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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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間三
檀辰難得惆悵地坐在檀春的小店面裏發呆，作業不寫了，書也不看了，盯著檀春上下紛飛的針腳放空。
檀春看著挺稀奇，往常檀辰要麽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做的什麽生意，要麽就是一聲不吭地低頭寫作業，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了堪稱迷茫的神情。
“辰辰，”檀春清了清嗓子，“想什麽心思呢？”
檀辰回過神來：“沒什麽……想要怎麽幫汪……李叔幹活。”
檀春沈默，良久開口道：“說起來，你下次能不能找李老板打聽到打聽，如果我要出租，或者賣這個店鋪，大概是個什麽價格？”
檀辰意外地看向她：“你要賣店鋪？”
“我就問問，”檀春雲淡風輕地說，“現在生意著實不景氣，一個月賣不到往前一周的數，再說縫縫補補的，我老太婆眼睛也不行啦！要是能把店面租出去，我找個不這麽費眼睛的活幹幹，也不錯。”
“要是能賣上價，當然就更好了，況且，”檀春遲疑了一下，差點亂了針腳，“況且老金，你金爺爺，還記得嗎？幾乎每年都來看我們的那個紡織廠老廠長，今天聽說他退居二線後，他們那個廠一天不如一天，合作了多少年的服裝廠還年年壓價，說他們款式老套質量也次，老金氣得腦溢血了。”
“所以這個月他們亂糟糟的，以至於供我們貨的負責人也掉了鏈子，好像是被別的廠要走了……所幸這麽多年都是後打貨款，而且上幾個月拉過來的料子還剩不少。”
檀春長長地嘆了口氣，“等這些料子賣完了，我想著不然我們就幹脆把店鋪，怎麽處理了，弄點錢，我做點零碎的小活也不需要這麽大店鋪，在你張姨店旁邊搭個攤子，或者幹脆回家做都行。”
檀辰沒想到檀春有這個想法，聽起來又好像很有道理，一時說不出話，只看著她。
檀春眼珠子有點渾濁，但噙著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給你壓力，只是覺得你也長大了，對很多事有自己的想法，小望也是。我老啦，都快七十啦，終究要讓你們拿主意的。”
檀辰走到檀春跟前，摟了摟她，“奶奶，我知道的，你放心，我去問問李叔，他可能比較有經驗。我也攢了點錢，就算這個店鋪一時半會不營業，我們生活費也沒問題的，最差我也可以休學一年去打工攢錢。”
檀辰作勢打他頭，“怎麽能休學！我老太婆就是去撿破爛也要供你們倆讀書的。”
“我是說最差！”檀辰連忙改口道，“高一學習不忙，我正好跟著李叔學學做生意，寒暑假也能打點零工，我這麽聰明隨便學學都能考上大學。”
“奶奶你要註意健康才是，依我看這個店鋪先租出去也不錯，如果一個月能有個千八百塊錢，你也不用天天在店裏守著，還要爬上爬下這個大坡，我們也不放心，去年你那一跤摔得我們都嚇得不輕。”
去年冬天一場大雪後，通往檀辰家的大坡上冰結得很厚，盡管社區用草繩簡單鋪了條通道，檀春還是小心翼翼地摔了一跤。所幸冬天衣服穿得厚，老太婆骨頭也硬，沒什麽大毛病。
老年人最經不起摔跤，這片區好幾個老頭老太太平時看著身子硬朗，一跤摔骨折了就再也沒爬起來。
自此檀春終於不逞能了，雨雪風霜天氣就老老實實呆在家。雖然確實驗證了她這一輩子硬骨頭不是自己吹的，但也著實讓她後怕——怕萬一自己出了什麽岔子，真要一命嗚呼還算好的，更怕纏綿病榻半死不活的，那豈不是要把兩個孫子拖死。
檀辰一臉慘不忍睹：“奶奶，你這話講得也太難聽了。”
檀春拍了拍檀辰的背：“好了，知道了！先就這麽說，你自己看要不要告訴張望吧，那小子雖然看著毛毛躁躁的，打小也是心細。”
都是可憐的孩子，檀春心想，要是我這個老太婆真不在了可怎麽辦。
短短幾周著實發生了太多事情，以至於檀辰完全沒顧得上李緒然那百轉千回的少女心。等他好不容易給汪如海交了報告找到了兼職的頭緒，找李小樹咨詢完租房事宜安排上兩個預備看門面的客戶，並且考完了高一上學期尤為艱難的摸底考，以為終於能喘口氣時，李緒然終於按捺不住殺上了門。
“李緒然？怎麽寒假第一天就來報道？”張望十分詫異地給她開門。
李緒然根本不接他的話，殺氣十足道：“檀辰呢？”
張望依稀看到她身上黑氣繚繞，後退一步，警惕地說：“在房間呢，我去叫他。”
不等張望敲門，檀辰聞聲出來，看到李緒然十分頭疼，心想完了完了完了，冤有頭債有主，債主終於找上門了。
電光火石間又想起之前張望提的那莫名其妙的問題，歸結於弟戀姐的迷之情愫。
檀辰擋住了張望的視線，搶在李緒然發難前開口道：“請你喝飲料！我們出去轉轉吧！”
自從上次表演後沒看到檀辰，李緒然悶悶不樂了一段時間，這失落又很快轉變成憤怒，最後是單方面不理檀辰。誰成想檀辰每天除了上學就忙得不見人影，根本沒註意到她的小別扭。
其實檀辰註意到了，只是確實無暇顧及，想起徐可的話又覺得自己多做多錯，與其給人虛假的希望，不如一開始就幹脆落空。
結果是冷戰一學期，李緒然終於憋不住了，要來找檀辰說個明白。女孩來之前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氣勢滔滔，千字腹稿，卻在見到檀辰那一瞬間偃旗息鼓。
李緒然跟著檀辰出了門，張望見兩人都心事重重，神不知鬼不覺地尾隨其後。
檀辰見出了門李緒然反而一聲不吭，一時也有點無措，先帶著去附近的飲料店，發現沒開門。
檀辰：“中飯吃了嗎？”
李緒然不吭聲。
兩人於是又多走了一條街，找到一家沒什麽人的麥當勞。
這種快餐店對於檀辰兄弟倆來說是很昂貴的食物，但李緒然喜歡，經常一放學就跟徐可來給自己加餐。檀辰熟門熟路點了李緒然最喜歡的小食飲料，沈默地站在吧臺邊等備餐，李緒然則坐在靠窗的位置，低著頭不說話。
等檀辰終於拿到食物推到李緒然面前，發現她正在小聲啜泣。
檀辰深吸一口氣，不知道怎麽開口，遞了一張餐巾紙給她。
李緒然哽咽著開口道，“那天為什麽你沒來？”
檀辰：“我家裏有點事情，對不起。”
他心想看來徐可沒跟她說自己去了又走了，不過也是多餘說這麽一句，跟沒去沒什麽差別。
李緒然：“那你這學期後面為什麽都不理我？”
檀辰：“我以為你不是很想搭理我。”
李緒然：“你為什麽不喜歡我？”
檀辰：“……”
檀辰感覺自己的面部有些僵硬，不知道做出什麽表情。他沒有對任何人有過喜歡的感覺，也就說不上喜不喜歡的理由。
盡管還是個學生，每天卻有無數細小的事情圍繞著他，好像從未得到喘息的時間，更不用說有空和心神去細細體會什麽悸動和情感。
張望遠遠地隔著一條街道看著這邊，側面的角度只能看到檀辰的臉上是一種極其陌生的冷漠。
檀辰：“沒有為什麽，我不喜歡任何人，可能也不會有喜歡的人，我只想快點畢業，然後賺錢養家。”
“你很好，學習好，也很漂亮，喜歡你的人很多，”檀辰註意力集中在飲料瓶外側緩緩滑落的冷凝水，下意識地伸手抹去，“我不知道說什麽……但還是別浪費時間在我身上，我也聽不懂肖邦還是德什麽西，我只想賺錢。”
李緒然沒想到自己這麽直接的表達卻進了死胡同，委屈地看著檀辰，一雙眼睛不斷滾落大顆大顆的淚珠。
檀辰又遞了一張紙巾給她，擠不出一點安慰的話，眼角抽了幾下，想拔腿逃離。
李緒然接過紙巾覆在眼睛上良久，勉強止住，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得輕松一點道：“我知道了。”
她跳下座椅，試圖往檀辰得方向靠近。
檀辰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
李緒然自嘲地笑笑，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地呼出來。
“我走了，檀辰，”她把擦了眼淚的紙用力砸在檀辰身上，好像回到平時打鬧的樣子，“詛咒你期末掛科！”
張望眼看著李緒然神色匆匆地推開門沖了出來，留檀辰獨自坐在床邊，漠然地看著窗外。
他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坐在檀辰身邊。
“哥，”張望註意到桌上完好的小食和飲料，“你還好嗎？”
“怎麽這麽問，”檀辰見是他，卻沒有一點意外，“吃點嗎，一口沒動。”
張望盯著檀辰，覺得檀辰僵硬的面部慢慢緩和下來，咬緊的下頜有所松動，“我好像看到李緒然剛才哭著跑走了。”
檀辰啊了一聲，終於喝了口飲料，“是啊，估計之後都要恨死我了。”
檀辰好像突然想起什麽，轉頭看向張望道：“你看到她了怎麽不追上去問問，安慰一下？”
張望瞪大眼睛：“我安慰她幹嘛？雖然看起來是很可憐啦，但是她喜歡你你不喜歡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她肯定要找徐可罵你去了，我再怎麽安慰也不可能跟著她一起罵你，你也沒做錯什麽。”
檀辰對這番話頗感意外，胡亂擼了一把張望的頭，覺得現在小孩子看問題還挺透徹。
張望見他沒否認，判斷自己猜得八九不離十。
檀辰自顧自開始擠番茄醬，接著道：“我以為你喜歡她來著。”
張望想破腦袋都想不通到底是什麽時候給檀辰造成了這個誤會，但很高興地感受到氣氛緩和了些許，開始掏紙袋子裏的雞腿。
檀辰喜歡雞翅，所以張望一直說自己喜歡吃雞腿。
張望啃了口雞腿，心滿意足道：“我不喜歡她，她也不喜歡我，我倆很公平。”
檀辰看著窗外，又不知道開始想什麽心思，張望又掏出剩下的雞翅塞到他嘴邊。
檀辰下意識張嘴咬住，嘴唇不小心擦過張望的手指。
張望只感覺一個格外柔軟的觸感，觸電般收回了手。
檀辰：“你剛剛是不是沒洗手？”
張望：“……”
檀辰隨手拿起桌上的紙巾在嘴上狠狠抹了兩下：“最近好像有什麽病毒感染了容易拉肚子，記得飯前便後勤洗手啊小弟。”
張望莫名有些憤憤地“哦”了一聲，耳朵通紅。
兄弟倆坐在一起吃著小食發呆，檀辰看著窗外，張望看著檀辰。
檀辰仿佛太陽穴長了眼睛般問道：“看我做什麽？”
“沒，沒什麽，”張望沒想到他餘光也能註意到自己的視線，猝不及防，“你好像總是皺眉頭。”
檀辰笑笑，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眉心，想了想還是說道，“這幾天可能會有人上門看店鋪，奶奶考慮把店鋪租出去，收點租金，也省得她老人家一天幾趟跑上跑下，你要是在店裏順便看著點。”
張望點了點，隨即好像想到什麽睜大眼睛問道：“我看著……你要去哪裏嗎哥”
檀辰沒想到張望這麽敏銳，這回微微側頭，掃了他一眼，好像在評估什麽，又轉回去看窗外的路人：“我這學期都在幫李叔一個親戚，叫汪如海，做些調查，下周到過年前估計要跟他去南方工廠那邊看看，不過盡量在年三十趕回來。我還沒跟奶奶講，打算跟她說學校組織的冬令營活動，你也幫我保密。”
這回換張望皺眉，“汪如海，這名字聽著不像好人，要你一個高中生去幹什麽？”
檀辰：“跟你一個初中生也說不清楚。”
張望：“……”
檀辰語氣放軟了一些：“上次你們吃的包子就是他送的，看起來人不錯，而且至少有李小樹擔保，我還是決定去看看，跟他學學怎麽做生意也好。”
張望發現自己對檀辰所謂的“生意”完全不了解，也想不到還能找哪個借口從何處阻撓，他們每天朝夕相處，可檀辰好像總只留給自己一個背影。
他永遠看不清他面前和眼底的世界。
但僅僅是背影他也願意始終追隨，
張望：“那你走前要跟我說。”
檀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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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辰難得惆悵地坐在檀春的小店面裏發呆，作業不寫了，書也不看了，盯著檀春上下紛飛的針腳放空。
檀春看著挺稀奇，往常檀辰要麽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做的什麽生意，要麽就是一聲不吭地低頭寫作業，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了堪稱迷茫的神情。
“辰辰，”檀春清了清嗓子，“想什麽心思呢？”
檀辰回過神來：“沒什麽……想要怎麽幫汪……李叔幹活。”
檀春沈默，良久開口道：“說起來，你下次能不能找李老板打聽到打聽，如果我要出租，或者賣這個店鋪，大概是個什麽價格？”
檀辰意外地看向她：“你要賣店鋪？”
“我就問問，”檀春雲淡風輕地說，“現在生意著實不景氣，一個月賣不到往前一周的數，再說縫縫補補的，我老太婆眼睛也不行啦！要是能把店面租出去，我找個不這麽費眼睛的活幹幹，也不錯。”
“要是能賣上價，當然就更好了，況且，”檀春遲疑了一下，差點亂了針腳，“況且老金，你金爺爺，還記得嗎？幾乎每年都來看我們的那個紡織廠老廠長，今天聽說他退居二線後，他們那個廠一天不如一天，合作了多少年的服裝廠還年年壓價，說他們款式老套質量也次，老金氣得腦溢血了。”
“所以這個月他們亂糟糟的，以至於供我們貨的負責人也掉了鏈子，好像是被別的廠要走了……所幸這麽多年都是後打貨款，而且上幾個月拉過來的料子還剩不少。”
檀春長長地嘆了口氣，“等這些料子賣完了，我想著不然我們就幹脆把店鋪，怎麽處理了，弄點錢，我做點零碎的小活也不需要這麽大店鋪，在你張姨店旁邊搭個攤子，或者幹脆回家做都行。”
檀辰沒想到檀春有這個想法，聽起來又好像很有道理，一時說不出話，只看著她。
檀春眼珠子有點渾濁，但噙著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給你壓力，只是覺得你也長大了，對很多事有自己的想法，小望也是。我老啦，都快七十啦，終究要讓你們拿主意的。”
檀辰走到檀春跟前，摟了摟她，“奶奶，我知道的，你放心，我去問問李叔，他可能比較有經驗。我也攢了點錢，就算這個店鋪一時半會不營業，我們生活費也沒問題的，最差我也可以休學一年去打工攢錢。”
檀辰作勢打他頭，“怎麽能休學！我老太婆就是去撿破爛也要供你們倆讀書的。”
“我是說最差！”檀辰連忙改口道，“高一學習不忙，我正好跟著李叔學學做生意，寒暑假也能打點零工，我這麽聰明隨便學學都能考上大學。”
“奶奶你要註意健康才是，依我看這個店鋪先租出去也不錯，如果一個月能有個千八百塊錢，你也不用天天在店裏守著，還要爬上爬下這個大坡，我們也不放心，去年你那一跤摔得我們都嚇得不輕。”
去年冬天一場大雪後，通往檀辰家的大坡上冰結得很厚，盡管社區用草繩簡單鋪了條通道，檀春還是小心翼翼地摔了一跤。所幸冬天衣服穿得厚，老太婆骨頭也硬，沒什麽大毛病。
老年人最經不起摔跤，這片區好幾個老頭老太太平時看著身子硬朗，一跤摔骨折了就再也沒爬起來。
自此檀春終於不逞能了，雨雪風霜天氣就老老實實呆在家。雖然確實驗證了她這一輩子硬骨頭不是自己吹的，但也著實讓她後怕——怕萬一自己出了什麽岔子，真要一命嗚呼還算好的，更怕纏綿病榻半死不活的，那豈不是要把兩個孫子拖死。
檀辰一臉慘不忍睹：“奶奶，你這話講得也太難聽了。”
檀春拍了拍檀辰的背：“好了，知道了！先就這麽說，你自己看要不要告訴張望吧，那小子雖然看著毛毛躁躁的，打小也是心細。”
都是可憐的孩子，檀春心想，要是我這個老太婆真不在了可怎麽辦。
短短幾周著實發生了太多事情，以至於檀辰完全沒顧得上李緒然那百轉千回的少女心。等他好不容易給汪如海交了報告找到了兼職的頭緒，找李小樹咨詢完租房事宜安排上兩個預備看門面的客戶，並且考完了高一上學期尤為艱難的摸底考，以為終於能喘口氣時，李緒然終於按捺不住殺上了門。
“李緒然？怎麽寒假第一天就來報道？”張望十分詫異地給她開門。
李緒然根本不接他的話，殺氣十足道：“檀辰呢？”
張望依稀看到她身上黑氣繚繞，後退一步，警惕地說：“在房間呢，我去叫他。”
不等張望敲門，檀辰聞聲出來，看到李緒然十分頭疼，心想完了完了完了，冤有頭債有主，債主終於找上門了。
電光火石間又想起之前張望提的那莫名其妙的問題，歸結於弟戀姐的迷之情愫。
檀辰擋住了張望的視線，搶在李緒然發難前開口道：“請你喝飲料！我們出去轉轉吧！”
自從上次表演後沒看到檀辰，李緒然悶悶不樂了一段時間，這失落又很快轉變成憤怒，最後是單方面不理檀辰。誰成想檀辰每天除了上學就忙得不見人影，根本沒註意到她的小別扭。
其實檀辰註意到了，只是確實無暇顧及，想起徐可的話又覺得自己多做多錯，與其給人虛假的希望，不如一開始就幹脆落空。
結果是冷戰一學期，李緒然終於憋不住了，要來找檀辰說個明白。女孩來之前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氣勢滔滔，千字腹稿，卻在見到檀辰那一瞬間偃旗息鼓。
李緒然跟著檀辰出了門，張望見兩人都心事重重，神不知鬼不覺地尾隨其後。
檀辰見出了門李緒然反而一聲不吭，一時也有點無措，先帶著去附近的飲料店，發現沒開門。
檀辰：“中飯吃了嗎？”
李緒然不吭聲。
兩人於是又多走了一條街，找到一家沒什麽人的麥當勞。
這種快餐店對於檀辰兄弟倆來說是很昂貴的食物，但李緒然喜歡，經常一放學就跟徐可來給自己加餐。檀辰熟門熟路點了李緒然最喜歡的小食飲料，沈默地站在吧臺邊等備餐，李緒然則坐在靠窗的位置，低著頭不說話。
等檀辰終於拿到食物推到李緒然面前，發現她正在小聲啜泣。
檀辰深吸一口氣，不知道怎麽開口，遞了一張餐巾紙給她。
李緒然哽咽著開口道，“那天為什麽你沒來？”
檀辰：“我家裏有點事情，對不起。”
他心想看來徐可沒跟她說自己去了又走了，不過也是多餘說這麽一句，跟沒去沒什麽差別。
李緒然：“那你這學期後面為什麽都不理我？”
檀辰：“我以為你不是很想搭理我。”
李緒然：“你為什麽不喜歡我？”
檀辰：“……”
檀辰感覺自己的面部有些僵硬，不知道做出什麽表情。他沒有對任何人有過喜歡的感覺，也就說不上喜不喜歡的理由。
盡管還是個學生，每天卻有無數細小的事情圍繞著他，好像從未得到喘息的時間，更不用說有空和心神去細細體會什麽悸動和情感。
張望遠遠地隔著一條街道看著這邊，側面的角度只能看到檀辰的臉上是一種極其陌生的冷漠。
檀辰：“沒有為什麽，我不喜歡任何人，可能也不會有喜歡的人，我只想快點畢業，然後賺錢養家。”
“你很好，學習好，也很漂亮，喜歡你的人很多，”檀辰註意力集中在飲料瓶外側緩緩滑落的冷凝水，下意識地伸手抹去，“我不知道說什麽……但還是別浪費時間在我身上，我也聽不懂肖邦還是德什麽西，我只想賺錢。”
李緒然沒想到自己這麽直接的表達卻進了死胡同，委屈地看著檀辰，一雙眼睛不斷滾落大顆大顆的淚珠。
檀辰又遞了一張紙巾給她，擠不出一點安慰的話，眼角抽了幾下，想拔腿逃離。
李緒然接過紙巾覆在眼睛上良久，勉強止住，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得輕松一點道：“我知道了。”
她跳下座椅，試圖往檀辰得方向靠近。
檀辰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
李緒然自嘲地笑笑，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地呼出來。
“我走了，檀辰，”她把擦了眼淚的紙用力砸在檀辰身上，好像回到平時打鬧的樣子，“詛咒你期末掛科！”
張望眼看著李緒然神色匆匆地推開門沖了出來，留檀辰獨自坐在床邊，漠然地看著窗外。
他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坐在檀辰身邊。
“哥，”張望註意到桌上完好的小食和飲料，“你還好嗎？”
“怎麽這麽問，”檀辰見是他，卻沒有一點意外，“吃點嗎，一口沒動。”
張望盯著檀辰，覺得檀辰僵硬的面部慢慢緩和下來，咬緊的下頜有所松動，“我好像看到李緒然剛才哭著跑走了。”
檀辰啊了一聲，終於喝了口飲料，“是啊，估計之後都要恨死我了。”
檀辰好像突然想起什麽，轉頭看向張望道：“你看到她了怎麽不追上去問問，安慰一下？”
張望瞪大眼睛：“我安慰她幹嘛？雖然看起來是很可憐啦，但是她喜歡你你不喜歡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她肯定要找徐可罵你去了，我再怎麽安慰也不可能跟著她一起罵你，你也沒做錯什麽。”
檀辰對這番話頗感意外，胡亂擼了一把張望的頭，覺得現在小孩子看問題還挺透徹。
張望見他沒否認，判斷自己猜得八九不離十。
檀辰自顧自開始擠番茄醬，接著道：“我以為你喜歡她來著。”
張望想破腦袋都想不通到底是什麽時候給檀辰造成了這個誤會，但很高興地感受到氣氛緩和了些許，開始掏紙袋子裏的雞腿。
檀辰喜歡雞翅，所以張望一直說自己喜歡吃雞腿。
張望啃了口雞腿，心滿意足道：“我不喜歡她，她也不喜歡我，我倆很公平。”
檀辰看著窗外，又不知道開始想什麽心思，張望又掏出剩下的雞翅塞到他嘴邊。
檀辰下意識張嘴咬住，嘴唇不小心擦過張望的手指。
張望只感覺一個格外柔軟的觸感，觸電般收回了手。
檀辰：“你剛剛是不是沒洗手？”
張望：“……”
檀辰隨手拿起桌上的紙巾在嘴上狠狠抹了兩下：“最近好像有什麽病毒感染了容易拉肚子，記得飯前便後勤洗手啊小弟。”
張望莫名有些憤憤地“哦”了一聲，耳朵通紅。
兄弟倆坐在一起吃著小食發呆，檀辰看著窗外，張望看著檀辰。
檀辰仿佛太陽穴長了眼睛般問道：“看我做什麽？”
“沒，沒什麽，”張望沒想到他餘光也能註意到自己的視線，猝不及防，“你好像總是皺眉頭。”
檀辰笑笑，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眉心，想了想還是說道，“這幾天可能會有人上門看店鋪，奶奶考慮把店鋪租出去，收點租金，也省得她老人家一天幾趟跑上跑下，你要是在店裏順便看著點。”
張望點了點，隨即好像想到什麽睜大眼睛問道：“我看著……你要去哪裏嗎哥”
檀辰沒想到張望這麽敏銳，這回微微側頭，掃了他一眼，好像在評估什麽，又轉回去看窗外的路人：“我這學期都在幫李叔一個親戚，叫汪如海，做些調查，下周到過年前估計要跟他去南方工廠那邊看看，不過盡量在年三十趕回來。我還沒跟奶奶講，打算跟她說學校組織的冬令營活動，你也幫我保密。”
這回換張望皺眉，“汪如海，這名字聽著不像好人，要你一個高中生去幹什麽？”
檀辰：“跟你一個初中生也說不清楚。”
張望：“……”
檀辰語氣放軟了一些：“上次你們吃的包子就是他送的，看起來人不錯，而且至少有李小樹擔保，我還是決定去看看，跟他學學怎麽做生意也好。”
張望發現自己對檀辰所謂的“生意”完全不了解，也想不到還能找哪個借口從何處阻撓，他們每天朝夕相處，可檀辰好像總只留給自己一個背影。
他永遠看不清他面前和眼底的世界。
但僅僅是背影他也願意始終追隨，
張望：“那你走前要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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