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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成熟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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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成熟時】

南法的秋天,是被陽光和酒神吻過的季節。暑熱漸漸褪去,天空變得極高極遠,是一種澄澈的湛藍。空氣裏彌漫的不再是夏日那種慵懶的花香,而是另一種更醇厚、更令人微醺的氣息——成熟葡萄的甜香,混合著泥土被陽光曬暖的味道,從漫山遍野的葡萄園裏彌漫開來,籠罩了整個小鎮。

斯期和邵委租住的小屋就在一片葡萄園的邊緣。推開木柵欄,幾步之外就是一行行整齊的、掛滿了沈甸甸果實的葡萄藤。深紫色的赤霞珠,青金色的長相思,在秋陽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邵委似乎格外喜歡這個季節。他待在戶外的的時間明顯變長了。常常抱著一本書,或者只是拿著一杯水,就能在院子裏的老橄欖樹下坐一下午。目光時而落在書頁上,時而望向那片無邊無際的、色彩斑斕的葡萄海洋,冰藍色的眼眸裏映著秋日的天光,顯得格外寧靜悠遠。

斯期則發現了一項新的樂趣——跟著鄰居老讓諾學習打理葡萄園。

老讓諾是個紅臉膛、嗓門洪亮的老頭,一輩子都在和葡萄打交道。他起初對這個看起來矜貴又冷峻的東方男人充滿好奇(小鎮上來個陌生面孔總是新聞),尤其是看到他身邊那個更加安靜、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同伴時。但斯期學習的態度異常認真,不擺架子,不怕臟累,甚至對修剪枝葉、檢查土壤濕度這種瑣碎活計也一絲不茍,很快便贏得了老讓諾的讚賞。

“斯!手腕要這樣!對!果斷點!它們比你想象的要堅強!”老讓諾操著帶濃重口音的法語,比劃著教斯期如何修剪多餘的枝蔓。

斯期穿著簡單的舊T恤和工裝褲,額角掛著汗珠,依言操作,動作從最初的生澀漸漸變得流暢。陽光曬黑了他的皮膚,卻讓他身上那種商界精英的冷硬感淡化了不少,添了幾分粗糲的生氣。

他的目光時不時會飄向橄欖樹下那個安靜的身影,確認邵委還在那裏,才又安心地繼續手上的活計。易感期過後,那種黏人的勁頭似乎沈澱了下來,轉化為一種更日常、更無處不在的關註。

邵委有時會擡起眼,望向葡萄園裏那個高大忙碌的身影。看著斯期笨拙卻認真地跟著老讓諾學習,看著他和偶爾過來幫忙的鎮上年輕人用磕磕絆絆的法語交流,看著他在陽光下揮汗如雨,冰藍色的眼眸裏會閃過一些極細微的、難以捕捉的情緒。

一天下午,老讓諾興致勃勃地抱來一個小橡木桶和一堆工具,要教斯期如何辨別葡萄的成熟度以及初步的壓榨技巧。

“嘗嘗!用你的舌頭和鼻子!最好的老師就在這裏!”老讓諾豪爽地摘下一串赤霞珠,擠破幾顆,深紫色的汁液濺在他粗糙的手指上。

斯期學著樣子,摘下一顆成熟的葡萄放入口中,濃郁的果香和恰到好處的甜酸味在舌尖炸開。他下意識地又摘下一顆,沒有自己吃,而是轉身走向橄欖樹下。

邵委正看著書,一片陰影籠罩下來。他擡起頭,看到斯期站在他面前,手指捏著一顆飽滿深紫的葡萄,遞到他唇邊。斯期的指尖還沾著一點泥土和葡萄皮上的白霜,眼神卻亮晶晶的,帶著一種分享的期待。

邵委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就著斯期的手,張口含住了那顆葡萄。他的唇瓣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斯期的指尖,微涼柔軟。

斯期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邵委細細地咀嚼著,酸甜的汁液在口中彌漫。他點了點頭,給出評價:“甜。”

就這一個字,讓斯期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比簽下億萬合同還有成就感。他又興沖沖地跑回老讓諾那邊,繼續學習。

老讓諾看著這一幕,摸著下巴花白的胡子,嘿嘿地笑了,用俚語咕噥了一句什麽,拍了拍斯期的肩膀。斯期沒完全聽懂,但大概明白是善意的調侃,耳根微微有些發熱。

葡萄收獲的季節正式到來時,整個小鎮都沈浸在一種歡騰的節日氣氛裏。家家戶戶都忙碌起來,空氣中終日飄蕩著醉人的果香和發酵的微醺。

斯期也加入了幫忙的行列。他體力好,學習能力強,很快成了搬運葡萄筐的主力。邵委沒有參與這些體力勞動,但他會在每天傍晚,準備好簡單的晚餐和冰鎮的檸檬水,放在院子裏的木桌上。

當斯期拖著疲憊卻滿足的身體回來,看到院子裏亮起的溫暖燈光,看到桌上簡單的食物,看到坐在桌邊安靜等他的邵委時,一整天的勞累仿佛瞬間消散。他會先去簡單沖個澡,洗掉身上的葡萄汁和塵土,然後坐到邵委對面。

兩人很少說話,只是安靜地吃著東西。斯期會說起今天園子裏的趣事,哪個工人唱歌跑調了,老讓諾又吹噓他年輕時釀出過多麽了不起的酒。邵委安靜地聽著,偶爾會極輕地笑一下,或者問一兩個簡短的問題。

這種平淡至極的日常,卻充滿了讓斯期心安的幸福感。

收獲季的最後一天,老讓諾舉辦了一個小型的慶祝派對,邀請了所有幫忙的鄰居和朋友,自然也少不了斯期和邵委。

派對就在老讓諾家寬敞的院子裏,長長的木桌上擺滿了各家帶來的食物和自釀的葡萄酒。篝火燃起,空氣中飄蕩著烤肉、奶酪、面包和葡萄酒混合的香氣,歡快的民間音樂響徹夜空。

斯期擔心人多嘈雜會讓邵委不適,一直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邊。邵委倒是很平靜,他換了一件幹凈的白襯衫,安靜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裏端著一杯斯期給他倒的、幾乎沒什麽酒精含量的葡萄汁,看著周圍熱鬧的人群。

鎮上的人早已習慣了這對安靜又好看的東方伴侶,熱情地和他們打招呼,送來食物,並不會過多打擾。

酒過三巡,氣氛更加熱烈。有人拉起手風琴,人們開始圍著篝火跳舞。步伐簡單,卻充滿了感染力的快樂。

斯期被老讓諾拉著灌了好幾杯家釀的葡萄酒,酒意上頭,看著身邊人歡快的笑臉,聽著熱情的音樂,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和愉悅感充斥著他的胸腔。他側過頭,看向身邊的邵委。

跳動的篝火光芒映在邵委冰藍色的眼眸裏,像是落入了星辰。他的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安靜地看著熱鬧的人群,周身那種疏離感似乎也被這溫暖的氛圍融化了些許。

斯期的心猛地一動,一股沖動湧上心頭。他站起身,對著邵委,微微彎腰,伸出了手。動作有些笨拙,甚至帶著點酒後的莽撞,眼神卻亮得驚人,充滿了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周圍的聲音似乎小了一些,不少帶著笑意的目光投向他們。

邵委顯然楞住了。他看著斯期伸出的手,又擡眸看向斯期被酒氣和火光映得發亮的臉龐,冰藍色的眼眸裏閃過一絲罕見的無措。他下意識地想要搖頭。

但斯期的手固執地伸著,眼神裏的期待慢慢染上了一絲懇求,像只害怕被拒絕的大型犬。

音樂還在繼續,歡快而富有節奏。

邵委的目光在斯期的手和他臉上來回掃了幾次,最終,極其緩慢地,他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將自己微涼的手,放在了斯期溫暖寬大的掌心裏。

周圍響起幾聲善意的口哨和輕笑。

斯期瞬間笑開了,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藏。他小心翼翼地握住邵委的手,將他從椅子上拉起來,引著他走向篝火旁跳舞的人群。

邵委的身體有些僵硬,他顯然從未做過這樣的事情,步伐生疏,幾乎是被斯期半攬在懷裏,跟著音樂的節奏笨拙地挪動。他的耳根在火光的掩映下,透出一點薄紅。

斯期卻毫不在意,他笑得像個傻子,緊緊摟著邵委的腰,引導著他,防止他踩到自己的腳或者撞到別人。他的舞步也稱不上多標準,但充滿了力量和喜悅。

“跟著我就好。”斯期低下頭,在邵委耳邊低聲說,溫熱的氣息帶著葡萄酒的醇香。

邵委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側開頭,但僵硬的身體卻漸漸放松下來,依靠著斯期的引導,嘗試著跟上節奏。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兩人隨著節奏輕輕移動的腳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顫動的陰影。

篝火劈啪作響,音樂悠揚歡快,周圍是旋轉的笑臉和模糊的祝福聲。

斯期的心被一種飽脹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幸福感充滿。他不再去看周圍的一切,眼中只有懷裏這個人,只有他微紅的耳根,低垂的眼睫,和那雙生澀卻信任地跟著自己步伐的腳。

他摟著邵委腰的手臂收緊了些,將人更近地帶向自己。

邵委的身體微微一頓,卻沒有抗拒,只是將額頭輕輕抵在了斯期的肩膀上,任由他帶著自己,在這異國他鄉的篝火旁,跳著一支簡單卻獨一無二的舞。

這一刻,沒有過去的陰霾,沒有未來的憂慮,只有當下篝火的溫暖,葡萄酒的醇香,手掌相握的踏實,和懷抱裏的這個人。

斯期想,這就是他一直追尋的,最好的生活。

葡萄成熟了,釀成了酒。

而他們的日子,也在這平淡溫暖的煙火氣裏,悄然發酵,日漸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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