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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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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

院子裏栽了一排鵝掌楸,樹樹堅韌挺拔,筆直樹幹,傘狀葉冠。

深夜的清寂裏,連燈光也變得昏昏然。寂寥的天地間,風吹過來,葉片如大海一般洶湧嗚咽。

她總是會想起犯罪片裏被綁架的無辜女性,一塊毛巾捂上來,此生便萬劫不覆了。心裏又後悔不該一個人出來赴約,萬一碰上危險,她可還沒活夠呢。

葉元因轉身就走。

突然被人扳著肩膀抱進了懷裏,“啊,”那一聲尖叫還沒出口就被吞進了別人口中。

唇舌貼在一起,溫涼火熱。風聲呼嘯,從耳朵一直穿進心裏,他親吻的力道也是。

很多的思念借著這個吻傳過來,像海水卷過後翻滾的金沙,每一次起落都耀眼奪目。

葉元因渾身一陣陣發著軟,突然唇上一痛,沈積安懲罰似的咬了她一下。

兩人分開,她望著他,胸膛還在起伏。一說話,聲音又軟的兜都兜不起來。“你……你怎麽來了?”

沈積安飛機剛落地,一身風塵仆仆,手機剛打開就接到了楚今夕的電話,他怕沈玉衡會把對自己的不滿遷怒到她身上,此刻焦急情緒正在頂點,他皺眉,忍不住高聲說了句話:“誰讓你來的?!”

他待她,遠過近過若即若離過,但從未態度惡劣。葉元因懵了一下,本能解釋道:“我以為是你讓司機來接我。再說了,我也聯系不上你……”她越說越覺得委屈,氣苦道:“我還沒生氣呢,你還敢罵人?”

男人蓄積的緊張情緒在見到她的那一刻終於全部卸下力來,沈積安理智回籠,見她清麗面龐填滿驚嚇慍怒之色,心中生出無限悔意,便拉住她的手,來回晃了一下,柔聲哄道,“是我不對,給你罵回來好不好?”

沈積安長這麽大,還是頭一回被人罵“神經”。

行,神經就神經吧。

“走了。”

葉元因拽住他的手,死心眼地說:“不能走,我看四叔的情況很不好。”

“你說他情況不好?那你看我怎麽樣?”沈積安冰涼沁骨的眼神飄過來,冷冷淡淡地說:“你有空關心別人,不如先想想怎麽哄我吧?要不這事兒我跟你沒完!”

“真不能走。”

沈積安想,這才幾天不見,到底什麽契機,讓她下定了決心就不回頭,這主意可真夠大的。“為什麽不能走?”

“我答應要幫他。”

他睨著她,心神俱冷:“你還答應要幫我呢,項目完事了嗎?你就擅自離開!”

“那不是一回事嘛。”

“怎麽不是一回事?”他正醋著,心裏生了很大的氣,即便生氣,面上也是看不出什麽來的,只是神色更冷淡了一些。“怎麽他的忙比我的還重要?”

沈玉衡不是個善人,絕不可能看著權力旁落他人而毫無行動。沈積安落地紐約的那一刻,早已經有亡命之徒等著取他性命。親父子也有反目成仇的時候,何況還是毫無血緣關系的叔侄呢?他吃的苦頭只有自己才知道,只是有些話沈積安不想說出來讓擔心他的人糟心而已。

可惜葉元因理解不了,在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裏,站位也是一種選擇,此刻她卻選了別人而非他。沈積安是真的有點火了,咄咄逼人道:“我再問一次,你到底走還是不走?”

她不走。

沈積安便走了。

回去的時候,沈玉衡已經遣散了眾人,正好整以暇等著她。

葉元因失魂落魄返回,突然被隱在角落裏的人嚇了一大跳。也不知什麽他是時候出來的,雙手扶在欄桿上,居高臨下看著她。他那一張臉,清臒儒雅,又帶著病態的蒼白和譏笑,種種情緒,暗流湧動。

“怎麽沒跟他走?”

面對外人,她反而能把話說得更明白一點。“暫時不想離開。”

四叔笑了,“怎麽?覺得我比他更有魅力?”

“……不是!是你給的工作誘惑更大。”

“奇怪,像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怎麽會覺得工作比愛情更有誘惑力?”沈玉衡從煙盒裏叼一根煙出來,那一點紅,在他指間明滅不斷。白色的縹緲煙氣被吹走,他惡劣的笑容逐漸顯影,“難道你們房事不諧?”

葉元因嫌他越界,受情緒驅動,實話脫口而出,“在他身邊我總是覺得很自卑,我不想總是仰望他。”

“仰望他是註定的。”沈玉衡中肯道:“首先家世背景就不用說了。再一個,他名校畢業,身邊都是非常優秀的人。還有,他服過兵役,要知道這世上的感情,除了親情之外,再也比不過一起同過窗的和扛過槍的,因此無形中他擁有很多別人難以企及的人脈和資源,但你有什麽?”

“我二十歲進沈氏,從一個小部門經理做起,摸爬滾打三十年,至今仍不敢說已經完全繼承了爺爺的人脈和資源。而他呢,每一步都穩紮穩打,光是自己拓寬並建起來的社交網絡,我就不如他。沈氏要易主,你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後暗地支持他麽?”

“所以,你想要的平視,這一輩子都是實現不了的。”

葉元因啞口無言的看著他,沈玉衡將煙頭擰滅在置於欄桿上的煙灰缸裏,頗有興致的再給她上第二堂課。

“人這一生中,改變命運的機會只有兩次,第一是投胎,第二就是婚姻。苦難不是人生的必修課,那是走投無路的人拿來安慰自己的鬼話!既然你都跟他結婚了,不如好好利用他能帶給你的一切。”

葉元因差一點就被說服了,可是想一想,還是做不到。

她有關人生的一切經驗都來自父母的言傳身教,眼界狹窄的他們,只教給她要用腳踏實地的勞動來獲取安身立命的根本,從未教過她該如何以投機取巧的方法度過這一生。

她的認知是在跟沈積安結婚後,才一點點被割裂的。

沈玉衡對她沈默不語的樣子我見猶憐,忍不住又要問:“小葉,我說了這麽多,你心裏是怎麽想?”

“對我這樣出身的人來說,苦難就是人生的必修課。不管我討好還是算計,激情過後,沈太太的位置都是守不住的。”

葉元因一直很清醒,雖然喜歡沈積安,卻早已習慣了在困窘的現狀下,把如何活下去放在第一位。

“我想通過努力得到自己應得的一切。”

“嗬,果然赤腳的不怕穿鞋的。”分不清是讚賞還是嘲諷,沈玉衡不再勸說,只是忠告,“愛情裏時機很重要的,你現在做下的每一個看似不重要的決定,日後都會成為改變命運的契機。”

葉元因聽不明白他話中的玄機,等以後明白了,可惜什麽都過去了。人生總是充滿了遺憾和意外。

“謝謝您的忠告。可是四叔,我不白幹活的,記得付我工資。”

沈玉衡疲乏的笑著,拿出手機,問明白薪酬市價後,當即給她轉了錢過來。

……

兩天後,爺爺讓眾人都回老宅。

葉元因心懷忐忑,因為做出了不確定是否正確的選擇,所以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爺爺要單獨給沈玉衡交待事兒,所以葉元因去的也早。

沈氏花園裏草木葳蕤,野蠻生長,隱隱已有夏日模樣。她漫步在花園小徑上,給媽媽打了個電話。

龍嬸那時正為了祭祀的事情忙的不可開交,葉元因算著日子,為她打氣道:“還有五天,只要祭完天,媽媽你就解脫了。”

龍嬸累的話都快說不出來了,卻還是打起精神跟她聊了一陣子,“前日裏丫丫和正妹兩個女孩子聊天,枝枝總是控制不住的打斷他們,丫丫又揍他了。”

“明明教了一遍又一遍,我說你看到姐姐發火呢,一定要記得躲著她遠一點。這些話是一直說一直說,可是說了他還是記不住。我一忙起來,總也有看顧不到的地方,因此他總是招丫丫的打。還有,枝枝啊最近總是說耳朵痛,一直鬧一直鬧,尖叫個不停。”

葉元因聽著母親不疾不徐的溫柔聲音,心都已經飛回去了,“是因為聽覺太敏感了,接收到的信息太多,枝枝又不會處理,所以才會耳朵痛。對了媽媽,他的牙齒好點了沒有?”

那頭嘆一口氣,說:“好什麽。黑黃黑黃的,都快爛透了。”

葉元因便安慰她:“我已經幫他申請了當地的福利院,等到審查手續辦完了,就能過去了。”

龍嬸嘆了口氣,內疚地說:“如果家裏條件再寬裕一些,把他留下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現在,我們實在是沒有那個餘力去照顧他了。”

“其實外面的機會比在家裏多多了,因為有專門的公益團體會對他們進行培訓,以後可以去一些手工作坊或者咖啡店工作,這樣總比在家裏無所事事強吧?你也別太擔心了。”

“對了,”龍嬸突然想起什麽,說:“你們都在外面,看看什麽時候快遞來收,把請好的平安符給寄過去好了。最近這幾天啊,我心裏一直不肅靜,總感覺好像有什麽了不得的大事要發生似的,唉……”

“好啊,不要再胡思亂想了。”葉元因趕著她去休息了。

她從分叉的小徑裏繞出來,看天氣正好,便又朝著另一條小路走過去了。

無意中又聽到姑姑沈連星與沈美月的交談。

“聽說了嗎?爺爺想讓你大哥離婚呢。”

沈美月一點都不意外的說,“這還不是遲早的事兒嘛!如果大哥上位,為了沈家的利益著想,一定會通過聯姻的方式來謀求更好的發展。”

沈連星輕蔑道:“我早就跟小葉說,讓她早做打算,這可不就說準了?誰知她還假清高,非要人財兩空才知道疼!”

“就是說啊。大伯亂點的這出鴛鴦譜,也該撥亂反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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