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坤靈方

關燈
坤靈方

上下仙族說不緊張是假的,大家都楞楞盯著空中那枚銅鏡,戰戰兢兢關註著周圍的天象,生怕一眨眼自己已經化成塵世裏微不足道的過往。

扭打的,撕扯的,呲牙咧嘴的,唾沫星子送出去半裏路的……都這麽卡在當中。

很久過去。

銅鏡沒有任何反應。

天空也無異象,地面更是平靜。

說什麽人間流火地陷天塌,就像是三百年前大家開的玩笑,此時狠狠打他們的臉。

滿天的仙兵竟無半點聲響。

嵐煙垂放在身側的拳小心松開,隱隱的擔心終於放下,掃了眼眾人,向銅鏡飛去。

不過這次她沒有伸手,僅是在鏡中施法,為眾仙展示下界景象。

本來該是兩方混沌可怖之處正慢慢融合,上天方像是整個下移,最終和下天方合攏,兩方天地合二為一,匯成個暢通無阻的圓。

這下,他們現在所處的,蒼玄好不容易依靠神力打通的通道,也已然在不知不覺間天地相連。

地面斷水連通,斷山相接為峽谷,水汽橫生,天地煥然一新。

銅鏡所示,此景不過因上天方資源過多,自然傾斜,兩方相合是必然的……

蒼玄立在嵐煙身邊,看見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臉色端正得仿佛不是他。

嵐煙歪了歪頭,好好欣賞了下鏡子裏的美景,直到瞄到原本上天方天空的那幾個窟窿,才有點惋惜了:“都道上古潮汐鏡不得亂看——這件事終究是你我之錯。”

她神色閃過一絲哀傷。

蒼玄冷著臉,本能發問:“我?”

嵐煙閉了閉眼,偏過臉看他時再睜開,目光幽幽直白訴說:你再犟。要不要臉。

蒼玄自知理虧,一甩衣袖喚出雲座,坐上去後裝作不在乎地說:“咳,這事我確實也有責任。雖說現在上下共處一片天,不過那些窟窿還是我們上天方包了,你們也不用急,只要讓我們在你們那找找石頭就好。”

話裏話外不停地拾自己的面子,嵐煙破天荒地想笑。

她轉過身看著他:“既然共處一片天,仙族也該是一族,仙臺也不能設兩個。”

“但兩族互相看不上是必然,貿然在一起只會生事,蒼玄,你我需要先著手處理下界仙門上仙臺合並的事,你我仙族——”

嵐煙垂眼看下,擡手在下方山川之間設立界限:“先以這條線為止,互不幹擾,慢慢相處吧。”

蒼玄聽她已經開始思考正事,那點愧意也積攢起來,被她帶動,腦子重新運作,打斷她:“這些倒還好說,不過不應該先解決天上漏洞麽……我先前承諾不為假,此番必不會在有上天方仙族在你們那裏搗亂。”

說來說去,還是講不通嘛。

嵐煙真覺得任重道遠,揚眉:“沒關系,你盡管讓他們來搗亂,我這次也不給你留面子,只管丟回去,你接著就好。”

蒼玄臉色一變,神情動容。

他到現在才聽明白,坤靈一直都不在意這件事,只有他緊抓著不放而已。

他斂下情緒,深吸一口氣,再看向嵐煙,就見那人好整以暇看著他。

蒼玄:。

這人怎麽突然會笑了?

不是個好預感!

他正偷偷腹誹,嵐煙就淡淡搞事了。

“補天之事我給你個辦法,別的事情便由你多出力罷。”

嵐煙說罷,大庭廣眾之下,從掌心放出一團神光,悠然送向蒼玄面前。

身前身後仙兵頓時生出一片嘈雜,這神力不該被坤靈仙尊毀去了麽?

蒼玄同樣怔楞,磨磨牙將神力拿到手,反應過來,鼻間送出氣,氣笑道:“都會說謊了啊。”

嵐煙攤手整理了下繁雜的袖口,慢慢飄遠至剛才劃線之後,腦後飄帶隨風揚著,襯得她更加仙姿綽約,不鹹不淡的回答:“是啊。”

便轉身欲走,“蒼玄,快些回去吧,還有要事等著處理呢。”

然後,就一道金光,扔下滑稽無比的戰場瀟灑走遠。

蒼玄擡眼望天,真覺顏面盡失,也飛速離開,連帶著還將大部分仙兵帶離。

兩方邊界,重歸平靜……

外面的事至此,算是告一段落,剩下的不過一些零碎的煩心事。

但——這話要是讓藥花枝聽見,肯定要說‘零碎’一詞用的真是輕描淡寫。

承平殿這些天可來來往往全是人!

下界兩個仙臺有矛盾異議要來匯報,仙界有事要來匯報,對面蒼玄那裏有問題也要派人來說,更別提前兩日仙尊還經常派人過去,估計此時此刻哪裏都不得閑。

藥花枝這個只負責侍奉仙尊一人的都累夠嗆,不敢想三蓮閣他們忙碌來去的,還有一直浸在承平殿的仙尊——

太慘了!美人就在寢殿,竟然忙到連看一眼都沒法。

也不對,仙尊從陣前回去的第一時間就去看那人了。當時正巧黎公子醒來,她跟著仙尊,就這麽看著這兩人在床前互相對視片刻。

那氛圍!那情緒!

就在藥花枝懷疑他們當場就要天雷勾地火的時候,仙尊忽然破壞了氣氛,移開了眼神,絲毫不管黎公子怔楞的樣子,扔下一句“醒了就好,我先去忙”,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硬是將小妖撂在那快五日!

太讓人著急!

藥花枝暗暗握拳,在這裏思想拋錨。

下一刻,就讓嵐煙逮住。

仙尊到底通情達理,看藥花枝腦袋上花瓣都已經蔫巴,又看看外面天色,夕陽將末夜幕已起,便搖搖頭,對她道:“去給蓮白她們說,承平殿裏明日午時前不得來人,我在這歇息一夜。”

藥花枝楞了下,手前倒好的茶水趕忙送上來,溫聲道:“那我在這陪著仙尊。”

“不必,你也去吧。這兩日吵得頭疼。”嵐煙往座後靠了靠,合上眼。

藥花枝也是頭昏腦漲,聽見這話後又壓低音量,腳步都放輕:“好,仙尊我先下去。”

“嗯。”

大殿角落的光線在藥花枝走後弱了下來,殿裏幽暗,僅剩一盞昏黃的亮光點綴在寶座邊上,映著嵐煙衣擺邊上一點。

那一點動也不動,真像是累著了。

藥花枝退至門口,擡頭瞧一眼,小心吩咐門口守衛關上門,還讓他們施法看護好此處,才伸了個懶腰,往三蓮閣那裏去。

快在吟風園邊上時,看見了蓮白蓮紅還有那個許久未見的黎公子。

她擠了擠困頓的眼,快走過去問:“這是幹什麽呢?”

黎難手裏正托著一本書,見她來了垂放下去,指了下蓮白:“她說讓我勾引你們家仙尊。”

……

啥?

藥花枝沈默,轉眸看蓮白,那人半點不害臊,懟了下她道:“仙尊勞累,自然想有人解悶,咱們一天這麽忙也沒個時間,他除了睡就是睡,還不趕緊幫點忙。”

黎難也不反駁,不知在想什麽。

藥花枝扯扯嘴角,總覺得這麽說人家不太好,就尬笑兩聲說:“那個……不急,等仙尊過兩日忙完再說,今明還是算了,承平殿不許進人,仙尊讓你們也放個假休息。”

本是好意,卻不想黎難忽然掀起眼皮看過來,疑惑:“她……你們仙尊,以前也這樣?”

藥花枝頓住,方覺這麽答不太好,那不就是特意冷落這小妖嗎?

於是抿了下唇想再解釋一下,那頭蓮白見狀,嬉皮笑臉又要說話。

蓮紅察覺到,急忙插話:“仙尊忙碌,這樣確是常態。”說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拽住蓮白說:“蓮子還不知道仙尊吩咐,咱們快去給他說說。”

之後藥花枝還有那兩人就互相推搡著離開了,速度飛快,轉眼園子外什麽人也沒了。

只留黎難靜靜想著什麽。

被涼風吹得往後退了半步,才耷拉著眉眼,轉身走進園中。

吟風園僻靜,但走過大湖和拂風殿,後面卻有片截然不同的花圃,花鳥魚蟲都能在裏面嘰喳兩下——便是黎難這兩日無聊搞出來的。

阿煙不在,特意找來的玩伴拘謹。無聊。

黎難戳著桌邊的燭火埋怨。

心裏想著那日在床邊驚鴻一面的坤靈仙尊。

他對嵐煙就是坤靈仙尊這件事驚訝是有,可也就是半天的事。

仔細去想,人都一樣,不過身份變化而已,他大風大浪什麽沒見過!再說了他們都一吻定情,甚至在夢裏,都結過婚洞過房,不就是身份……

好吧,黎難承認了,他確是心有芥蒂!

此刻坐在花圃前的雅閣裏,手都不閑著,又坐正使勁卷著蓮白給他的書。

他從最開始見嵐煙那一面,而後次次想去再看,都會被木芙蓉攔回來,說他傷剛好,仙尊在忙,來往人多。

怎麽地?他是見不得人嗎?

也是,阿煙現在是仙界尊者,他不過修為剛養回來半點的小妖,嫌棄也是正常……

但是把他扔這裏算怎麽回事,就算要甩了他也該給個準信呢?

黎難不爽快,卷起的書捏在手裏狠一敲膝蓋,仰頭從地上碼了整排的烈酒裏拿了壺一飲而盡,咕嘟咕嘟,再重重把它砸在桌面。

“咳咳!這麽辣?”他呵出一口酒氣,嘟囔著。

白日裏,他特意讓木芙蓉找了一堆烈酒,想了點小手段將那人灌醉,就想著什麽時候偷溜去承平殿要個說法。

結果。你。嵐煙。今晚居然不見人!

好!

黎難想到這又氣了,扔了手邊這壺酒,拿起另一壺,繼續喝。

所謂借酒消愁愁更愁,他一連猛喝幾壺,沒開解就罷了,反而越想嵐煙從前的臉越難過,越難過越想見,到後面眼發昏,心也昏,滿腦子就只剩“阿煙”這兩個字。

可徒勞喚兩聲,那人也出不來,就愈發委屈,眼眶酸脹忍不住,滑下淚來,甩手丟了這壺酒。

啪的一聲,砸碎門檻上。

但這聲完全沒讓他清醒,還更糊塗了。

剛剛想好的質問啊,說法啊,全都從腦子裏逃走了,黎難現在只有一個念頭,他真的好想她。

他就想,是不是阿煙記著他之前刻意疏遠,現在就是想讓他也嘗嘗苦頭。

……這也太苦了……

黎難抹了把迷蒙住視線的淚水,惡狠狠翻開手裏的書。

不就是勾引,坤靈仙尊,照樣得是他的——

但是看了兩頁,黎難那氣焰就弱了,還順帶覺著自己腦袋是不是出了點什麽問題,怎麽這書和一般的不太一樣……

難道這是下天方的習俗?

咳咳。

抱著嚴謹學習的態度,黎難繼續看。

一頁一頁,各色清新的姿勢映入眼簾。

他舔了舔下唇,脖子逐漸燙起來,燒著臉頰,偏偏表情認真地研習每一處細節。

這書在他手裏忽然就飄著酒香,整齊的書角變得曲軟,視野模糊得像夢,上面的女子也不知何時成了嵐煙的臉。

而他在她手裏被隨意擺弄,他視線所及的書頁畫面怎樣,身上也好像依照那般,搭來一只手。黎難垂下眼,感覺衣服被推出褶皺……冰涼的玉拍在他臉上勾起下巴,他伸出舌尖,在她的話語下,一寸寸描摹雕花的形狀。

他忍不住發出抗議的嗚咽,眼睛鼻子都嗆得難受。

黎難渾身燥熱,想到這猛地一激靈,手一抖,書便砸在了地上,這一下,裏面還滾出來個精細的小圓盒。

這東西何其眼熟,書上也有。

他盯著它,剛才那一幕幕畫面再次浮現,黎難心臟急著跳,熱得不行,胡亂扯著領子扇風,想去將東西撿起來,又腳步虛浮,踩了一腳偏長的衣擺,兩步路都沒走穩就摔那了。

黎難:……

他純氣笑,酒氣上腦,直接將裏衣外衣脫了個幹凈,剩一件光滑的袍子攏在身上,又一個抽風,赤腳跪在地上撈來那圓盒,僅是鄭重地猶豫了半刻,就立刻開蓋,書上如何畫他便本能著如何做,伸出兩指在裏面挖了塊柔滑濕潤的膏體,閉上眼。

初時並不順利,他疼得腿抖,可觀天外愈發黑的夜色,眨一下眼,就是阿煙的臉,剛剛旖旎的幻想一股腦沖進來,他深喘了聲,管他什麽,使了蠻力。

這一下也疼得手抖了,那書上提醒得什麽,全然不記得了。

他身體涼,本來會被內裏體溫融化的膏體還那麽軟軟的掛著,乖巧地磨著內壁,就覺得怪難受。

可這點感覺比剛才的疼倒是小多了,黎難一門心思記著要去找的人,頭昏腦漲的從地上爬起來,抓著書和剩下的酒,憑著本能往出走。

一擡步,又讓股間奇怪的感覺逼停。

他現在已經完全忘了剛才做過什麽,楞了下,伸開腿試探性往前一步,好像又沒有,於是便充滿懷疑地,又給自己猛灌一口酒,扯緊衣服,打著晃走出花圃。

……

承平殿離這裏,半柱香。

黎難往來走時,那座殿中寶座上的嵐煙,緩緩睜開眼睛。

難得的空閑,她是想放空不去亂想的,可當大殿寂靜,沒有事務要辦的時候,腦海總會不自覺冒出拂風殿的那個小妖。

如今,她作為嵐煙時的記憶已經一點不漏的存在在身體中,若要回憶,黎難這個角色真是想避也避不掉。

要是之前,有人或有預言告訴她未來自己會對一個石頭小妖有情,她定是不會去管——簡直是在說笑。

可現在事實如此,坤靈仙尊一時有點沒法接受她在下界笨笨懵懵還多了個鐘情之人的事。

這就相當於,在解決潮汐鏡預言後帶來的某個突發事件。

沒別的想法,繼續解決就好。

所以嵐煙選擇先處理要緊的事務,把它排在了後面。

只不過……就她目前這狀態,似乎不去管這件事是不對的。

畢竟她對黎難這位的關註,簡直比她想象得要大很多。

而她作為仙尊,若真放著患難與共的愛人不去管,也是太說不過去。其他族人如何想暫且不論,那位該如何想?

要是沒記錯,黎難應該是個挺容易多思多慮的性子。

若是生氣,害怕了……那張張充斥著不同情緒的臉在她心裏跳躍閃動。

嵐煙撫了撫眉心,輕嘆一聲:“回去看看吧。”

正想著,大殿正門一邊,忽地響出一陣不太清楚的哢哢聲。

大半夜,誰會無視她的吩咐在承平殿外逗留,而且聽這動靜,對方似乎在大殿一側……正在推窗。

吱呀——哢,嗵!咕嚕,嘩啦……

像是有人翻過了窗子,不,摔進了窗子。

嵐煙欲起的動作停住,心裏忽然冒出一個猜想,重新靠了回去,擡起手指揚了揚。

殿右側那幾根雕花圓柱後立刻亮起幽暗的光,照亮中道地毯上滾來的一個玉白酒壺。

下一刻,一只和那酒壺差不多顏色的手伸過來,拎住壺把,收回去。

她的目光就跟著那只酒壺,撞進滿懷春色。

嵐煙歪了歪頭,聽見殿門外守衛輕喚:“仙尊是否無恙!”

明顯是發現了被闖入的痕跡和殿內雜音。

可始作俑者這會……嵐煙表情如常,看著從柱後爬出來的小妖。

這人只著一件單袍,腰間草草系著帶子,故而趴俯著去撿那壺時,胸口至腹肌,在她這個角度一覽無餘,而對方看起來壓根沒註意到這一點,將額前擋住視線的發掖到耳後,拎著壺,撐著地,空蕩的袍下長腿一曲,就要站起來。

但這一步又踩到他剛才垂在腳前的袖口,於是——砰。

又跪了下去。

“仙尊!”惹到了門外。

嵐煙一直欣賞這柱子旁邊的小插曲,一曲下來,成功被逗起嘴角,揚聲道:“無事。進了只小妖。”

門外靜下去,在柱子後和衣服作對的黎難也靜下來。

小妖?說他?

好啊,現在不叫名字,他只配叫這倆字了?!

黎難一路磕磕絆絆的悶氣窩不住了,揮了下袖子這次完美的站起來,抓著手裏的書和酒壺,理了理衣裳,大步走到寶座下,仰頭。

嵐煙仙袍華冠,金眸慈悲無情,隨意坐在上面,就這麽平和地看他。

黎難瞬間忍不住撇下眉毛,滿頭炸起的毛都蔫回去。

僅是幾日未見,眼下碰面,竟是比那幾百年還陌生。

他忍著心中酸澀,看著她,剛要說話,就讓寶座上那人淡聲打斷:“私闖承平殿,見我無禮。其罪,當誅。”

這殿是不是太大了,他怎麽覺得這麽句話還帶著回音,不停回蕩著揍他。

黎難本來要說的話都說不出了,梗在脖子裏,身後垂散的白毛又炸飛起來,盯著嵐煙點了兩下頭:“好。”

他咬咬牙,把酒壺剩下的最後一口喝幹,視線在殿中轉了半圈,猛一甩手給這小壺砸在面前的地毯上。

碎都沒碎,悶響一聲。

看著那酒壺又屁顛屁顛滾回腳邊,黎難真是覺得自己悲傷得可以,渾身發涼,只想抱抱嵐煙。

不是有病麽。

黎難垂下頭,行禮:“見過坤靈仙尊。”

“免禮。”

“……”

嵐煙換了個姿勢,在座邊支著手,撐著腦袋,看下面黎難胸前衣服起伏兩下,驀地擡頭:“這會免禮,剛讓我行禮幹什麽!”

一句話不長,但聲音打著顫,殿內光線弱,朦朦朧朧打在他身上,一般這距離只能看見他被光劈出陰影的另一半臉,嵐煙卻能清晰捕捉到他剛才擡頭後滑下的兩顆淚。

她在他身上來回打量的眸子停下了。

嗯……以前捉弄他,也會哭嗎。不會吧。

哦,情況好像不同了。

嵐煙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點了點,看著黎難痛心的表情,想先發個言。

但對面應該氣得不輕,把那酒壺擡腳撥得遠了,看著她就道:“我,我不和你說,我跟我的阿煙說。”

“咳……”

“阿煙說喜歡我,我也喜歡她,我和她共經風雨一載勝百年。我們事事相伴,開始就算離奇,那也算上天給我的緣分,我珍惜她,珍惜這段緣分,你,你不能讓我,不明不白地,在那破園子裏單個人活著去了。”

他這會看,就能發現酒氣還未散去,稍微要組織語言的時候,就容易打磕。

打著磕還說一長溜。

“不公平……對我不公平,對阿煙也不公平……”

黎難說著說著低下頭去,狠狠捏了捏山根壓下眼眶酸脹的沖勁兒,呼扯一口氣。

嵐煙動彈的指頭慢慢停下,兩指合攏摩挲著布料,柔柔看他:“不是不和我說?怎麽還講我的不是。”

黎難大無語,皺著眉頭瞪回去:“你怎麽!”

他快被氣死了,對方當個仙尊簡直無敵,暗示那麽明顯,她就是不聽,偏挑了個摸不著頭腦的回答。

好吧好吧,本來就木,估計當了仙尊腦袋更木。

黎難氣血上亢,見嵐煙在那寶座上慢慢坐正,看起來起身要走哪的樣子,一不做二不休,邁開步子,拾階而上。

在嵐煙奇怪的眼神下,猛地把手裏的書丟到那滿是公務的案上,一把抓住剛站起來的人。

嵐煙:?

嵐煙本來要去找他,沒想到這人膽大得過來逮她,不等仙尊本尊感嘆兩下呢,抓住她手的人暗暗施力,而她想也沒想,就這麽順勢又坐回位子,然後一轉臉,黎難便欺身而來,按住她的後頸湊上,狠狠吻上她的唇。

坤靈仙尊活了老久,沒見過強吻的,更沒被吻過。

此時金色的眼微微睜著,感受面上噴灑的呼吸,和唇瓣冰涼的柔軟,對方側臉輾轉,微微啟唇,之後又有麻癢添上,她也跟著張嘴。

這下,潮濕的熱量連通深處的記憶,可算讓嵐煙拾起陰森但燥熱的那夜。

嵐煙睜著眼,察覺到身上愈發貼近的身子,沖而烈氣的酒味被他逼近的動作掀進鼻子,視野裏的白擴大,她擡起手,遵從本能撫上那片白。

幾乎是同時,黎難停了下來,唇上漬紅,迷亂的眼使勁盯著她:“你……”

他可能是想問那個要坤靈轉達給嵐煙那句話的答案。

但是嵐煙顯然沒給他機會,傾身,伸出手扳過他的肩,趁他重心不穩順著她力道要歪躺在自己身上時,屈膝稍一用力,抵開他兩腿,讓他和她同向面對著殿門,跨坐在她身上。

嘩……殿內燈火暗下,僅剩臺階下方幾盞燭臺。

黎難搭在身上的袍子早就被嵐煙的舉動帶掉,一邊險險搭在肩頭,一邊掛在臂彎,漂亮的白晶霎時展露在嵐煙眼前,她挺滿意,攬在他腰間的手順著腹部緊實的肌肉向上,包住一邊圓潤又硬挺的地方。

滑溜溜的,好盤。

嵐煙下巴搭在他肩上,聽著耳邊傳來一輕哼,接著手被按住。

她擡眸,黎難籠罩在朦朧昏黃中的側臉轉過來,眼睛水滋滋的,蒙著霧一樣,帶著點委屈看她:“做什麽。”

“喜歡。”嵐煙邊說,邊繼續盤石頭。而黎難攔了也像沒攔,任她作弄著,身子往後弓,不太自在地說,“喜歡這樣?還是……喜歡我?”

嵐煙眼睛彎了彎,沒回答,只是另一只手躲過他墊在身下的衣服,拍了拍他涼涼的膝彎,帶得懷裏一顫,問了別的:“外面風大,為什麽不穿好衣服。”

黎難想看她,但腿上那只手往下滑,存在感太強,惹得他只好扭頭過來專心抵抗身體的變化,喘息著:“我,我想勾引你來著。”

哦……

好啊,他想起來了,這半夜幹的蠢事想了個全。

不僅如此,原本藏在身體裏不會化的膏,也因身下人體溫高而變動,濕潤起來,吸引他一部分註意。

“勾引?”他在這難辦著,嵐煙還在琢磨這是個什麽意思,懂了沒懂,便幹脆問他,“那你辦到了嗎。”

“好像……”黎難胸前的剮蹭依舊,他很難說這感受如何,只是忍不住挺胸,仰頭向後靠,咬牙擠出這兩個字,扭臉去找嵐煙,“辦到了。”

然後手撐著她的腿面,挺身前去索吻。

嵐煙聞他好吃,自然樂意品嘗,順帶不太清楚地欣賞他動情的表情,還有狀態……另一只手盤著石頭,回憶著記憶表面那夜,浴桶裏黎難的動作,學習著同步。

很快,和她吻到一處的人鼻息就淩亂很多,壓抑不住的喘息讓她攥著胸口衣襟再吞進口中,手中的布料晃動幅度大了,嵐煙便抓緊稍微使力,換了條腿交疊,還輕輕顛了下。

“唔。”

深喘響起,嵐煙唇角感到一點刺痛,退開,端詳著鼻尖前滿臉緋紅的人。

他脫力喘著,嵐煙左手掌心一起一伏,右手則是濕潤一片,抓住他搭在胳膊的衣擺擦了擦,順帶用力拽開了腰間松垮的帶子,讓那袍子徹底敞開。

黎難猛地被涼風扇到,縮了縮肩膀,便就有暖意席卷全身,他舒服愜意得像是在陽光裏搭了窩,指尖都不想動的時候,餘光忽然看見案幾上隨意扔的那本書飛來了懷裏。

他頓了下,心裏劃過幾頁書上內容,臉上又燒,輕微地並了下腿,瞄趴在他肩頭的嵐煙,那人兩手這會都閑下來了,正翻著書。

好像看得挺認真。

“我是想這麽勾引來著的。”黎難低聲道。

嵐煙仔細看了幾幕,聽他說話,下巴輕點他肩窩:“可以。”

隨後就將書扔在了一邊,剛翹起的腿放下,將黎難又顛得一懵,不過這次他反應過來,抓了一把自己要滑落的衣服,朝她耳朵道:“你故意的。”

嵐煙轉過臉搖搖頭,想了下,又點了點:“算。方便一些。”

黎難有點莫名,想說嚇他和方便有什麽關系,就察覺從上自下穿進一只溫暖的手,他一下子火燒心臟,揪緊了腿側的衣袍。

覺得那手指在晶石邊口打轉兩下慢吞吞向裏,條件反射咬牙繃緊肌肉。

這時候,剛還沒盤好的地方又多來撫摸,肩窩的下巴一動一動,告訴他:“放松。”

他聽話照做,腿筋的拉扯接踵襲來,卻是難受多些,強忍著恨不得將那截衣服攥爛,嵐煙一直看著他,手上變換了下像著秋雨打簾那般,黎難忽地一震,控制不住曲起腿,聽著逐漸響起的摩擦聲,牙酸得哼叫起來,後腦蹭在嵐煙肩上。

眼下就和剛才完全不同,他往後抓著嵐煙的袖子,突然覺得心有點慌,又想要得可以,兩邊刺激著張開唇喘叫,胡亂叫著“仙尊”。

嵐煙“嗯”了聲,也不知道他反應這麽大,就這麽一小會,她袖口又浸濕了,便停下手湊過去輕問:“怎麽?”

黎難正是深陷其中的時候,這停頓無疑撓癢到一半撒手不管,難耐地亂蹭,睜開眼攀上她的肩,邊啄她的唇邊喚:“我還想要……”

“不難受了?”嵐煙這次撤了手,看他轉身說話挺辛苦,就托著將他橫放在腿上,那人得了自在,更加放肆,壓著她親吻啃咬,拉過剛放下的手主動按在自己胸口,含糊道:“仙尊,我想……你幫幫我,難受——哈啊!”

他念叨得可憐,嵐煙怎麽能不幫,只是這次兩手都攬著他,便放了一段法力進去。

觸感陌生,太過突然,黎難不可避免的驚喘出聲,但之後就沈溺其中,一會說還要,一會說不夠,一會又仙尊來坤靈去的叫個不停,給嵐煙一向沈靜的心硬是喊得起了漣漪,法力都帶了點私心後,那叫聲就變了,要成不要,後綴上一聲接一聲的阿煙。

嵐煙擇情況聽,在第二日午時前,將懷裏膩聲消下,帶著他步入後方通道,安置在那處偏殿的矮座上,依照規矩把承平殿還回一絲不茍的樣子。

殿門大開,各色收拾得體的人魚貫而入。

坤靈仙尊待人親和疏離,和前來匯報事宜的仙臺弟子談論事情,接過藥花枝遞來的名單後,順手,把掉在腳邊的一本封皮黃花綻放的書撿起,遞了過去。

小聲交代:“把黎難在偏殿的東西搬到拂風殿去。”

藥花枝本還以為仙尊這樣鄭重小心是要告知些下界要事處理,沒想到是這個,開始還楞了下,訥訥應下退到一邊,才記起看一下手裏的東西。

這一看不得了,驚得她頭頂的花都開了,就差向外噴氣,猛地合攏,然後看清書皮,便記起這是昨日蓮白給黎難的那本,又驚。

怎麽回事,這書怎麽會在仙尊手上。

正是腦洞大開的時候,後面忽然小跑進來一個人,急吼吼叫,正是木芙蓉。

藥花枝看見,怕影響仙尊辦事,急忙把她引去角落,還不等詢問,那人就先急著說:“黎公子不見了。”

藥花枝僅是楞了瞬間,擡手,露出手裏的書,明白非常地安撫:“放心,人在仙尊這,丟不了。”

木芙蓉求證一二,這才放下心,說:“我看他這兩日心情不好,應該是生仙尊的氣了,就順他意帶了好些酒回去,誰料著了道,聽著他失意感慨無法拒絕,就陪了一口而已,還是我親手帶的酒,結果睡到現在。”

“我起來的時候找不到人,怕他跑了是其次,倒是怕他那小手段將仙尊如何了……”木芙蓉被擺一道還有些不甘,悶悶說著。

藥花枝聽著想笑就笑了,拍拍她的肩,說:“可能咱們都有些誤解,看人家在這裏傷慣了的樣子,就真以為是仙尊抓回來的可憐蟲了?”

“實際我是聽說,若不是出事,那位現在可是能被仙臺委派來談事的身份。”

木芙蓉聽著,慢慢回憶,發現確是這樣。

藥花枝睨著她神情,將書卷住交給她,輕道:“而且他在下界都以身相護,沒道理現在來給仙尊找事。放寬心,先回去收拾東西吧。”



前殿呼啦呼啦的聲音只有很小的流淌過通道,卻還是將矮座上熟睡的人吵醒了。

他身上的袍子陌生,並不是來時那一件還大了不少,側身翻一半圈,袖子就壓住,讓他沒能順暢動作,轉到一半奇怪睜開眼,稍微清醒後,又忽覺身下腰間酸脹,腿都麻得不行,楞了下沒反應過來,維持著這個姿勢僵住。

昨夜,好像有什麽一直在……那人的手,聲音,臉——

阿煙?!

黎難騰的一下坐起來,又因為剛才壓住的衣擺邊,猛地抽手時沒能坐穩,一下從座上滑下去摔坐了個實誠。

他靜止瞬間,昨天半夜發生的一切都愈發清晰的浮現在眼前,額角隱隱作痛,他輕嘶一聲,咬著唇壓住嘴角起飛的趨勢,輕輕咳了下,扶著旁邊案幾站起來,拽了拽身上衣服看了眼,又要偷笑,發現這地方就他一個人時,也不忍了,嘿嘿兩聲拖著拽地的大衣服,準備先去找點水潤喉。

昨夜勾引效果顯著,阿煙明顯就吃他這一套,怎麽可能會放他不管呢?

哈!

黎難這麽想著,美滋滋在這小殿裏轉了半圈,他不知道這是哪裏,還以為就是吟風園邊上那個常看的拂風殿,就隨意摸摸瞅瞅。

然而,這裏除了一些筆墨什麽也沒有,就想著先找出去,問問木芙蓉,而且他還坑了人家一把,順帶道個歉。

他咂舌兩下,心情不錯地找到門,出去後發現是個通道,有點疑惑,就試探性的往外走。

結果越走越覺得外面不對,好像是有人在的樣子,但又不見得吵鬧,反而壓著聲兒,不細致察覺便感受不到那動靜。

黎難皺眉,外面那聲響任誰大清早醒了都不會覺得是正常的,當下以為是什麽賊人闖入,於是身上那放松勁也消了,快步走向前,在一個口拐進去。

腳下涼風突大,這裏似乎是個極大的殿堂,邊上擺設嚴肅……這些都被情急的黎難忽略,頭鐵得直接繞出前面屏風。

剛要說話——

就和遠處臺階下一舉著卷軸呈上的女子對上視線。

這女子眼熟得很,半年前見還是在北夏的霜海之上,給他打掩護來著。

四目相對,兩人都吃了一驚。

邵安吃瓜居多,而黎難視線則是由她放向更下方……見到坐在殿內或是仙臺,或是仙族其他人的時候,就算平時臉皮再厚,這會也有點扛不住了。

承平殿裏忽然冒出一個形容如此不講究的男子!大家會如何想?!

此刻黎難忽然非常感恩嵐煙好歹還給他上面多添了一件外衣,悄悄給衣襟攏緊了些,頂著頃刻間由四面八方射來的目光,擡手將長發往後梳了一把,盡他所能,笑了一下:“早上好諸位,辛苦了哈。”

臺階旁同樣驚呆了的藥花枝幾個,聽見這話,都抿著唇不敢言語,生怕一個不留神笑出來。

而這聲音,也吸引到在他身側前方寶座上的嵐煙。

忙碌了一夜一早的仙尊看著下面一堆各樣奇特的目光,順著它們的方向幽幽扭頭,和閉嘴乖巧狀的黎難對上眼神。

嵐煙神色平靜,掃他的時候就和看藥花枝一樣,沒覺得有什麽問題。

這模樣看得黎難欲哭無淚,擡腳就要跑,卻聽嵐煙清咳一聲:“不早,大家忙了很久。”

黎難就又站住,飛快欠身:“是,打擾了。我這就走。”

“回來。”

嵐煙瞇了瞇眼,看那馬上要消失的背影一頓,微笑道:“既是打擾了,就過來幫忙做點事吧。”

黎難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猶豫轉頭時,看見臺階旁從藥花枝那一溜小腦袋全在給他打眼色,便深吸一口氣,兩步轉身走到嵐煙桌邊,屏蔽下方齊刷刷的眼光,問:“仙尊要幫什麽忙?”

嵐煙沒急著回答,坐正,朝他攤開手。

黎難糾結了個眨眼,就把手搭上去,之後那人便握住微微用力拉了他一把,黎難大概是剛睡醒,手腳不一,前進時被桌角絆了下,下意識攥緊她的手,而那只手也撐著力氣,繼而引他坐在自己旁邊。

殿中一陣吵鬧的沈默。

忽略下面一陣陣偷聲議論,蓮白拽著蓮靛子的袖子快急瘋了,說不出是激動還是別的,咬牙道:“好小子,我就化形之初坐過!”

蓮靛子悶悶扯出袖子:“我都沒坐過。”

而一邊的木芙蓉不知道這幫人幼稚的比較,看藥花枝不動聲色只是欣賞,便懟了懟她嘆息:“三蓮小仙到底年紀小。”

藥花枝向來瞥了眼:“是啊。不過是仙尊寶座而已,我小時候也常坐啊。”

木芙蓉:“……”

這劈裏啪啦的小聲可是躲不過黎難的耳朵,他努力繃著表情像個石頭,嵐煙心裏有數也不戳他,讓藥花枝拿來邵安手裏的名單,認真看著,邊說:“蓮靛子還有別的事忙,你接他的手,把這桌上的卷宗整理一下,等會交給蓮白。”

黎難立馬回神,點點頭:“好。”正要動,又聽她說:“出錯的話,就去打掃吟風園。”

黎難:“……”

你那園子腿兒著都得走一天一夜,讓我打掃?!

他抿著唇扯起笑來:“仙尊好狠的心啊。”

嵐煙:“我覺得你昨夜說得沒錯,我不該冷落了你。可這些日子還沒忙完,為了不讓你孤單,這個方法比較好。”

她說著,順手把他的腿擡起來擱在自己腿上,黎難嚇了一跳,又見那只手很快抽走,指了指邊上的“小山”。

“不多,忙完我們去吃點什麽。”嵐煙遞給他一個渴望的眼神,又在轉眼的時候這情緒消失,被認真嚴肅替代。

黎難瞧見了,垂眸笑了下,不知那點情緒是觸及到他某處心思,輕“嗯”一聲:“好。”

嵐煙翻頁的手停頓了下,唇角微翹,仰頭看向下面的邵安,繼續了坤靈仙尊的公務。

承平殿內忙忙碌碌,世間多餘出的八座秀麗大山在殿中討論下終於撤去了守山之職,山腳村落在坤靈手下治理有方,欣欣向榮。

預言神山之類的事情也逐漸消失,仙家內有小心思的人也被仙臺來人查出廢去修為,各家再次團結一致。

上下仙族一起忙了許久,可算告一段落各自恢覆沈靜後,開始像兩只蝸牛一樣伸出觸角準備聯絡一下感情。

而人們等日出忙碌,等日落歸家,不受影響。雲下人間一如往常。

風和日暖,海晏河清。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