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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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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先生

研究站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塊,每一寸都充斥著頂級Alpha信息素無聲的廝殺。邵擎將軍如山岳般矗立,鐵銹與血火的氣息帶著屍山血海的沈重壓力,試圖碾碎一切反抗。而斯期,像一面突然崛起的絕壁,檀香信息素不再僅僅是清冷孤高,而是化作了守護的屏障,堅韌、綿密,將邵委牢牢護在身後,寸步不讓。

這不再是血脈的壓制,而是意志的較量。

邵委靠在斯期身後,呼吸依舊微弱,但冰藍色的眼眸卻亮得驚人。大腦深處那持續了二十多年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壓抑感和混沌感消失了,雖然伴隨著手術後的虛弱和神經毒素殘留的刺痛,但他的思維是從未有過的清晰。那些被篡改、被模糊的記憶碎片仍在翻湧,但核心的“自我”正在重新凝聚。他看著斯期寬闊而緊繃的脊背,感受著那從未向他展露過的、全然守護的姿態,心臟像是被浸泡在溫水和酸液裏,覆雜難言。

表兄弟。實驗品。被安排的婚姻。三年的冷漠與隱忍。真相醜陋得讓人作嘔。

可偏偏,在這最不堪的真相被徹底撕開之後,這個人,這個他偷偷愛了那麽久、卻始終不敢靠近的人,站在了他的面前,為他對抗著那如同命運般的龐然大物。

“好。很好。”邵擎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低沈,聽不出喜怒,但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裏,已是冰封萬裏,“斯期,你做出了選擇。但願你不會為今天的愚蠢後悔。”

他的手杖輕輕在地面一頓。研究站外,原本已經停息的引擎聲再次轟鳴起來,而且數量更多,更近,帶著不容錯辨的包圍態勢。陳博士和李醫生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將軍!”陳博士上前一步,語氣帶著最後的懇求,“收手吧!他們已經付出了足夠的代價!難道非要看到……”

“陳景明,”邵擎打斷他,目光甚至沒有偏移,“你的叛逃,我尚未追究。不要挑戰我的耐心。”

就在這時,邵委卻輕輕推開了斯期一些,支撐著自己,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體。他的動作牽動了傷口,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的背脊挺得筆直,像風雪中不肯折斷的青竹。

“祖父。”他開口,用了這個從未出口的、帶著血緣羈絆的稱呼,聲音雖弱,卻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房間裏。

邵擎的目光終於再次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絲審視和不易察覺的覆雜。

“您追求絕對的力量和掌控,”邵委看著他,眼神平靜得近乎殘忍,“那您是否計算過,一個被逼到絕境的‘殘次品’,能爆發出多大的……破壞力?”

他緩緩擡起沒有輸液的那只手,指尖微微顫抖,卻精準地指向自己的太陽穴:“芯片拿掉了,但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裏的。比如,那些被您視為‘瑕疵’的、關於我母親——您女兒的記憶碎片。”

邵擎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她死前留下的東西,”邵委一字一頓,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不在任何您能找到的地方。它在我這裏。一份關於‘雙生計劃’最初構想、所有參與人員名單,以及……您如何利用職權,掩蓋早期實驗事故導致數名嬰兒死亡的完整記錄。”

斯期震驚地看向邵委。他從未聽說過這些!

陳博士也倒吸一口冷氣,顯然對此也毫不知情。

邵委的臉上露出一絲慘淡而決絕的笑:“您說這是戰場,要懂得止損。那您是否想過,當‘殘次品’選擇與目標同歸於盡時,您這盤下了二十多年的棋,還能剩下什麽?”

威脅。赤裸裸的、精準命中要害的威脅。

邵委的母親,那個愛上Beta、最終郁郁而終的女人,竟然在生前留下了如此致命的東西,並且交給了她這個被視為“失敗”的兒子?而她兒子,竟在這樣的絕境下,才將其作為最後的底牌打出!

研究站內落針可聞。邵擎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深不見底的眼眸中,終於翻湧起真正的、名為怒火的情緒。他被威脅了,被自己一手創造、並即將拋棄的“作品”威脅了。

“你在賭。”邵擎的聲音像是淬了冰,“賭我會不會在乎這些陳年舊事,賭那些東西是否真的存在。”

“您可以試試。”邵委毫不退縮,冰藍色的眼睛裏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瘋狂,“看看是您的人先控制住我們,還是那些資料,明天就出現在最高軍事法庭和全球媒體的頭條上。‘邵家榮耀’……呵,我很想知道,它是否承受得起這樣的醜聞。”

斯期下意識地握緊了邵委的手,發現他的指尖冰涼,卻在微微顫抖中傳遞出一種孤註一擲的力量。他瞬間明白了,邵委在虛張聲勢,或者說,他在賭一個可能性,賭邵擎不敢冒這個險。那份所謂的“證據”是否存在,是否完整,都是未知數。但這已經是他們目前唯一的、可能撕開包圍網的機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引擎聲已經近在咫尺,雪亮的光柱穿透窗戶,在室內掃過。氣氛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終於,邵擎緩緩閉上了眼睛,幾秒鐘後,再次睜開時,裏面已恢覆了古井無波的深沈。他深深地看了邵委一眼,那眼神,不再是看一個失敗的實驗品,而是像是在審視一個終於露出了獠牙的、值得認真對待的對手。

“你比你母親,更有魄力。”邵擎淡淡地說,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諷刺。他擡起手,對著衣領下的微型通訊器,沈聲道:“撤。”

窗外,引擎的轟鳴聲開始減弱,雪亮的光柱也逐一移開,最終消失在風雪中。

壓迫感如同潮水般退去。陳博士和李醫生幾乎同時腿軟地靠在了墻上,大口喘著氣。斯期也感到一陣脫力,但他依舊緊緊扶著邵委,支撐著他不倒下去。

邵擎最後看了一眼並肩而立的兩人,目光在斯期身上停留片刻:“斯期,路是你自己選的。希望你不會有一天,跪著回來求我。”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拄著手杖,邁著沈穩的步伐離開了研究站。厚重的金屬門在他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雪,也仿佛暫時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掌控。

研究站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他……真的走了?”李醫生難以置信地喃喃。

“暫時。”陳博士抹了把額頭的冷汗,神色凝重,“將軍從不受人威脅。這次退走,只是因為邵委拋出的信息超出了他的計算,他需要時間核實和評估。一旦他確認那些證據不足為懼,或者找到了應對的方法……”

後面的話他沒說,但所有人都明白。危機只是暫時解除,遠未結束。

斯期沒有理會這些,他的全部註意力都在邵委身上。在邵擎離開的瞬間,邵委強撐的那口氣仿佛瞬間洩去,整個人軟倒下來,臉色灰敗,呼吸也變得急促而淺薄。

“邵委!”斯期一把將他打橫抱起,小心地放回擔架床上,“陳博士!他怎麽樣?”

陳博士和銀狐立刻上前檢查。“情緒波動太大,加上剛才強行催發精神力和信息素,身體透支了。”陳博士快速說道,“需要立刻加強監護和營養支持。銀狐,準備鎮靜劑和營養液。”

斯期守在床邊,看著邵委因為痛苦而緊蹙的眉頭,看著他蒼白脆弱的脖頸上剛剛包紮好的紗布,心臟一陣陣抽緊。他伸出手,想要撫平那眉間的褶皺,指尖卻在即將觸碰到時頓住。

表兄弟。

這三個字像一道無形的鴻溝,橫亙在他突然變得洶湧的情感面前。

邵委似乎在昏迷中也有所感應,睫毛顫抖著,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他的視線模糊,卻精準地捕捉到了斯期的手,以及他眼中那覆雜難辨的掙紮。

他極輕地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卻又無力。

“現在……知道為什麽……我總說‘活著沒意思’了?”他的聲音氣若游絲,帶著濃重的自嘲,“從出生……就是一場被詛咒的戲……”

斯期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穿。他不再猶豫,一把握住了邵委冰涼的手,俯下身,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堅定地說:

“戲演完了。從現在開始,是真的。”

邵委的眼睫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冰藍色的眼眸中似乎有水光一閃而過,隨即,他徹底陷入了沈睡之中,但那只被斯期握住的手,卻微微回握了一下,盡管力道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斯期維持著俯身的姿勢,久久沒有動。

陳博士安排好後續治療,走到斯期身邊,看著他緊握著邵委的手,嘆了口氣:“你們接下來有什麽打算?這裏不能久留。將軍雖然暫時退了,但他的眼線無處不在。”

斯期直起身,眼神恢覆了商場上那個冷峻決策者的銳利:“我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讓他養傷。還有,關於他母親可能留下的東西……”

陳博士搖了搖頭:“我從未聽小姐提起過。邵委很可能是在賭。但這也提醒了我們,或許真的存在一些將軍不知道的、關於早期計劃的證據。這可能是你們唯一的生機。”

斯期沈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我知道一個地方。在冰島,一個以信息素中立和絕對保密著稱的私人醫療中心。那裏有世界上最頂級的腺體專家和安保系統。至於證據……”他看向陳博士,“我們需要找到它。在邵擎反應過來之前。”

陳博士點了點頭:“我會動用我所有的人脈和資源,盡力去查。尤其是早期離開項目、或者對將軍不滿的人,他們可能知道些什麽。”

“謝謝。”斯期鄭重道。他知道,陳博士的援手,同樣冒著巨大的風險。

“不必謝我,這是我欠小姐的,也是欠你們的。”陳博士看向昏迷的邵委,眼神愧疚。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研究站內忙碌起來。銀狐和李醫生為邵委穩定了情況,準備了路上所需的藥物和設備。斯期則通過加密線路,聯系了他最信任的、遠在海外的心腹,調動私人飛機和安排冰島的一切。

風雪漸歇,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即將過去。

斯期站在窗邊,看著外面被積雪覆蓋的、朦朧的山巒輪廓。他的人生在短短一天內天翻地覆。婚姻、身世、信念,全部被打碎重組。但奇怪的是,此刻他的內心,除了沈重的負擔和未蔔的前路,還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回頭,看著在藥物作用下沈睡的邵委。那張臉依舊蒼白,卻不再帶有往日的死寂,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顯露出一種純粹的、易碎的安靜。

他走過去,坐在床邊,指尖輕輕拂過邵委微涼的臉頰。

“不管你是誰,從哪裏來,我們是什麽關系……”斯期低聲自語,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從你推開我,說‘反正我快死了’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戲是假的,但咖啡是真的,你解決的難題是真的,易感期後清理的背影是真的……”他頓了頓,聲音更沈,“我這三年錯過的,辜負的,都是真的。”

“所以,邵委,活下去。”他握緊了那只手,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力傳遞過去,“給我一個機會,把假的,變成真的。”

窗外,天際泛起了一絲魚肚白,微弱的光線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和積雪,灑在茫茫雪原上,也透過窗戶,為昏暗的室內帶來一絲熹微。

前路依舊漫長,黑暗並未遠離。邵擎的陰影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身體的創傷、倫理的悖德、過往的傷痕,都需要時間去面對和治愈。

但至少,在這個寒冷的、歷經劫難的黎明,他們抓住了彼此的手,決定一起,從那場精心編織的戲裏,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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