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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他們兩個相互利用,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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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他們兩個相互利用,狼狽……

一天後

翁紹一臉茫然地躺在冰涼的土炕上。看著頭頂臟兮兮的房梁,翁紹陷入了沈思。

他在這段夢裏,已經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天一夜,卻始終沒有蘇醒。滴水未進的虛弱和胃部燒灼的饑餓感讓翁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或許並不是在做夢——如果他在做夢,就不會有這麽真實的痛感。

所以,他是真的重生了?

翁紹倏然睜開雙眼,起身下炕,搖搖晃晃走出低矮昏暗的房間。在翁英雄破口大罵的背景音,以及餘蕙心沈默擔憂地註視中,手起刀落,親手宰殺了一只公雞。

溫熱的鮮血噴湧而出,有一兩滴濺到翁紹的眼中。順著臉部輪廓蜿蜒向下,仿佛一行血淚。翁紹豁然擡頭,猩紅的眼眸直勾勾看向趴在窗臺前破口大罵的翁英雄——

粗暴骯臟的咒罵聲戛然而止,翁英雄動了動嘴唇,重新躺回炕上,避開了翁紹的註視。

翁紹便在這古怪的沈默中,有條不紊地處理雞肉。

曾經,這些雞鴨跟家裏養的豬、田裏種的菜和瓜一樣,都是用來換錢的。他跟餘蕙心起早貪黑地幹活、餵牲口,舍不得吃一口肉、一個雞蛋,換來的錢除了補貼家用、交學雜費費,還得給翁英雄買藥。

十八歲以前的翁紹沒吃過幾口肉;十八歲以後的翁紹,每吃一口肉,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可翁紹終究還是肉食動物,長久的壓制並不能消磨他的獸性,只能讓他在瘋狂爆發以後,將每一個欺淩過他的人搬上食譜。

沒人可以阻止一頭饑腸轆轆的野獸進食。

生火、燒水、褪毛、切塊,將新鮮的雞塊放入鍋中,加入蔥、姜、八角、川椒、料酒和其他調味料,又在鐵鍋周圍貼上幾個糙米餅子。

翁紹順手抽出幾根柴火塞進竈膛,引火燒竈。火光融融,映照著翁紹臉上幹涸的血跡。

一個小時後,翁紹捧著飯碗,蹲在竈旁狼吞虎咽。

餘蕙心沈默地站在一旁。翁紹擡眼看她,起身拿起一只空碗,裝了滿滿一碗雞肉,又在上面蓋了一張糙米餅子,塞到餘蕙心手裏:“吃。”

沒人對他們好,他們就得對自己更好。越多人想看他死,他越要活個痛快。

翁紹說道:“翁英傑認不認我這個兒子都無所謂,但我認你這個媽。你養我小,我養你老。如果你願意,將來可以跟我一起去京海。就算沒有翁英傑,我也能給你買大房子,讓你過上好日子。”

餘蕙心捧著碗,沒有吭聲。她全部的勇氣和怒火,似乎都傾瀉在昨天的宴席上。天亮之後,她又變成了那個沈默隱忍的農村婦女。

翁紹也不管她,端起自己的飯碗繼續吃。

不知過了多久,餘蕙心突然抓起一根雞腿,狠狠塞進嘴裏,大口大口的咀嚼。肉香填滿口腔的瞬間,餘蕙心淚流滿面。

*

那頓飯後,翁紹背上自己的破書包,帶上用剩下的雞肉丁和榨菜炒的鹹菜,幾件洗的發白、起球、脫線,甚至帶補丁的換洗衣服,風塵仆仆回到了學校。

正值傍晚,返校的都是住宿生,人不算多。看到翁紹以後,更是三三兩兩遠遠駐足,沖著翁紹指指點點。

時隔多年,翁紹早就忘了自己住在哪個寢室。好在他清明節大鬧酒席的光榮事跡讓他再一次成為學校裏的名人。翁紹隨口叫住一個沖著他指指點點的同村同學:“幫我把行李送回寢室。”

被叫住的同學楞住了。他一臉憋屈地看了翁紹好幾眼,半晌,敢怒不敢言地拎起行李,邊走邊試探問道:“翁紹,你爺爺怎麽樣?出院了嗎?”

“不知道。”翁紹的態度十分冷漠,他根本不在乎翁老爺子的死活。

“你就一點都不擔心嗎?萬一你爺爺真的被你氣死了——”

翁紹糾正道:“爺爺不是我氣暈的,他是接受不了被親生兒子打了一巴掌的現實,才會暈過去。”

“……”拎包小弟被翁紹睜著眼睛說瞎話的狡辯氣得肝兒疼,他憤憤不平地指責翁紹:“你怎麽這麽不要臉?你難道就不覺得你的行為很過分嗎?”

拎包小弟一臉嫌惡地看著翁紹,仿佛翁紹是什麽臟東西。

“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我爸媽以前還老讓我跟你學,幸虧我沒學。我要跟你似的,為了榮華富貴跟全家翻臉,還把爺爺氣進醫院,我爸媽得打死我!”拎包小弟幸災樂禍地道。

從小到大,翁紹在他們村裏都是別人家的孩子。懂事乖巧,讀書又好。小小年紀就知道心疼大人,還會利用寒暑假時間幹活賺錢補貼家用,簡直就是每個父母心中的兒子標桿。

相比之下,村裏的同齡孩子就顯得沒那麽懂事了。每當他們惹了禍,或者考試成績不理想,就會被各自的爸媽揪著耳朵罵,口口聲聲都是讓他們多跟翁紹學學。學校老師更是恨不得把翁紹樹立成所有同學的榜樣。

可以這麽說,他們這批人,打小兒就是在翁紹的陰影下長大的。他們都煩死翁紹了。好不容易等到翁紹犯了大錯——連他的親爸親媽都戳著他的脊梁骨,罵他是個白眼狼了。大家都覺得,這位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這回總該灰頭土臉、低頭認錯了吧?沒想到這人臉皮這麽厚,都把親爺爺氣到昏迷住院了還敢狡辯——他似乎一點兒都不覺得自己犯了大錯!

翁紹坦然無畏的態度,立刻激起了圍觀者的怒火。

“你這麽沒人性,怪不得你親爸親媽不要你。”

“我也不是從小就這麽沒人性的。這不是吃了十八年的苦,糟了十八年的罪,現在才知道我本不該遭這份兒罪嘛!”翁紹氣定神閑,笑瞇瞇道:“你們說我這種情況,有正規的收養手續嗎?要是申請法律援助的話,應該咨詢人口買賣,虐待兒童,還是遺棄罪?”

“既然這麽好奇我的事兒,不如你們去幫我問問?”

“……”

接下來這一段路,沒人再說一句話。直到一群人下意識跟到了翁紹的寢室,拎包小弟把翁紹的行李重重扔在床上,罵罵咧咧地走了。

作為在市一中常年排名年級第一的優等生,學校給翁紹安排的寢室是四人寢,免費的。其他三位室友比翁紹回來得早,正坐在書桌前覆習。

瞧見翁紹進門時被人群簇擁的盛況,三人頗感莫名其妙:“什麽情況?”

“等著看戲的。”翁紹三言兩語解釋清楚,剛把裝鹹菜的罐頭瓶子拿出來,嗅覺敏銳的張暢就吸了吸鼻子,聞著味道看過來:“什麽東西這麽香?”

坐在他對面的周銘京嘟囔道:“哪有什麽味道,我怎麽沒聞到——”

翁紹擰開了罐頭蓋子:“雞肉丁炒的疙瘩鹹菜,要吃點兒嗎?”

周銘京不敢置信地看向張暢:“這你都能聞出來,你是狗鼻子嗎?”

說完這句話,他又扭頭看向翁紹:“今天究竟是什麽日子,你也舍得吃肉?我還以為你要出家了呢!”

張暢已經把他晚上在食堂打的饅頭拿出來了,迫不及待地湊到翁紹面前:“給我嘗嘗。”

翁紹順手把罐頭瓶子塞給張暢,回應周銘京的話:“想通了。”

“你早該想通了。”一直沒怎麽說話的蔣睿冷哼一聲:“咱們現在上高三,學習那麽苦,就得吃好點兒。你以前不吃不喝的,我都怕你餓死。”

“外面那些閑言碎語你少聽,聽了也別往心裏去。那些人要麽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要麽就是嫉妒你,故意說那些話讓你難堪。”張暢用筷子挖了一點點鹹菜丁,抹在已經掰開的饅頭上,一半自己吃,一半強行塞給翁紹,邊吃邊吐槽:“我真搞不懂你家裏人到底是怎麽想的。”

就算沒有翁紹認親這碼事兒,翁家人也夠奇葩的——

在京海市開公司當大老板的親叔叔,能眼睜睜看著對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大哥一家吃糠咽菜這麽多年卻無動於衷。別說是骨肉至親還有救命之恩了,哪怕是處得好的鄰裏鄉親都不會這麽幹。

聽說翁二叔的公司每年都會花上幾十上百萬做慈善。怎麽就沒想過再花幾千塊,捐助一下自己名義上的侄子,血緣上的兒子呢?

要讓張暢說,他二叔就應該承擔翁紹一家的花銷——要不是為了救人,翁紹他前爹現大伯也不會變成殘廢不是?

“這裏頭會不會還有什麽事兒啊?”

翁紹看著認真討論翁家狗血劇情的室友們,明知故問:“你們難道不覺得,我拋棄殘廢大伯,想要認回有錢的親爸,是愛慕虛榮,狼心狗肺?”

“放屁!”周銘京眉頭緊皺:“說這種話的人,就該跟你一樣,先幹十幾年的農活,打掃十幾年的豬圈,餵十幾年的雞鴨,給一個癱瘓在床的男人擦屎擦尿的當十幾年護工,一年到頭也吃不上一頓肉……你看看他們還有閑心說這種風涼話嗎?”

“別人這麽想無所謂,你要是也這麽想,那就是蠢!”

“他們越是編排你,你就越要努力學習,考上京海大學,狠狠打他們的臉。到時候就讓你那親爸二叔後悔去吧!”

同窗三年,他們四個人呆在一起的時間,甚至比跟自己爸媽相處的時間都長。張暢幾人當然清楚翁紹到底是什麽人。他們比那些流言蜚語更早認識翁紹,知道翁紹過得有多苦。

高中三年,翁紹的食譜永遠都是一頓飯一個饅頭,喝食堂免費的紫菜湯。要不是他們這幫兄弟看不下去,時常在買飯的時候給翁紹多打一份菜,兩個饅頭,翁紹就算沒餓死,也會餓出病來。

不過翁紹也不會白吃他們的東西。翁紹雖然沒錢,但他是年級第一。他記的筆記連各科老師都會拿去做參考。翁紹還會時不時的給他們進行一對一輔導,三位室友都覺獲益匪淺。

感受到朋友們的拳拳盛意,翁紹低頭一笑,眼睛卻有點澀。

上輩子,也是這些朝夕相處的室友,還有他的老師們開導勸解他,只可惜那時的翁紹完全聽不進去。他被充滿惡意的輿論裹挾著,被站著說話不腰疼的道德枷鎖捆綁著,作繭自縛,動輒得咎。直到許多年後,才在裴行則的刻意引誘下,慢慢走出來。

不可否認,裴行則引誘他的初衷,應該是想借他的手除掉翁氏集團。可裴行則也成功激發了翁紹壓制在內心最深處的獸性和欲望,讓翁紹從一只遍體鱗傷的困獸,蛻變成為獠牙鋒利的野獸。

他們兩個相互利用,狼狽為奸,嘴上說著合作無間,背地裏提防著彼此捅刀。很長一段時間內,翁紹都無法確定,他們兩個到底是什麽關系。直到裴行則死在他的面前——

翁紹閉上眼。前世種種如同幻燈片在眼前一一浮現,最終定格在裴行則滿是鮮血的臉上:“我早就說過,算命的說你天煞孤星,親緣淺薄,早晚眾叛親離……不過算命的沒說你還克夫啊……真是被你害慘了。幸好我遺囑繼承人……寫的是你的名字……”

“你可別拿我的錢,去養小白臉……不然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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