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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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間九
幾個人玩到盡興的結果就是第二天汪如海被檀辰喊起來時已經中午十二點了。
檀辰不著痕跡地嗅聞了一下，還是覺得他身上有股若有若無的酒味，皺著眉道：“你這樣真的能開車嗎？會被抓酒駕吧。”
汪如海頭痛欲裂，罵了聲KTV假酒害人，坐床上靜止了半分鐘，才終於接收到檀辰這句話，啞著嗓子答道：“可以吧，就是不能被抓住進局子。”
檀辰相當無奈，沒想到昨晚會搞到那麽晚，也沒攔住汪如海又混著喝了啤酒，醉得一塌糊塗。原本預留給回家的時間綽綽有餘，現在一時半會開不了車，加上春運高峰，返程的火車票都售罄了。
汪如海只覺得腦海中一團漿糊，餘光瞥見檀辰皺著眉，隨口道：“沒事，一會跟前臺說再住一天，我們明天一早出發。”
“明天就大年三十了，”檀辰有點暴躁，“算了我先跟奶奶他們說一聲。”
汪如海瞇著眼聽檀辰打電話，這才知道檀辰為這趟遠門還撒了謊。
檀辰：“明天輔導老師會開車送我們回去的，要是晚了，你們先吃飯，我肯定能到的。”
汪如海：“？”
檀辰又交代了他們幾句，終於掛了電話。
汪如海：“輔導老師？”
檀辰：“騙她說是學校組織去省裏集訓，你是帶隊老師。”
“叫聲老師來聽聽，”汪如海輕笑一聲，扯到神經，頭痛得“嘶”了一聲。
檀辰冷笑：“你還是歇歇吧汪老板，一會我去買點清淡的吃的上來，你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
汪如海喃喃道：“我怎麽覺得自己才是那個小弟兼司機。”
第二天兩人起了個大早，天不亮就出發了，開到一半幾個高速出入口車流匯聚，春運大堵車開始，一小時的路能堵上半天。
檀辰伸頭前後四顧，一眼望不到頭，無奈道：“本來應該十點就到下一個服務區，結果這塊都堵了近一個小時。”
“估計要晚五六個小時，”汪如海切了首歌，他有堵車的預期，雖然沒想到會這麽嚴重。
檀辰嘆了口氣，堵在高速上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好在兩人早上走時多打包了幾份早餐，車裏也有備用的礦泉水，倒不至於餓著。
過了一小時，膀胱的存在變得難以忽視。
檀辰：“如果，堵在路上要上廁所怎麽辦？”
汪如海：“後備箱有空的礦泉水瓶子，小的自便，大的自裁。”
檀辰“喔”了一聲，覺得自己還能忍忍，說不定一會就通了，他依稀都能看到遠處的服務區了。
結果又過去半小時，隊伍只往前挪動了十米。
汪如海戲謔地看他：“憋尿對身體不好哦。”
檀辰難得尷尬得臉都有點泛紅，下車去後備箱拿瓶子，想都不想上了後座。
汪如海轉頭：“這麽見外呢？”
檀辰臉更紅了，氣急敗壞道：“轉過去！”
汪如海笑瞇瞇轉回頭：“哎呀不看不看，誰那麽變態要看你，別漏到車上就行。”
檀辰活到這麽大，最羞恥的經歷也就不過如此了，單方面把這段記憶從腦海中刪除，如果可以甚至想把汪如海的腦子也剖開，再取出這塊記憶切片進行粉碎火化。
兩人堵了一路，直到晚上九點，終於開到檀辰熟悉的街道上。
檀辰中途還小憩了一會，汪如海當真是全程註意力集中地駕駛，饒是他有再多意見也覺得汪老板勞苦功高。
檀辰：“你送我回家繞路嗎？也可以把我順路丟在那個公交站，免得你家裏人催。”
汪如海無所謂地嚼著口香糖道：“沒事，沒人催我。”
檀辰突然發現汪如海過去近半個月好像從沒跟家裏人打過電話，也從沒提過自己的父母，不知道什麽情況。
但今天是大年三十，他看起來好像沒地方吃年夜飯。
檀辰糾結再三，還是試探問道：“那你，回家吃年夜飯嗎？”
汪如海：“不回，我家也不在這，回去隨便吃點洗洗睡了，累死了這一天。”
檀辰：“其實你也可以去我家吃飯。”
汪如海相當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顯然沒想到他會發出這個邀請。
“倒也不用可憐我，小朋友，” 汪如海用那種過去十幾天來檀辰已經充分熟悉的親昵又帶著幾分譏誚的語氣說，“所謂過年也不過是人類記錄時間的一種方式，過了今晚又會有什麽不同呢？大家還是一樣地過日子。”
檀辰不知道怎麽接他的話，自顧自打了個電話。
“餵，奶奶，我快到樓下啦，”檀辰特意大聲說道，“我們帶隊老師晚上沒飯吃，可以跟我一起回家吃飯嗎？”
張望在那頭聽到，大聲喊道：“姓汪的還要來吃飯？”
檀辰聽到檀春在那頭喝止了張望，連續說了四個歡迎，剛好做了一大桌子菜，多個人多份熱鬧。
汪如海豎起耳朵聽他們對話，表面上毫不在意，聽到張望在那邊氣急敗壞，突然來了興致。
檀辰：“聽見了吧，我奶奶非常歡迎你。”
汪如海：“還聽見你弟弟非常不歡迎我。”
檀辰：“他也不是不歡迎……那誰叫你之前……”
汪如海心情大好：“我去！這個飯我蹭定了！”
檀辰：“……”
檀辰這趟沒多出什麽行李，除了給張望帶的手機，給檀春帶的羊毛衫，就是一些廣味年貨，下車相當利落。
汪如海鎖了車，突然意識到自己兩手空空，大過年的街邊店面也早早關門，剛又打了電話說要去吃飯，也不能臨時放鴿子，進退兩難。
檀辰：“站著幹什麽？上樓啊。”
汪如海站在寒風裏，鼻頭很快被凍得發紅：“我這空手是不是不太合適，不然還是算了吧我先回去了。”
檀辰：“別廢話了，有煙嗎？”
汪如海一楞：“有啊，你要來一根？”
檀辰自顧自上樓，頭也不回地說：“我奶奶喜歡抽煙，你給她發幾根煙就行了，當然也可以給我跟小望包兩個紅包。”
“哥！”張望的聲音回蕩在樓道。他老早就聽到樓下有動靜，跟檀春猜是不是檀辰回來了，站門口聽了半天。
“小望，奶奶，我回來了。”檀辰大聲應道，三步並一步上樓。
檀春也一直在門口候著，直到終於看到檀辰的臉出現在眼前，高興得整張臉皺了起來，眼角甚至有點淚花：“回家了好，回家了好，回家過年了辰辰。”
張望直接撲了過來，狠狠撞進檀辰懷裏——準確來說是把檀辰摟進懷裏，下一秒才註意緊跟檀辰後面手足無措的汪如海。
張望隔著檀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汪如海摸了摸鼻子，一臉人畜無害地笑：“奶奶和小望新年好！”
檀辰打圓場，一邊攙著檀春，一邊抓住張望往裏走：“別站門口了，先進去吧。奶奶這是我們領隊的汪……老師。”
檀春很久沒見過老師上門家訪，作為老一輩，骨子裏對老師這種教書育人的偉大職業有濾鏡，當即表示熱烈歡迎，讓汪如海上座。
饒是汪如海臉皮再厚，面對檀春這麽熱情的招待也有些掛不住，連聲說自己是小輩，忙不疊掏出兩包嶄新的香煙和兩個紅包。
檀辰：“？”
汪如海：“檀奶奶，我來蹭飯也挺突然的，沒來得及買點年貨，聽檀辰說您也抽煙，正好帶了兩包，不知道您抽不抽得慣。”
檀春想推回去，汪如海眼疾手快地塞進電視機櫃的架子上，說我給您先放著，然後又開始跟她噓寒問暖，幾句話哄得檀春笑得合不攏嘴。
張望冷笑一聲，見他是鐵定要留下吃飯，幹脆不管他，轉頭仔細把檀辰從頭到腳看了又看，瘦了，精神了，說不上哪裏變了，就是感覺整個人煥然一新。
檀辰放下行李，第一時間從包裏掏出一個粉色紙袋子，遞給張望。
不僅袋子是粉色的，上面還印滿愛心，看得張望兩眼發直。
“拆開看看，”檀辰笑，“生日快樂，弟。”
張望小心翼翼地沿著禮盒邊緣用裁紙刀劃開，抽出內盒，看到一個黑色的手機。
檀辰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開心地搖尾巴，沒想到他低著頭翻來覆去看了又看，小聲問道：“這是不是很貴呀？”
檀辰：“不貴，也沒什麽覆雜功能，主要就是打電話。不喜歡？”
“喜歡，”張望皺了皺鼻子，看著他笑，“你今天能趕回來，我已經當收到今年的生日禮物了。”
看著這個已經長得比自己還高一個頭的男孩，檀辰莫名想起跟他過的第一個年。那時候的張望像只小動物一樣蜷縮一團，臉蛋很好戳。
張望見他不說話只看著自己，不知道在想什麽，然後兩頰被用力捏了一把。
“老了，硬了，”檀辰說道，“送你的就是你的了，合理使用，別耽誤學習。”
張望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哼著奇怪的旋律轉身進了廚房幫檀春熱菜，臉上被手指觸碰過的地方好像還火辣辣的。
“嘖，” 汪如海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他身邊，肆無忌憚地伸手就要拿他的手機，“這怎麽看著還跟檀辰那個是情侶款，我突然發現小屏也挺可愛，你不要可以送我。”
“你想得美！”張望猛地轉身，一把將手機和外包裝端走，進了自己房間，耳尖發紅。
檀春和張望從下午開始忙活，做了一大桌子菜，遲遲等不來檀辰，便每道菜裝了一點出來兩人先吃了。直到檀辰回家，一桌年夜飯幾乎完好地留在桌子上，檀春這才一樣樣拿去加熱。
檀辰：“奶奶你歇著吧，我跟小望來，一會就能吃了。”
張望聞聲進了廚房，收拾碗筷，雖然對汪如海意見很大，但還是屈於檀辰的眼神拿了四副碗筷。
汪如海被檀春拉著落座，這才四下打量。客廳只有十來平，墻壁上有一些裂紋，電器看起來都有些年頭，老式木質家具泛著溫潤的光，舊而不破，顯然家裏的主人有用心維護裝飾。餐桌上鋪著洗得發白的碎花桌布，沙發上罩著同款的墊布，還有三個一看就是手工做的抱枕，鼓鼓囊囊，每個上面都縫了個“福”字。電視櫃上一掌大的空處放了一個相框，裏面是一個神情緊繃的中年女人，懷裏抱著一個小男孩，腿邊靠著一個大男孩。
汪如海一眼就看出那個大男孩是檀辰，現在五官像是等比放大，神情卻是如出一轍的嚴肅。
檀辰端來最後一道菜，順手還給張望下了碗長壽面。
四個人整整齊齊圍著餐桌坐了一圈，電視裏春晚進行到熱鬧的舞曲，窗外爆竹煙花聲不斷。
檀春舉起酒杯，裏面是她年前特意在街坊那打的桂花米酒。
“新的一年，辰辰和小望要身體健康，學習進步，也祝汪老師平平安安，工作順利！”檀春慈愛地看著三個年輕人道。
巧舌如簧長袖善舞的汪老板這回不知怎的心下一動，萬般詞窮，端著酒杯卡殼了。
檀辰舉杯：“也祝奶奶新的一年笑口常開，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小望生日快樂，新的一歲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汪老……”
他猛地打住，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接過張望遞來的紙，接著說：“汪老師身體健康，工作順利，呃，發大財！”
也不知道人民教師能去哪發大財。
汪如海回過神來，開始角色扮演，跟大家依次碰杯：“檀奶奶身體健康新年快樂！新的一年我一定好好看著這兄弟倆學習，給他們送進清北！”
汪如海扔下豪言，跟檀春又碰了一次杯，一口悶了。
檀辰哭笑不得，張望滿頭黑線，跟著舉杯祝道：“我也祝奶奶身體健康！笑口常開！”
汪如海：“怎麽不祝你哥和我呢，剛還收了生日禮物和紅包。”
張望：“誰要你的紅包……”
檀辰騰出手擰了他胳膊一下，“謝謝汪老師了嗎？”
“謝謝汪老師，汪老師新、年、快、樂！”張望勉強擠出一個笑，咬牙切齒道。
汪如海笑而不語。
張望舉著杯子轉向檀辰，那漆黑的眸子裏此時此刻只有一個人的倒影。
他莫名有點局促，目光在以檀辰鼻子為中心半徑一寸內游移。過去兩周是他有記憶以來離開檀辰最久的日子，白天看不見的人每天都會出現夢裏，可夢裏的一切又讓他迷茫又焦灼。
直到再次看到這人，聽到他的聲音，張望胸腔裏那顆躁動的心臟終於得到撫慰，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更模糊的，難以饜足的不安。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想要什麽，怎樣才能獲得徹底的滿足和平靜。
“哥……檀辰，新年快樂。” 他聽到自己心裏千言萬語，卻只吐出這樣寥寥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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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玩到盡興的結果就是第二天汪如海被檀辰喊起來時已經中午十二點了。
檀辰不著痕跡地嗅聞了一下，還是覺得他身上有股若有若無的酒味，皺著眉道：“你這樣真的能開車嗎？會被抓酒駕吧。”
汪如海頭痛欲裂，罵了聲KTV假酒害人，坐床上靜止了半分鐘，才終於接收到檀辰這句話，啞著嗓子答道：“可以吧，就是不能被抓住進局子。”
檀辰相當無奈，沒想到昨晚會搞到那麽晚，也沒攔住汪如海又混著喝了啤酒，醉得一塌糊塗。原本預留給回家的時間綽綽有餘，現在一時半會開不了車，加上春運高峰，返程的火車票都售罄了。
汪如海只覺得腦海中一團漿糊，餘光瞥見檀辰皺著眉，隨口道：“沒事，一會跟前臺說再住一天，我們明天一早出發。”
“明天就大年三十了，”檀辰有點暴躁，“算了我先跟奶奶他們說一聲。”
汪如海瞇著眼聽檀辰打電話，這才知道檀辰為這趟遠門還撒了謊。
檀辰：“明天輔導老師會開車送我們回去的，要是晚了，你們先吃飯，我肯定能到的。”
汪如海：“？”
檀辰又交代了他們幾句，終於掛了電話。
汪如海：“輔導老師？”
檀辰：“騙她說是學校組織去省裏集訓，你是帶隊老師。”
“叫聲老師來聽聽，”汪如海輕笑一聲，扯到神經，頭痛得“嘶”了一聲。
檀辰冷笑：“你還是歇歇吧汪老板，一會我去買點清淡的吃的上來，你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
汪如海喃喃道：“我怎麽覺得自己才是那個小弟兼司機。”
第二天兩人起了個大早，天不亮就出發了，開到一半幾個高速出入口車流匯聚，春運大堵車開始，一小時的路能堵上半天。
檀辰伸頭前後四顧，一眼望不到頭，無奈道：“本來應該十點就到下一個服務區，結果這塊都堵了近一個小時。”
“估計要晚五六個小時，”汪如海切了首歌，他有堵車的預期，雖然沒想到會這麽嚴重。
檀辰嘆了口氣，堵在高速上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好在兩人早上走時多打包了幾份早餐，車裏也有備用的礦泉水，倒不至於餓著。
過了一小時，膀胱的存在變得難以忽視。
檀辰：“如果，堵在路上要上廁所怎麽辦？”
汪如海：“後備箱有空的礦泉水瓶子，小的自便，大的自裁。”
檀辰“喔”了一聲，覺得自己還能忍忍，說不定一會就通了，他依稀都能看到遠處的服務區了。
結果又過去半小時，隊伍只往前挪動了十米。
汪如海戲謔地看他：“憋尿對身體不好哦。”
檀辰難得尷尬得臉都有點泛紅，下車去後備箱拿瓶子，想都不想上了後座。
汪如海轉頭：“這麽見外呢？”
檀辰臉更紅了，氣急敗壞道：“轉過去！”
汪如海笑瞇瞇轉回頭：“哎呀不看不看，誰那麽變態要看你，別漏到車上就行。”
檀辰活到這麽大，最羞恥的經歷也就不過如此了，單方面把這段記憶從腦海中刪除，如果可以甚至想把汪如海的腦子也剖開，再取出這塊記憶切片進行粉碎火化。
兩人堵了一路，直到晚上九點，終於開到檀辰熟悉的街道上。
檀辰中途還小憩了一會，汪如海當真是全程註意力集中地駕駛，饒是他有再多意見也覺得汪老板勞苦功高。
檀辰：“你送我回家繞路嗎？也可以把我順路丟在那個公交站，免得你家裏人催。”
汪如海無所謂地嚼著口香糖道：“沒事，沒人催我。”
檀辰突然發現汪如海過去近半個月好像從沒跟家裏人打過電話，也從沒提過自己的父母，不知道什麽情況。
但今天是大年三十，他看起來好像沒地方吃年夜飯。
檀辰糾結再三，還是試探問道：“那你，回家吃年夜飯嗎？”
汪如海：“不回，我家也不在這，回去隨便吃點洗洗睡了，累死了這一天。”
檀辰：“其實你也可以去我家吃飯。”
汪如海相當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顯然沒想到他會發出這個邀請。
“倒也不用可憐我，小朋友，” 汪如海用那種過去十幾天來檀辰已經充分熟悉的親昵又帶著幾分譏誚的語氣說，“所謂過年也不過是人類記錄時間的一種方式，過了今晚又會有什麽不同呢？大家還是一樣地過日子。”
檀辰不知道怎麽接他的話，自顧自打了個電話。
“餵，奶奶，我快到樓下啦，”檀辰特意大聲說道，“我們帶隊老師晚上沒飯吃，可以跟我一起回家吃飯嗎？”
張望在那頭聽到，大聲喊道：“姓汪的還要來吃飯？”
檀辰聽到檀春在那頭喝止了張望，連續說了四個歡迎，剛好做了一大桌子菜，多個人多份熱鬧。
汪如海豎起耳朵聽他們對話，表面上毫不在意，聽到張望在那邊氣急敗壞，突然來了興致。
檀辰：“聽見了吧，我奶奶非常歡迎你。”
汪如海：“還聽見你弟弟非常不歡迎我。”
檀辰：“他也不是不歡迎……那誰叫你之前……”
汪如海心情大好：“我去！這個飯我蹭定了！”
檀辰：“……”
檀辰這趟沒多出什麽行李，除了給張望帶的手機，給檀春帶的羊毛衫，就是一些廣味年貨，下車相當利落。
汪如海鎖了車，突然意識到自己兩手空空，大過年的街邊店面也早早關門，剛又打了電話說要去吃飯，也不能臨時放鴿子，進退兩難。
檀辰：“站著幹什麽？上樓啊。”
汪如海站在寒風裏，鼻頭很快被凍得發紅：“我這空手是不是不太合適，不然還是算了吧我先回去了。”
檀辰：“別廢話了，有煙嗎？”
汪如海一楞：“有啊，你要來一根？”
檀辰自顧自上樓，頭也不回地說：“我奶奶喜歡抽煙，你給她發幾根煙就行了，當然也可以給我跟小望包兩個紅包。”
“哥！”張望的聲音回蕩在樓道。他老早就聽到樓下有動靜，跟檀春猜是不是檀辰回來了，站門口聽了半天。
“小望，奶奶，我回來了。”檀辰大聲應道，三步並一步上樓。
檀春也一直在門口候著，直到終於看到檀辰的臉出現在眼前，高興得整張臉皺了起來，眼角甚至有點淚花：“回家了好，回家了好，回家過年了辰辰。”
張望直接撲了過來，狠狠撞進檀辰懷裏——準確來說是把檀辰摟進懷裏，下一秒才註意緊跟檀辰後面手足無措的汪如海。
張望隔著檀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汪如海摸了摸鼻子，一臉人畜無害地笑：“奶奶和小望新年好！”
檀辰打圓場，一邊攙著檀春，一邊抓住張望往裏走：“別站門口了，先進去吧。奶奶這是我們領隊的汪……老師。”
檀春很久沒見過老師上門家訪，作為老一輩，骨子裏對老師這種教書育人的偉大職業有濾鏡，當即表示熱烈歡迎，讓汪如海上座。
饒是汪如海臉皮再厚，面對檀春這麽熱情的招待也有些掛不住，連聲說自己是小輩，忙不疊掏出兩包嶄新的香煙和兩個紅包。
檀辰：“？”
汪如海：“檀奶奶，我來蹭飯也挺突然的，沒來得及買點年貨，聽檀辰說您也抽煙，正好帶了兩包，不知道您抽不抽得慣。”
檀春想推回去，汪如海眼疾手快地塞進電視機櫃的架子上，說我給您先放著，然後又開始跟她噓寒問暖，幾句話哄得檀春笑得合不攏嘴。
張望冷笑一聲，見他是鐵定要留下吃飯，幹脆不管他，轉頭仔細把檀辰從頭到腳看了又看，瘦了，精神了，說不上哪裏變了，就是感覺整個人煥然一新。
檀辰放下行李，第一時間從包裏掏出一個粉色紙袋子，遞給張望。
不僅袋子是粉色的，上面還印滿愛心，看得張望兩眼發直。
“拆開看看，”檀辰笑，“生日快樂，弟。”
張望小心翼翼地沿著禮盒邊緣用裁紙刀劃開，抽出內盒，看到一個黑色的手機。
檀辰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開心地搖尾巴，沒想到他低著頭翻來覆去看了又看，小聲問道：“這是不是很貴呀？”
檀辰：“不貴，也沒什麽覆雜功能，主要就是打電話。不喜歡？”
“喜歡，”張望皺了皺鼻子，看著他笑，“你今天能趕回來，我已經當收到今年的生日禮物了。”
看著這個已經長得比自己還高一個頭的男孩，檀辰莫名想起跟他過的第一個年。那時候的張望像只小動物一樣蜷縮一團，臉蛋很好戳。
張望見他不說話只看著自己，不知道在想什麽，然後兩頰被用力捏了一把。
“老了，硬了，”檀辰說道，“送你的就是你的了，合理使用，別耽誤學習。”
張望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哼著奇怪的旋律轉身進了廚房幫檀春熱菜，臉上被手指觸碰過的地方好像還火辣辣的。
“嘖，” 汪如海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他身邊，肆無忌憚地伸手就要拿他的手機，“這怎麽看著還跟檀辰那個是情侶款，我突然發現小屏也挺可愛，你不要可以送我。”
“你想得美！”張望猛地轉身，一把將手機和外包裝端走，進了自己房間，耳尖發紅。
檀春和張望從下午開始忙活，做了一大桌子菜，遲遲等不來檀辰，便每道菜裝了一點出來兩人先吃了。直到檀辰回家，一桌年夜飯幾乎完好地留在桌子上，檀春這才一樣樣拿去加熱。
檀辰：“奶奶你歇著吧，我跟小望來，一會就能吃了。”
張望聞聲進了廚房，收拾碗筷，雖然對汪如海意見很大，但還是屈於檀辰的眼神拿了四副碗筷。
汪如海被檀春拉著落座，這才四下打量。客廳只有十來平，墻壁上有一些裂紋，電器看起來都有些年頭，老式木質家具泛著溫潤的光，舊而不破，顯然家裏的主人有用心維護裝飾。餐桌上鋪著洗得發白的碎花桌布，沙發上罩著同款的墊布，還有三個一看就是手工做的抱枕，鼓鼓囊囊，每個上面都縫了個“福”字。電視櫃上一掌大的空處放了一個相框，裏面是一個神情緊繃的中年女人，懷裏抱著一個小男孩，腿邊靠著一個大男孩。
汪如海一眼就看出那個大男孩是檀辰，現在五官像是等比放大，神情卻是如出一轍的嚴肅。
檀辰端來最後一道菜，順手還給張望下了碗長壽面。
四個人整整齊齊圍著餐桌坐了一圈，電視裏春晚進行到熱鬧的舞曲，窗外爆竹煙花聲不斷。
檀春舉起酒杯，裏面是她年前特意在街坊那打的桂花米酒。
“新的一年，辰辰和小望要身體健康，學習進步，也祝汪老師平平安安，工作順利！”檀春慈愛地看著三個年輕人道。
巧舌如簧長袖善舞的汪老板這回不知怎的心下一動，萬般詞窮，端著酒杯卡殼了。
檀辰舉杯：“也祝奶奶新的一年笑口常開，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小望生日快樂，新的一歲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汪老……”
他猛地打住，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接過張望遞來的紙，接著說：“汪老師身體健康，工作順利，呃，發大財！”
也不知道人民教師能去哪發大財。
汪如海回過神來，開始角色扮演，跟大家依次碰杯：“檀奶奶身體健康新年快樂！新的一年我一定好好看著這兄弟倆學習，給他們送進清北！”
汪如海扔下豪言，跟檀春又碰了一次杯，一口悶了。
檀辰哭笑不得，張望滿頭黑線，跟著舉杯祝道：“我也祝奶奶身體健康！笑口常開！”
汪如海：“怎麽不祝你哥和我呢，剛還收了生日禮物和紅包。”
張望：“誰要你的紅包……”
檀辰騰出手擰了他胳膊一下，“謝謝汪老師了嗎？”
“謝謝汪老師，汪老師新、年、快、樂！”張望勉強擠出一個笑，咬牙切齒道。
汪如海笑而不語。
張望舉著杯子轉向檀辰，那漆黑的眸子裏此時此刻只有一個人的倒影。
他莫名有點局促，目光在以檀辰鼻子為中心半徑一寸內游移。過去兩周是他有記憶以來離開檀辰最久的日子，白天看不見的人每天都會出現夢裏，可夢裏的一切又讓他迷茫又焦灼。
直到再次看到這人，聽到他的聲音，張望胸腔裏那顆躁動的心臟終於得到撫慰，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更模糊的，難以饜足的不安。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想要什麽，怎樣才能獲得徹底的滿足和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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