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霜海妖

關燈
霜海妖

“你們長老有說境內海妖怎麽打嗎?”嵐煙往後退,扭頭問。

不斷流淌來的海水如同肥厚的觸手,一步一抓地想要爬上兩人的腳尖,那無風起浪的海眼下就像海妖窒息的內腹。

“沒有,你們之前三個月是怎麽過的。”關辰抽劍,站在她們身前。

嵐煙:“理論,關懷?”

關辰楞楞看向高處:“那妖都不給正臉,感情牌沒法打啊……”

兩人正懵著,浪潮又來,關辰不得已直接斬下揮來的海水,“噗呲”,海水四濺,真像斬下什麽觸手,就連臉上都流下難以抹去的墨跡。

曼妙的歌聲驀地浮現,海水驟然翻起,將關辰毫不留情地吞吃進去,又一把將後面的嵐煙也拉了進來。

水中根本連張嘴都做不到,好像沙土,順著縫隙就鉆,越是掙紮,越是嚴絲合縫。

嵐煙撲騰了兩下便就不敢動了,只記得抱緊黎難,至於懷裏人究竟是死是活這會也無暇顧及,板直著身子就這麽卡在了水中。

暫時死不了,但似乎也活不成。

歌聲又鉆進腦中,試圖磨滅她向上的意識。

——嵐煙嵐煙!

關辰?她不是沒法傳心音嗎?

傳音發悶,的確不像是心音那般清楚,反而隔著厚厚的被褥似的,聽不太真切。

——嵐煙,我給你腳下加個梯子。



嵐煙還以為是海水入腦幻聽了,可下一刻,腳底下便真的踩住了實物。

這下還管什麽真的假的,她當即托著黎難,先頂著身上巨大的壓力往上爬。

周身裹挾來的水像是無數溺死的水鬼,扯著她的衣擺腿腳,勾著頭皮發絲,用盡全部的力氣阻止她向上。

她臂彎裏的人始終安靜,一動不動,不添亂,也叫人心沈。

嵐煙看不見面前視野以上的路,只牟足了勁攀登,抽空望了眼肩膀上虛虛搭著的腦袋,用法力感受。

還好,還有點心氣。

便分出神傳去心音:你知道我的做法,撐住。

頭伸出海的那一刻,耳邊關辰的聲音更清晰,不知道的以為她修了獅吼功,在廣闊的海面上大喊著,簡直都蓋過了幽幽的歌謠。

“看到我了嗎!”

嵐煙聽著四面八方的聲,漫無目的地找,終於在遠處看見個蹲在臺子上的關辰。

而那臺子毫無支撐地懸在半空,實在離奇。

嵐煙再一步登上梯子頂端,把掛在臂彎的人扛在肩頭,朝她喊:“這裏!”

關辰聽到,視線投來的這一瞬,那高臺便頃刻移到了嵐煙身邊,她雖驚奇這妙法,但好歹記著身上的死人,兩人麻溜地先把黎難送上了臺,嵐煙才問。

“可能捉妖鏡怕易主,掉海裏我才發現能趨使境內構造。”關辰帶著歉意說。

嵐煙擺手,正要說話,海妖似乎察覺到兩人逃離,臺子下方忽地湧出一股龍卷風,急急升起。

關辰趕忙調動心念,臺子便飛速移開,逃命之快險些把上頭三人甩出去。

“這麽大的浪,還是削弱過的法力?長老莫不是誆我!”

嵐煙扒緊方臺邊緣,趁著機會看大浪頂上的海妖,抓住關辰說:“她還在唱歌,應該是歌聲有輔助作用,你把我送過去。”

關辰點頭,方臺應聲而動。

但周邊海水都是海妖眼線,她們這一動,潛伏在下的千萬只“青蛙”頃刻間迸射出黑長的舌,想要將她們卷回水中。

往海妖水浪的前路擋滿直沖天際的水柱,隨便來一個都能抽散臺面。

關辰集中精力躲避,滿頭大汗幾乎都要迷了眼睛。

嵐煙看看她,又看看黎難,突然毫無預兆地站起身往臺外躍去。

還在這邊的關辰嚇得不輕,急忙幻一塊平臺在她腳下,剛剛好接住了她。

那人被臺子接上,站定後轉來比了個大拇指,做完這動作下一刻,臺子就被海水打散。

嵐煙慌亂中翻身避開卷來的水柱,險之又險掛在了本來這張大方臺邊上。

關辰簡直要被嚇得心臟破裂,趴在邊緣要拉她上來。

可嵐煙卻搖搖頭:“你有精力往上鋪一圈樓梯嗎?”

擡頭,她們離海妖和登天無異,光是這麽艱難躲避,太費時間,但關辰大面積感召境內出現平臺,方便得多。

理解嵐煙的意思,關辰重重點頭,在她用力翻上臺面站穩後,身前往上攀登至天際的半空,瞬間鋪開數條向上的階梯。

浮現,被抽散,再次浮現。

“小心。”關辰說。

嵐煙風一樣地竄了出去。

陰暗的天空,大風,她在平臺上飛躍奔跑,階梯目標太大,碎後就會消失,她便臨時改變方向,靈巧地蹬躍去另一塊幸存的臺子。

近了近了。

風的吸力也大了起來,嵐煙都要站不穩,從腳下平臺躍起,都要斟酌再三。

密密麻麻的水柱從腳下升空,可她離那海妖還有三層樓那麽高。

嵐煙抹去眼睫上的水,放低重心直起身,突然,腳下臺面一震,碎裂不見,她倒抽一口氣,借著快速的反應往前跳了一步,抽出斧子想要卡在前一塊平臺。

這時,她即將落下之處又及時聚合一塊新的小臺。

她心頭一動,放心踩上,再次向上奔。

察覺和高處的距離僅剩一層時,嵐煙便放任身前的吸卷力量將她甩進風裏,驟然升高的那一瞬間,她終於看見了閉目在巨浪之頂的海妖真容。

半人半魚,露出的上半身嫩白纖弱彩鱗覆蓋,海藻長發鋪在身後,與浪融入一處,望來的臉龐悲憫又無辜。

起碼比嵐煙無辜。

她乘風至高處,隨即抓著顯現在眼前的梯子旋身一蹬,把自己當成投石機裏的石頭,大炮一樣地砸向了柔弱無害的海妖姑娘。

那邊大驚失色,水潤的漂亮大眼裏盛滿不解,眼看著嵐煙撞上來,一斧頭把她砸出了浪頭。

斑斕的魚尾在空中劃出一道彩虹,嵐煙順手抓住,一把按住她後頸,跟著她一塊從高浪中直直砸進海中。

她們在不停下降,海水都像無形。

此時歌聲又至,跟之前比,曲子帶著哀愁,悲慟,滿是對嵐煙的失望。

而她依舊按著海妖持續降落,穿過粘稠的海,窒息襲來又很快飛走,轉眼,咚的一聲,二者一同砸在地面。

關辰望不到那麽遠的地方,只能看見托舉著海妖的浪突然砸回海面,緊接著好好的海面一點詭異地產生漩渦,大力將整片黑海全數吸了個幹凈。

風雨皆停,再次露出原本亮白的世界。

她眨了眨眼,漩渦處就剩兩個人,嵐煙和……一條人。

不知道那人說了什麽,被按住的長著尾巴的人忽然掙紮了兩下,悲傷地化成了泡沫消失。

怎麽回事?這就完了?

見嵐煙坐在地上揉著胳膊,關辰滿腹疑問,乘著平臺飛去:“你跟她說了什麽?”

前者訥訥道:“她突然開始唱歌,我怕迷失心智,就說她唱的不好聽,先讓她別唱。”

“然後她就不見了?”

“嗯。”

關辰由衷拍了拍手讚嘆,嵐煙摸摸頭,記著那馬上要去黃泉報道的人,急忙站起來,趴在臺子邊上往黎難那看。

邊動作,邊想問關辰這海妖解決後該如何出去。

然而她爬到黎難旁邊,人還沒正眼瞧呢,餘光不經意瞅見他手裏的鏡子發光,下意識擰眉望去。

那裏面映著自己的臉,之後,便是天旋地轉,她沒站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坐到一攤冰水裏。

她晃了晃頭,無端覺得呼吸身體都順暢不少,手臂上的傷也消失了,再擡眼,見何莫宇和項昀兩人正站在身前,不知搞了什麽法術將她們給圍了起來。

——哦,這是乘風大船的甲板。

回來了!

雨還在下,風依舊未停。

嵐煙握住手裏的鏡子,回頭,關辰也坐在地上,是進境內之前的姿勢,在她回頭之後,對方也有了動作,揉著額角看過來。

應該是醒了,黎難呢?

耳旁有人打了個響指。

她其實是聽不見聲音的,這時卻似有所覺,扭身向另一邊。

黎難是從一張破網裏坐起來的,胡亂掙開後,誇張地伸了個懶腰,感嘆:“哎呀,還是生龍活虎得好啊——”

嵐煙看見他嘴巴動,便也放開聽覺,但她沒管著這人當下說的話,正一個勁地順著他伸高的胳膊夠著腦袋尋找。

那人心中知曉,故意沒將兩手漏出來,壞心思地逗了一會,才噙著笑忽然對著她亮出那只爪子,分開再握緊,如此反覆。

“噔噔噔,如假包換,放心。”

看著眼前的五指,嵐煙才拍拍胸脯,放松看過去:“那就好,我還說裝好的手不再了呢。”

黎難現下就和重獲新生沒什麽兩樣,樂呵呵站起來活動腿腳,聞言隨手拍了拍她的頭頂,笑道:“就算那樣也沒關系,我有神通可以自己長回來。”

“真的假的?”

說話的是關辰。

她偷聽了一會,到這終於忍不住好奇。

黎難頗為驕傲地“嗯”了聲,不再嘚瑟了,揣起兩手看著圍在三人外的陣法,回看關辰:“這是什麽意思?”

“護靈陣。”她說,拉著嵐煙起來,在上面拍了一把。

這一舉動,才終於讓外面背對著他們站立的兩人回頭,察看一番,見關辰在裏面張牙舞爪地做口型才撤下陣法。

項昀的眼神率先在嵐煙身上停頓,又很快移開,跟著解開聽覺擔憂:“你們這是怎麽了,無端靈智虛弱。”

嵐煙舉起捉妖鏡,關辰撩發,炫耀:“我們仨,重創海妖。”

話音剛落,那原本無聲的海面又飄來歌聲。

然而這次,幾人再沒有受到影響,項昀目光落在她們身上,道:“果真如此,那?”

關辰抽劍直指那處,看向何莫宇,又和項昀對視一眼,當即便決定一人看守劍陣,剩下兩人施展劍術沖向巨浪之上的海妖。

剩下嵐煙握著發出金光的圓鏡,翻身躍向高處,聽見那頭關辰激昂的聲音朝她喊:“那咱們便起陣,開鏡收妖!”

絢麗的劍影亢奮不已,生生將海水都斷成兩節,海妖控制的暴風水刃也盡數被大船劍陣擋下。

她已是無計可施,在劍光的緊逼下扭身就要逃回海中。

而這時,大船雕刻的龍頭頂翻越上一人影,暗沈的雲霧下只能勾勒出個扁細的影子,斜雨都像能將那人砸下大船。

可就是那樣,卻有一抹強盛金光帶著勁力直射過來。

海妖有瞬間的駭然,一猛子紮入水中,掀起雲端高的浪墻為自己掩護。

她鉆入黑沈的海水,聽不見外面刃邊割風的聲響,漂亮的面龐再次平靜下來,擺動魚尾,往海底深處游去。

躲過一場廝殺,她耗費妖力不少,還是需要養養……

可就這在這時,漆黑水底驟然射下無數金絲,仿若烈陽穿透雲霧,一把撕開黑幕,也將海妖恬靜的神情撕成驚恐。

金絲準確無誤纏繞在她雙臂,禁錮劇烈擺動的長尾,她拼命潛入海底的動作被阻,眼睜睜看著自己與那安全的溫柔之鄉越拉越遠。

她哀叫出聲,耳邊是水泡不斷生出又破開的急促咕嘟聲,最後是嘩啦啦的大浪砸回海面。

金光硬生生將她扯出地面般堅硬的海,她妖法被壓制再也使不出,只覺得自己越來越小,最終像是漁民釣線下的一尾細小的魚,輕飄飄彈向那面巴掌大的鏡子。

進入鏡面前的一刻,她在那金光之下艱難睜眼,窺見了一雙俯視而來的黑眸。

沈靜如平時包裹她的海水。

冰冷,又溫暖。

匆匆一瞥,遂而消失。

鏡面嗡鳴許久,巨大的推力在這時終於不再,嵐煙收起法力,手腕耗力太久,一時間麻得沒法捏住圓鏡,當啷一聲,它掉在腳邊。

翻了一圈鏡面滾後朝上,一條小魚正在裏面呆呆地游……

暴雨瞬止,雲開見日。

“幹得漂亮!”關辰在下面喊。

嵐煙揉著手腕將鏡子撿起來,回頭,精力旺盛的姑娘正在下面挨個擊掌,項昀勉為其難,輕哼一聲,何莫宇帶著不好意思,也只有黎難十分給面地重重和她“打”了一掌。

關辰狠狠“嘶”了一聲,總覺得這人在報覆些什麽,瞪過去,發現那人也在暗暗甩手,遂大笑著朝嵐煙招手:“你看他!”

嵐煙不自覺勾起唇,跳下去將鏡子遞回給關辰,看那人伸出手,便學著擡起手掌,輕輕和她對拍。

“我們兩個真厲害。”關辰說。

“是的是的。”嵐煙也說。

黎難湊過來,眼神則是看著剩下兩個人:“剛才還是咱們三個呢,他們倆還拖後腿了呢。”

何莫宇搖搖頭,沒說話,項昀知道他是在挑釁,冷哼道:“胡言亂語。”

黎難眼睛一瞇,自信開腔,將幻境裏發生的事全禿嚕出來。

那邊兩人便開始傻了,何莫宇不禁望向嵐煙:“所以那會你是知道的,我們幻想的場景。”

嵐煙心裏沒有破壞別人面子的想法,如實相告:“當時他是真的命懸一線,而且你背得好好的突然消失,差點直接將他送走。”

關辰點點下巴:“欸,那這麽說,你不也算拖後腿麽?”

她說著,目光平移向黎難。

項昀立馬揚起嘴角:“還說我們呢——”嘲笑後又話鋒一轉,說,“你們確實實力不錯,不過未修劍道卻是奇怪,後續登升仙臺之路可能會有麻煩,若是得空,還是趁早學學。”

“我們仙門從不吝嗇傳授經驗,你們盡管來請教我和關辰。”他說完,抱臂仰起頭。

何莫宇遲疑跟上:“幻境之事也非我本願,我雖是境界實力比不上你們,但今後若有事,隨時來找我。”

他看著嵐煙說。

後者剛要答應,黎難的腦袋便出現在她臉前,指了指自己:“我呢,不是我快死了,怎麽光顧著對她說話。”

何莫宇由衷笑了笑:“黎公子也是同樣,當然你不嫌棄的話。”

“不嫌棄,現在就有事要幫忙,給我們把身上烘幹。”

項昀沒眼看:“什麽人呢……”

關辰此刻已經拉著嵐煙和黎難並排站在一處等著何莫宇降下溫暖的法力,聞言笑嘻嘻嗆他:“行,你別來。”

那人也未料到,幹巴巴:“不來就不來。”

何莫宇沒動,黎難自己凍得吸氣也不叫他,嵐煙感受著左右兩邊不斷打冷顫的人,還是選擇開口:“來吧,我們一塊方便。”

項昀睜開一只眼,何莫宇默默吸吸鼻涕,也附和了句,他才被“請”了過去,站在關辰旁邊。

眾人一起,等到了降下的暖意。

順便把甲板的一片狼藉也收拾了一番,這才回到樓船。

要進門時,卻被一道結界擋下,和裏面亂成一鍋粥的客人打上照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