哥,你有想讀什麽專業?”

檀辰心思不知道飄到哪去又溜了一圈回來,正好接上:“國際貿易或者電子商務吧,英語也行,汪老板建議讀點實在的能用上,比如會計之類的,但我對算賬實在不感興趣。”

“到時候再看吧,也不用太熱門,讀個方便就業的。也不能太難,耽誤我兼職。”

張望沒想到他跟汪如海聊過這個話題,想來確實也沒什麽別人能給建議,自己更只是個高一的學生。

檀辰見他不接話,隨意瞥了一眼,反問道:“你呢?雖然還有兩年,也可以想想了。”

張望:“我想學生物制藥。”

檀辰:“哦那蠻好的……生物制藥?”

檀辰頗為詫異地看著他:“這麽精準嗎?”

張望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著說道,“畢業了可以去藥企做研發……上學期我們班主任的一個畢業生回來看他,然後順便給我們介紹了一下,他就是學生物制藥的,先在學校實驗室給老師打工,拿了幾個專利,又去一家外資藥企做研發,收入很高,而且好像也挺有意義的。”

張望側過頭看檀辰,發現他還在看自己,又若無其事轉過頭,耳朵有點紅,“當然我還不是很懂,那個學長也提到說這行業走好不容易,他算是每一步都很幸運……我也沒有非要做這行啦,可能到高三又是不一樣的想法。”

檀辰確實對此很意外,張望從未主動跟自己聊過學校和專業,他也總默認他是個小孩。直到今天聽到這番話,才驚覺這個十六歲的少年褪去了稚氣,已經是有自己想法的個體了。

檀辰不再看他,靜了片刻。他能聽出來,張望的這個想法並不是心血來潮的,而一定是已經獨自琢磨了很久。

張望臉上的溫度下去了一點,同時努力壓下要翹不翹的嘴角。他註意到了檀辰眼中的震驚,相當得意,不枉自己琢磨了很久。檀辰此刻一定在想,張望長大了,成熟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是個靠得住的男人了!汪如海那個只知道賺錢的俗人知道什麽!

檀辰震驚過後十分欣慰,說那挺好的,正好路過烤腸攤位,賞了這個新晉成熟男人一根烤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