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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我夢到你死了,這世間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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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我夢到你死了,這世間再……

香江的夜晚跟京海的夜晚乍看上去, 好像也沒什麽不同。

時值盛夏,窗外樹影婆娑。不停搖晃的枝杈在雪白的墻壁上張牙舞爪,翁紹一個人躺在床上, 睜著眼睛看著墻上的鬼影, 緩緩眨了眨幹澀的眼睛。

剛到香江一天,他就開始想念裴行則。

這種思念是滲入骨髓裏的。白天忙忙碌碌的時候還好, 等到晚上夜深人靜, 那些浸泡了兩輩子的思念就從骨頭縫裏往外滲,如隨行的陰影, 靜悄悄地淹沒在無邊的夜色中。

整個房間仿佛又成了一口巨大的棺材,而翁紹的屍體, 就端端正正躺在裏面。他睜著眼睛, 直勾勾看著徹底融入在黑暗中的天花板。恍惚間, 他覺得天花板好像在一點一點往下壓。周遭的黑暗, 也不動聲色的向他圍剿。

他被黑暗徹底包裹起來。被窩裏沒有愛人的餘溫,枕頭上也沒有愛人的氣味。他仿佛又回到了上輩子, 裴行則死去的每一個深夜。

打破幻覺的是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手機屏幕驟然亮起的幽光驅散了一小方天地的黑暗。光亮便從那一點彌漫開來, 裴行則的名字跳躍在小小的電子屏幕上。

仿佛溺水之人掙紮著浮出水面,翁紹從噩夢中驟然驚醒。他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也聽到了不斷在響的手機鈴聲。

翁紹眨了眨眼,摸索著找到手機,按下接聽鍵。

“這麽晚了,有沒有打擾你睡覺?”電話另一端, 裴行則獨有的嗓音通過無線電波傳進翁紹的耳中。

那聲音忽遠忽近,仿佛隔著一層玻璃,又仿佛隔著一片海洋,飄飄渺渺, 很快就散了。

翁紹搖了搖頭,旋即意識到裴行則看不到他的動作:“不打擾。”

翁紹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在想你。”

裴行則會心一笑:“我也突然好想你。”

所以即便這麽晚了,他也給翁紹打了一通電話。因為他莫名覺得,剛剛那一瞬間,翁紹一定也在思念他。

“這大概就是古人說的心有靈犀。”裴行則輕笑的聲音細細撓著翁紹的耳廓。翁紹只覺得耳朵癢癢的,心也癢癢的。

“我剛剛好像做噩夢了……”大概是夜晚的靜謐撩撥人心,又或者是親生父母的偏愛給了翁紹勇氣。不知不覺間,翁紹竟然暴露出自己的脆弱和惶恐,向裴行則吐露出自己最害怕的事:“我夢到你死了,這世間再也無人愛我。”

裴行則沈默了。細細碎碎的疼痛從他的心臟蔓延開來,隨著血液的流動,慢慢擴散到四肢百骸。就像是纖細的血管裏紮滿了玻璃纖維,連呼吸都覺得撕心裂肺。

有那麽一瞬間,他的眼前竟然幻視出翁紹形容的場景。一個形如枯骨的男人,安靜躺在床上,黝黑的雙眼直勾勾盯著頭頂的天花板,胸腔微弱起伏著,連呼吸都幾不可聞。

但那是不可能的。裴行則搖了搖頭,甩掉腦海中的幻影和不安,溫聲安撫道:“夢都是反的。我們會白頭偕老,我爸媽也會像愛我一樣疼愛你。還有你的親生父母,他們一定特別愛你……”

裴行則言之鑿鑿。他一只手枕在腦後,另一只手握著手機,一邊喋喋不休地暢想兩人從今往後的幸福時光,一邊不動聲色地詢問翁紹在香江的經歷。他懷疑是不是香江翁家那群人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才會讓翁紹在晚上做噩夢。

“我這麽壞,怎麽會被人欺負?”翁紹察覺到了裴行則不切實際的擔憂,他覺得有點好笑。於是他換了一個更加舒服的姿勢——從平躺在床上,到側身躺著看窗外的月亮。

那輪月亮正高高地懸掛在樹梢上,安安靜靜灑落著皎潔的月光。一陣微風拂過,窗外樹影婆娑。明明暗暗的光影打在窗棱上,順著敞開的窗戶落入房間,斑斑駁駁。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這一刻,翁紹忽然感受到了古詩中的意境。

就連那些張牙舞爪的枝杈樹影,似乎都隨著月色變得溫柔。

“我們兩個看到的是同一輪月亮。”翁紹幽幽開口。他忽然想起上輩子,裴行則死後,他一個人經常失眠。半夜睡不著覺的時候,他就會躺在床上看月亮。

有時天陰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烏雲密布,遠遠看過去,就像是一大塊融入夜色的天花板。使他總有一種錯覺,好像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口巨大的棺材。而他被囚在其中,便是一具會思考、會移動的行屍走肉。

清淺的呼吸聲從聽筒對面傳過來,剛剛還在喋喋不休的裴行則忽然安靜下來。他敏銳的察覺到,翁紹的情緒有點不對勁。那種熟悉的哀傷,讓裴行則輕易回想起他們兩個還沒交往的那段時間,翁紹看向他的眼神。

好像在通過他看另外一個人,又好像是通過他,去看另外一個世界。

裴行則的心臟驟然生出一絲綿綿的痛。就在這一瞬間,他好想隔著手機屏幕鉆到翁紹面前,一把將翁紹擁入懷中。

不得不說,即便裴行則平時表現得再風流倜儻,他的細心和縝密確是與生俱來的。正如他在這個晚上,莫名其妙感受到了翁紹對他的思念,於是他半夜三更也要打電話給翁紹。

可是現在,裴行則卻覺得一個電話,無法安撫翁紹的思念。

他與翁紹隔著一片海,蒼白的語言無法撫平翁紹的孤寂,他的愛也不能填平山海,但他有錢,錢可以促使他買一張飛機票跨越山海,到達愛人的身邊。

於是第二天一早,睡眼惺忪的翁紹就在客廳裏見到了端然坐在沙發上的裴行則。

裴大總裁西裝革履、神采奕奕,正在陪早起的翁爺爺和翁奶奶看早間新聞,半點都看不出熬夜做紅眼航班的狼狽和憔悴。

翁紹:“……”

註意到翁紹詫異又驚喜的眼神,裴行則笑瞇瞇站起身:“我來找你了。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翁紹:“…………”

驚喜確實是驚喜,意外也確實很意外,翁紹大步流星走到裴行則面前,連語氣都不自覺變得輕快:“你怎麽來了?”兩個人昨夜話聊到淩晨兩點鐘,翁紹醒過來是早上六點半,前後不過四個小時,裴行則不用睡覺的嘛?

裴行則當然不用睡覺。就在他察覺到翁紹情緒不對勁的那一刻,他就產生了下一秒必須站在翁紹面前的沖動。於是他一邊跟翁紹講電話哄他開心,一邊通知助理幫他訂機票(助理:沒錯,我就是那個半夜被老板叫起來加班的大冤種)。算好時間,第二天一早就出現在翁紹面前。

裴行則甚至還體貼地準備了翁紹最愛吃的早餐——裴氏大酒店主廚親手包的蝦仁小餛飩。裴行則覺得他這麽做,翁紹一定會很開心。

翁紹確實很開心。

香江翁家人卻覺得這位裴總未免有些太粘人了!

吃早飯時,眾人坐在餐桌前,悶不吭聲地品嘗裴行則帶過來的新鮮小餛飩。顧頤霏和翁漢俞一眼又一眼地看向裴行則,滿肚子話最後壓縮成一句:“小裴還真是片刻都離不了阿紹!”

裴行則好似害羞地勾了勾嘴角:“嗯,才一天不見,我就很想他了。”

翁家眾人呵呵不語。

顧頤霏在內心瘋狂吐槽:還一天?根本就沒滿24小時好不好!天曉得兩個大男人談戀愛,為什麽會膩乎到這種地步!能不能照顧一下他們這些老年人的心情!

顧頤霏和翁家其他人並不清楚翁紹和裴行則昨夜打電話的經過,翁紹卻是一清二楚。他並不想讓其他人誤會裴行則,溫聲解釋道:“昨天晚上行則跟我打電話,發現我情緒不太好,他擔心我,才會一早就趕過來。”

至於翁紹為什麽會情緒不好,他沒有細說。但並不妨礙其他人浮想聯翩。

岳美嫻幾乎是在聽到翁紹說出這番話的第一時間,轉頭看向小姑子翁漢箐。

昨天晚上還“心直口快”的小姑翁漢箐有些心虛地低下頭,用勺子扒拉著碗裏的餛飩,仔仔細細數著湯裏飄著的蝦米和香菜。翁漢懿不動聲色地看了小妹一眼,又看向翁漢儒和翁漢俞,欲言又止。

餐桌上的氣氛有那麽一瞬間的壓抑。裴行則的視線在眾人身上逡巡一圈,最後落在翁漢俞和顧頤霏的臉上,笑瞇瞇解圍道:“聽說阿紹今天要去拜訪他的外公外婆,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也去拜訪一下兩位老人家。”

裴行則嘴上說得謙遜得體,其實連登門拜訪的禮物都準備好了兩份。一份送給翁家,一份留給顧家。顯然是打定了主意要登堂入室的。

翁家眾人的表情有那麽一瞬間的不自在。翁紹跟裴行則的關系眾人皆知。但是他們一家顯然還沒準備好,要接受一個男人當他們香江翁家的長孫媳婦。

好在翁漢俞和顧頤霏的心思比較佛系。能夠找回親生兒子,夫妻兩個已經很慶幸了。他們原本也不敢奢求離開家裏十九年的親生骨肉會變成什麽樣——能活著就行。至於學習好不好,人聰明不聰明,身體健全不健全,他們都不敢細想。他們甚至都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可是最後找回來的翁紹不僅相貌出眾、聰明能幹,也把自己保護得很好。

在這樣的情況下,翁漢俞和顧頤霏看裴行則這個男兒媳婦就很順眼了。畢竟裴行則和京海裴家在認親宴上表現出來的回護態度,稍微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

都說婚姻是結兩姓之好,翁紹在認親之前,就已經選定的人,他們做父母的又怎麽會狠心拆散?

翁漢俞和顧頤霏對裴行則和京海裴家接受良好。在聽到裴行則的懇求以後,顧頤霏欣然應允。吃過早飯就迫不及待給娘家打電話,提前打好了預防針。以免顧家人看到登門拜訪的裴行則時,沒有心理準備。

等到翁家四口坐車出門以後,二伯母廖芳枝不是滋味地笑了笑:“看來三弟和弟妹已經打定了主意。咱們香江翁家又要有一門強大的姻親了。”

拋開裴行則是個男人不提,京海裴家不論是家世還是門楣,顯然夠得上門當戶對四字。甚至因為裴氏集團一直紮根內地,深耕國內市場,僅從目前的發展勢頭來看,要比總部在香江的翁家更銳不可當。

所以翁家人就算不想要裴行則這個男孫媳婦,顯然也不好做出棒打鴛鴦的事情,以免得罪裴家。

當然了,翁紹本人的意見也很重要。畢竟這位流落在外十九年的三房長孫,並不是什麽沒靠山沒背景沒能力沒城府,可以被家人隨意安排掌控的小可憐。他能花費一年時間,吞並一個市值近百億的翁氏集團,就有可能再花兩年時間,吞並另外一個翁家。

這樣的人實在是太危險。如非必要,即便是香江翁家,也不想徹底觸怒翁紹。

“這位小裴總,還真是夠粘人的。”廖芳枝品頭論足一番,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在京海給咱們下馬威還嫌不夠,竟然還跟到香江來了。他難道真想跟翁紹結婚不成?”

本以為兩個男人在一起,肯定是逢場作戲多一點。畢竟翁紹聯手裴家吞並翁氏集團這件事,充滿了利益和算計。廖芳枝可不相信這兩個心懷鬼胎的男人會有什麽真愛。無非就是有利可圖,就勾搭到一起。反正他們男人向來沒節操。

可現在看看,這兩個人好像還真有一點真心。至少也是在認認真真談戀愛。要不然也不能一個晚上不見,就急急忙忙地坐飛機趕過來。

“……咱們談戀愛的時候,可沒有這麽黏糊。”廖芳枝用胳膊肘捅了捅翁紹二伯的胸口,拈酸吃醋地說道。

翁漢麟哼笑一聲,瞥了廖芳枝一眼。這哪有可比性?人家是自由戀愛,他們兩個是通過相親聯姻,過程都不一樣,結果能一樣嘛!

更何況那個姓裴的急急忙忙趕過來,究竟是戀愛腦發作?還是又發奇想,湊到一起謀算香江翁家、甚至是顧家的產業,這還說不準呢。畢竟他們兩個可是有前科的!

一想到那個前科也是“翁家的”,翁漢麟就覺得晦氣!

他三弟怎麽就生了那麽一個妖孽?難道他們香江翁家的家業,註定就是三房的?

翁漢麟能想到的事情,翁家其他人自然不會想不到。一時間,都有些心思浮動。

接到電話的顧家人同樣有些心思浮動。

“這個裴行則是不是有點太粘人了?小妹前腳剛把翁紹帶回香江,他後腳就追了過來,前後相隔不超過二十四個小時。他到底想要幹什麽呀?”

後面的話,翁紹的大舅舅顧頤康沒說出口。但是裴家人在認親宴上的下馬威,大家卻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就因為這一點,他們顧家人也對裴行則和翁紹有很大的意見。

正常來說,既然是翁家舉辦認親宴,宴會的地點就應該定在香江。可是裴行則跟顧頤霏夫婦商議過後,不知怎麽就把認親宴定在了京海的裴氏大酒店。裴家人承擔了東道主兼承辦方的職責,他們這些親人反倒要退一射之地。

出於對翁紹的愧疚和補償(最重要是翁家都沒反對),他們顧家自然也沒話可說。可是現在,裴行則又跑來登門拜訪,這又是個什麽意思?

翁紹的大舅母突發奇想:“裴行則這次過來,該不會是來提親的吧?”

一句話把顧家人嚇了一大跳。

遲疑半晌,外公緩緩搖頭:“不會。”

不等子女追問,外婆也跟著解釋道:“裴家人不會這麽沒有禮數。” 真要是提親,就應該帶著長輩,直接在翁家提,怎麽可能跑到一個外祖家來提親。大概就是過來認認門。

說話間,外面傳來一陣汽車的引擎聲。顧家人就知道,翁紹他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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