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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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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下城

不算深的海底,一條醜陋的木頭大魚尾端噴著氣泡,頂開厚重的海水極速前進著,穿過廢墟上豎立的層層法陣,才慢了下來。

它在那陣中繞了一圈,似在尋路,最終停在海中一處類似府邸的前方,也是那尊雕像的腳後跟處。

木魚“噠噠噠”的響,魚鰭處的木塊卡頓,擡起,連帶著魚腹處的皮膚也升高,露出裏面嚴肅捂著口鼻的四人。

他們裸露在海水之中,卻依舊在地面踩實著,就連發絲都未被水流拂散。

嵐煙感受到了,默默撤了手,直接放開呼吸。

沒水,沒死。

平和的表情出現一絲裂縫,萬分無語地看著旁邊三個依舊老老實實捏著鼻子的人。

“你們……”

黎難也放開了,大大咧咧走出木頭魚船,伸了個懶腰,嘆道:“好久沒來了,這地方的挪移空間之陣居然還在。”

他前進四五步,轉了半圈,仰頭望著這巨大的雕像,神情有絲覆雜:“這東西也還在。”

張右也撒開了手,像是覺得無聊,放下手後不好意思地沖著嵐煙笑笑,扭回去又兇巴巴:“那不然呢,我隔段時間就得來這給您老補補陣法,讓咱暗門好歹還剩個正經據點,不至於真跟群老鼠似的滿地方亂竄。”

他說著,畢恭畢敬把嵐煙手裏將那兩個包袱搶過去,給她擠出一個微笑,之後隨手把包袱扔給待命在旁的瘦猴,繼續兇巴巴:“以後別指使我祖宗幹活!”

……那兩人有種一個鍋裏燉糊了的熟感。

嵐煙也沒見過張右這種調調的,比黎難還要自來熟,無法拒絕的人,一時難以招架,攥了攥空蕩蕩的兩只手去看旁邊和她同樣狀況的瘦猴。

他抱著倆叮當的包袱向後仰著身子,使勁伸出腦袋向她呲出個老實的笑:“嵐煙大人,你請你請!”

小猴子十一二歲,才到嵐煙肩膀,仿佛這一句大人喊完,下一刻便會折了腰英勇就義去了。

嵐煙到底還有良心,上手把那大個的舊包拎在肩上,想說給他分擔一下,可轉念一想,另一個包袱裏裝得是黎難的身家性命,放在別人手裏總歸不好,所以最後,依舊是兩個包袱全在她身上。

小猴一下子手足無措起來,圍著嵐煙跳,又不知道怎麽說,就笨笨地替她托著包袱的底,伸著小手使勁給她扇風。

存在感太強,無法忽視。

嵐煙便起了心思說話:“你在這多久了?”

“回大人,八年七個月了。”

“是黎難找到你的?和張右一起?”

小猴:“嗯嗯,我是被張哥救回來的,自然一起,張哥又是被黎大哥救回來的,他倆也一起。”

嵐煙驚了個奇,對這個全仙家痛斥的暗門組成有點自己的想象,不會裏頭的人全都是黎難一個個撿回來的吧。

她有心問,小猴全心全意答,

也就是八年多前景國後面那神山熔斷之事。

彼時,金柱破天後,守山人法力用盡不得補天,那洞竟一日之內擴大到了一城大小。

流火紛紛,濁氣橫生,可以算是天災齊發。

仙臺傾盡全力支援,卻苦於源頭問題不得解,只好奮力將幸存的百姓以仙舟運向其他國度,至於裏面在濁氣下求生的仙家子弟……

張右便是。

他算是幸運的,吸收濁氣後依然活蹦亂跳,跟有幸和他一樣的弟子們也共同成立了小隊,在各種犄角旮旯裏面尋找被仙臺遺漏的窮苦百姓。

就是那時候找到了瘦猴。

其實瘦猴也有名字,叫候二手,是別人家生多了養不起的孩子被他娘要來了,因為肚子裏沒墨,便給他取了這名。

反正賤名好養活。

當時候二手被他娘用盡最後力氣送到張右手裏時,說的就是這個名,但作為世上唯二知道瘦猴真名的他,就非得亂叫成現在這破名。

小猴子那時候四歲,也分不清好賴,知道他娘為他好,也就高高興興應了,傻不拉幾跟在他後面。

後來,景國上下都是流火濁氣,被仙家困陣圍著,人已經無處可躲。

張右和另一個叫文念津的領頭人本已經準備好了重造的符紙要求助外界,想先出海逃離國家上空的漫天流火,卻不想在臨走前幾日,等來了前所未見的海嘯颶風。

海浪和天一般高,就那麽直直打下來,原本該躺在港口下的海水,也在小猴沒有註意到的時候淹沒到了臨海的小村。

轉頭回去接人的張右回來後,文念津一行人為了護住等在港口的留守百姓和行囊,強用法力卻被濁氣侵染,見到他之後,集體投海,連一句話也沒留下。

張右和剩下幾個仙家弟子臨近崩潰,可面對滔天巨浪不能拋下百姓不管,便帶著一眾行人往回趕,途中試探往祥雲山傳了話。

符箓潮濕,五張廢了四張才傳出去,這之後,他又狼狽逃了一日。

在第三日淩晨,等來了風塵仆仆的黎難。

見面第一句話,張右就是震驚黎難怎麽老成這樣,頭發都白了,那人同樣嘴損,說張右不但老了醜了,沒娶妻呢就得了個半大的醜兒子。

一連被罵了個遍,張右也無力和他辯解,只說該怎麽辦。

那人上下嘴唇打了兩下,就讓他們這群男女老少加入什麽暗門組織,之後大手一揮,一個移形換影,便將幾人帶到了杞國邊境。

囑咐一番又給了錢財,黎難像是突然轉性,也不多損,也不多坑,就準備走。

張右等人還沈浸在由死到生的什麽感覺中,見狀,訥訥問了聲。

“本大人百忙之中越獄來的,還得回去繼續蹲牢呢,你知不知道邵安那死家夥打個掩護這次問我要多少靈石,趕緊給我打工還錢!”

瘦猴搖頭晃腦,故意瞪著眼學黎難的聲調,說完後,又恢覆星星眼的狀態,給嵐煙科普:“邵安大人在仙臺呢,聽張哥說,你們那日在海邊應該還打過照面。”

嵐煙還在消化他之前的故事,結果他這句話已經過來,便先接了,“我不知道。”

“沒事,黎大哥一定會給你說的。”

說話間,兩人已經跟隨前面快步行進的二人進入府中。

跨過門檻,瀏覽旁邊歪倒的墻,燒枯的樹幹,看不清的牌匾,仿佛還能聽見這府邸曾經的歡聲笑語,哪能賞花,哪能逗鳥,哪能猜詞,哪能品茗……每走一步,曾經的景象就像畫一樣出現在嵐煙腦海。

她看向小猴,忽然發現那些慘痛的悲傷的,是他全都經歷過的。

禍端是神山嗎……

她垂下眼,極其陌生的想法出現在腦海,她晃了晃,不太理解是該接納亦或是排斥。

還在糾結時,前廳傳來黎難毫無形象的喊聲:

“阿煙,過來我給你梳頭!”

海底無風,這一處不知從哪裏借來的空間卻是有的。

在這死寂的水裏,冒出一陣山野涼氣,微風將她散在腦後的發絲帶起來,吹掉了剛才紛亂的思緒。

她應了聲,帶著小猴往前廳走,再聽張右出聲調侃:“嘿,你倆聊啥呢……嘖,你這孩子,怎麽讓大人拿了一堆。”

張右在另一頭翻找茶壺,見這邊兩人的造型,哼哧哼哧走來就要教訓人。

嵐煙緊急走位避開他再次助人為樂的大手,說:“我有點好奇邵安是誰。”她把包袱改換兩手提著,指指瘦猴,“黎難的東西我怕他摔壞了,還是自己拿著吧。”

“嗷嗷對,”張右也知道,點了點頭,將瘦猴使去倒茶,將她引到前廳上座,一指黎難,“邵安啊——你問他。”

黎難撐了一把膝蓋,哀嘆著站起身,從袖口中變出個精美的木梳,一手從嵐煙包袱裏抽出紅繩,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側坐一下,便立在她身後挑起一縷頭發細心梳著。

緩緩解釋:“邵安是我曾在仙臺的同僚,此人八面玲瓏,愛財如命,剛好‘運氣’也比我好,沒去被選當守山人,有那麽點點交情在,所以有事沒事能找他幫些忙。”

“可那日他若要幫忙,豈不就是背叛仙家了,這真是點點交情?”

這會他梳另一邊,嵐煙便側了側頭,聲音被削弱後傳過去。

黎難手上溫溫柔柔,嘴裏插渾打科:“那當年就我們二人最蠢最笨,我又比她厲害那麽一點,幫了一把。”

“真不愧是我,未雨綢繆,這不,用上了!”

他欠兮兮的語氣聽得張右不爽,譏諷道:“我看你才最蠢最笨,同樣都是沒人提拔,怎麽人一個小姑娘能好好在仙臺爬到高位,你咋就讓仙尊丟去守山了。”

小姑娘?

嵐煙回憶那日雲端裏秀麗的長相,這才把他們話中那個虛晃的人影補齊。

原來當時就是她幫了他們,日後還能相見,定要去謝上一謝,讓仙尊給她十筐靈石!

“我守山……我那是自願的,不然怎麽會遇見阿煙呢。”

這邊她想的是這個,那邊黎難還在爭執,而且不知怎麽的,就爭在了她頭上。

嵐煙一回神,聽見的就是這句話。

她楞了下,反應過來這是第一次黎難在她面前說自己往事。

從前,不論是就職仙臺,或是守山人身份,都是嵐煙從旁猜測證實的,這還是頭次聽他正兒八經擺出來說。

所以什麽兢兢業業守她靈團三百年,其實就是守了山,當了職,他沒法出山罷了,眼下又滿嘴胡言說為她入山,真是……信不得。

嵐煙無奈地想,幹巴巴回答他那句獻殷勤的話:“哦。”

黎難難得從這一個音裏聽出明顯的情緒,有些樂呵,笑瞇瞇俯身,扭過臉和她面對面:“生氣了?”

“沒有。”她哪來的氣?

但黎難就愛自說自話,她現在沒氣也得氣,硬是被他哄著。

後腦的頭發還在被慢慢地梳著,緩緩攏高,到頭頂,繞呀繞呀。

嵐煙覺得自己靈魂有種被吸高的感覺,那人還在頭上動作,應該是開始綁發了,問來了句“疼不疼”,得到她否定的答案後,又一通操作,大功告成,站到她面前。

腦袋上多了個丸子。

她終於得了清涼,長舒一口氣,摸到肩側垂下的幾根紅繩,丟到後面,聽黎難說:“最後一根神山金柱在南羌國的小島上,咱們要去,得先過大肅,那裏此時夏末,應該挺熱,這樣梳著舒服。”

好清楚的情報。

“這些都是邵安,還有張右他們找到的?”嵐煙問。

黎難笑:“差不多,辛苦他們,辛苦我的靈石。”

嵐煙撓撓頭,合著這一路她什麽都不用幹,只管悶頭跟著走就行了,這般輕松?

剛想著,面前人就往後退了一步,給她行了個腰來腿不來的禮,神情倒是認真:“也辛苦你了,我的門主大人。”

嵐煙正坐得歪歪扭扭思考人生,見他這一舉,直接被搞得想起那張從面前飄過去的大臉,沈默得直起了背。

張右見狀,亦是驚詫。

他那句句祖宗其實帶著些揶揄的意思,雖說和黎難交心相伴的人自然得是什麽大人物,但到底和他張右沒什麽關系,與雕像相像時,他甚至有過些不太美好的臆想,最後當然是被嵐煙散發的純粹打敗了,可……還是和他張右沒什麽關系。

直到這會,他才意識到,原來面前這木頭一樣的姑娘,真是他門主老人家。

他還說人家死透了!

張右吧唧吧唧嘴,騰的站起來,躊躇來到嵐煙邊上,沒忍住,還是死命盯她的臉,又轉頭瞧門口那雕像。

他們暗門老鼠洞何其多,似乎哪個據點都有這麽個像,大的小的皆有。

正面是穿著破破爛爛卻模樣溫柔的神女像,背面則是刻了門主事跡:

仙家立山以破天,天塌,人命則危,二百年前,門主抗巨斧現世,斬山以救世人,遭仙家暗算,重傷之際依舊以神魂補天洞,無愧為世人之首,暗門之主!

這段話經每個暗門中人口口傳送讚嘆,不光讚他們門主,就連這字也讚了一遍。

如今見這傳說中的人就楞楞坐他面前,張右實在接受不住,又看回來,不由自主目光下移,瞄到了嵐煙腰間那把斧子。

他之前怎麽沒管著!

這黑漆麻烏閃金邊的,是門主的金雲斧吧!

哦,這真是他們門主啊 !

張右憤憤擡頭,“啪”的一下抱拳,駭得嵐煙使勁往後坐了一屁股,生怕打到她。

那人必然沒察覺,衷心耿耿道:“門主,之前有不敬是我的錯,但您幫了我們甚多,就連黎大人也是您從山裏救出來的,之後我張右,定是對您說一不二!”

額……

不是,我什麽時候救的他。

嵐煙表情皺皺巴巴,小心挪下椅子。

黎難窺見她表情,輕笑道:“憑空冒出暗門讓別人為我所用定是不行,我本人更是沒什麽威信,得有個做實事的出來當個幌子。”

就這麽說了真相會不會不太好。

嵐煙瞥了下眼角抽搐的張右,恍然大悟:“嗷,那些事真是我幹的啊?”

張右另一只眼也開始抽。

從外面匆匆趕回來的瘦猴左瞅瞅右瞅瞅,弱弱道:“大人們,門口有塊石板,上面有字,請大人們過目。”

張右下意識要接過來,一想這次離嵐煙也很近,便側過身將她讓出來,黎難就跨一步過去,將石板拿來,遞到嵐煙手裏:“請大人過目?”

小小的板上亮著四個字:追兵已至。

這麽顯眼的字居然需要三個人傳到她眼睛底下。

嵐煙在人間奔波這麽長時間,終於體會到了可笑是什麽意思。

她被無語笑了。

小猴子不認識字她能理解,這倆人是什麽意思,陪她玩嗎。

嵐煙閃著大眼睛,將這四個字亮給他們看:“他們馬上來了。”

“那這裏也不能多待了,稍作歇息,順帶講講後續路程,咱們便要離開了。”

黎難抓住這板子,勾了勾手,讓瘦猴上茶,自己坐在嵐煙下位處,真將這三瓜倆棗的暗門階級遵守得明明白白,命張右講話。

如果嵐煙知道民間有草臺班子的說法,一定也會將這說法安在當下的境況,可惜她不知道,只能任眼前潦草的三人幫給她匯報。

不過,再潦草,能用就行。

張右一人便頂大用,三言兩語就將之後嵐煙二人要去的路線規劃清楚。

此番與仙臺正面對上,對方必然會在去往南羌的途中設下層層阻礙,好將他們拿下。

所以正經水路上碼頭走官道那些定是走不了了,就得另則歪路行之,讓人給他們送過去。

*

木頭魚船登岸,嘴打開,從裏面蹦出來一男一女,背著包袱,向魚嘴裏招手。

張右扶著嘴門,朝他們道:“門主,你在外小心,有事記得找我們接應,沒事多看看別處的暗門百令,多會助你的!”

黎難站定,輕哼道:“我難道不能照顧她麽,犯得著你們門主可憐兮兮在外面找人?”

張右偷偷翻了個白眼,對嵐煙笑著擺擺手,鉆回船裏,魚嘴慢慢合上之時,小猴子從裏面露出頭來,對她呲牙笑。

嘎巴,魚嘴合上,重新入海遠去。

而岸上兩人在互瞪一瞬後,就快步往島內走去。

又在片刻後,被樹叢中的一片巨大葉子給扇回了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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