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乘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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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風船

“黎黎黎——”好吧嵐煙還是不習慣另一個名字。

“你什麽你?不認得我了。”黎難直起身,俯視下來,那神情隱在陰影中看不真切,但聽語氣,應該情緒不高。

嵐煙繼續仰頭,還為了能看清他往後退了幾步:“當然不會。”

“呦,我還當你在外面晃蕩這些日子,又將我忘記掉了呢。”

黎難的話裏充滿著陰陽怪氣,作為將嵐煙拐跑的罪魁禍首,關辰閉口不言,縮在角落裏偷偷扒拉著那個珠寶盒。

何莫宇則是留意了這奇怪的對話,看向嵐煙。

那人遮著眉眼,擋住樓船檐下暈開的燈光,平常道:“之前都說過不會再忘,我說話算話的。”

“只不過這是晚上了,你怎麽沒睡覺反而跑出來了?”

還站得那麽高,海風吹著不會凍死嗎。

黎難這才發出幾聲往常那般的哼笑,看了眼前方,揚聲道:“本來是繼續睡,不過被人打擾了……稍等啊。”

然後也不管下面認真聽他說話的三人,自己又轉回了樓船裏,不知去哪了。

嵐煙便也重新窩到角落,仔細給錢袋裝滿,一口氣鎖好蓋子,再把黃金匣推給何莫宇:“你拿好。”

他本是要推脫,可恰好關辰心裏想著事,沒容他拒絕,急吼吼將匣子塞他懷裏,轉頭問嵐煙:“那個,你和孔寧寧是從小一起入門的?感覺你們關系很好,不像普通同門。”

嵐煙揉揉頭發,遲疑地點了頭。

結果見關辰表情一變,眉毛擡高,眼睛微瞇,嘴角上揚,說:“你之前說他給你花錢……是他想這麽幹的,還是你問他借的?”

嵐煙回想,說:“他。”

關辰立馬雙眼放光,抱住她的肩膀,卻聽她頓了頓又說,“你說得對,之前那些開銷都可以算‘借’的,我日後還給他。”

關辰幸災樂禍開玩笑:“他自己要給的,為什麽讓你負債,不還不還!”

默默聽她們說話的何莫宇眉頭越發緊,聽見這句連話都忍不住,還是插嘴:“不好吧,他們本沒什麽關系……”

關辰拍拍嵐煙,正要反駁,忽聞身後傳來的腳步聲,來人有兩位,打頭的正是剛才在樓船上的黎難,而後面,跟著昂首闊步的項昀。

一個寬袍披風仙氣飄飄,一個勁裝佩劍氣宇不凡,多麽養眼,就是腰間明晃晃掛著個大紅大綠的醜荷包。

還故意似的,走路都要努力顯擺一下。

何莫宇一眼就看到那荷包,這不是和嵐煙腰邊的那個一樣麽。

他不禁看過去,發現身側兩人也看向過來的黎難二人,關辰還皺著臉捂住眼,嘆道:“你倆還真的堅持戴這個,搞得我都想試試了。”

她也有嗎?何莫宇控制不住想,站起來靠在墻邊,無意間和他們拉開了距離。

可黎難是不想讓他如願,在嵐煙的註視下靠近她後,不回看她,反而一眼逮住存在感不斷降低的何莫宇,微笑道:“這位兄弟,我偷聽了兩次,兩次都聽你在攛掇我朋友讓她跟我劃清界限,是不是有點不太好啊。”

何莫宇皺眉,不答。

嵐煙:有嗎……

項昀:?

關辰:哇哦。

等空氣安靜,黎難回過眼,從嵐煙手裏抽出錢袋,顛了顛,舉止傲慢讓何莫宇更加不快,接著非常自然地收進袖中。

嵐煙:耶?

何莫宇最開始就對他不太有好感,這會亦是,但仍然維持著平和的口氣對他道:“並非為挑撥,只是我覺得她該有自己生存的能力。”

黎難頗為讚同:“但問題是她從前幫過我的忙,我現下只需用身外之物回報回去,也能了了心中念想。你剛那說法,總感覺我好像心思不純似的?”

“奧對,還有你。”他扭頭,瞥向關辰。

後者看戲的表情一楞,立馬合上嘴。

嵐煙其實是有點當真,可想起他前不久說的話,忙拉回思緒。

別信別信,他估計又是隨口糊弄別人的!

看那何莫宇此刻呆楞的神情,不就也著了他的道麽……

嵐煙輕嘆,餘光驀地註意到側邊一個臉色不虞的人,一看,是項昀,她便聯想起來,問:“是你把他從夢裏叫起來的?”

項昀被迫經歷這一場鬥嘴,沒插上話就算了,還被遺忘,正想著尋些事幹,終於受到提問,卻是這麽個問題,有點繃不住了。

“我看上去像會叫人起床的樣子?明明是他把我從房裏拉出來,說你們已經死了快十日,怕再找不到,可能都順著海水自行飄到北夏去了。”

他這一句話說得順溜,實在像是將黎難的話原封不動背誦出來,連語氣都很像。

說完看那邊總算停嘴的兩人,聲量又放得大些,朝中間道:“說完了?人也找到了,走吧。縮在這裏像什麽話。”

關辰還有點遺憾:“差點以為他們要打起來,準備拉架來著……”

一行人到達時嘰嘰喳喳,離開時又很是沈默。

原本跟關辰走在一起的嵐煙,不知何時被落到了後面,走著走著便和黎難並排,只需垂眼一掃就能看見那個跟隨他步伐擺動的護身符。

可算是喚回些記憶。

她一拍手心,擡頭時下意識就和黎難看過來的眼神對上。

那人挑了挑眉,正要說話,怎料嵐煙下一刻就轉身面向後面的何莫宇,認真掏出和他同款的護身符遞了過去。

黎難笑容一僵,豎起耳朵聽著。

“我也有嗎?”

“我們都有,不過項昀說這個護身符沒有效用,不喜歡也可以不戴。”

“……挺好看的。”

黎難扯了扯嘴角,交疊的袖口動了動,肩頭重重起伏,他看見旁邊樓船裏有個侍者左邊肩頭上的海棠花比右邊少了一個蕊。

“你覺得它好看?”

“嗯,挺有活力的。謝謝。”

黎難沒忍住抽出一只手,撥亂了額角匆匆攏起來的發,又將那袖口抖抖抖,才再次揣好手。

“那就好。你是不是要下去。”

“嗯,那我先走了。”

那道占據他腦海極重的腳步越發遠去,身邊添來一道陰影。

黎難輕輕舔了舔唇,斜眼瞄向嵐煙,是個偷偷摸摸的舉動,可視線滑過去時,才發現那人同樣在看他。

不同的是,對方舉止光明正大。

這樣他都沒發現……

他清了清嗓子,假意在周邊都望了個遍,才轉來與之對視。

嵐煙:“在幹嘛呢。”

黎難:“猜猜看……”

她思考了片刻,這期間,能看到黎難笑容下面別別扭扭的模樣消失不少,於是才說:“你偷看我。”

黎難:……

“哈哈,讓你發現了。”他爽朗一笑,妥協般將袖中屬於她的錢袋又丟回去,“你贏了,還你。”

他們這時已經和關辰和項昀分開,正在樓船上層往自己房間走,此刻大多人都不在,整個通道,只剩他們兩人。

嵐煙輕易接住那錢袋,手臂擡動,不知帶動到哪,衣料摩擦間,空氣間猛然飄出一股血腥味。

這味道其實一直縈繞在她鼻間,但那會甲板上有鹹風味遮蓋,還沒那麽明顯,現下在這封閉的通道裏,味道便濃了很多。

黎難都快走進房門,聞見這味聳了聳鼻子,又走回來,湊著壁燈微弱的光仔細觀察她身上。

“是你的還是別人的?”

打架時手下得重點,上牙打腮肉,鼻子出血,多少會被蹭到手上,嵐煙和另兩個人身上都帶著點點血跡,黎難才會這麽問。

她轉了轉肩膀,循著味側頭:“好像是我的。”

黎難走過來,快速擡手應該是著急想上手檢查一下,又停在半空,回身往房門走:“這邊太暗了,進來說。”

嵐煙經這一出才發現肩頭麻麻的,應了聲跟著他乖乖進門,站在門口等他點燈,又見他不知從哪抽出一把小刀,急吼吼走過來。

這氣勢洶洶的,看上去想捅死她。

嵐煙眼神跟著那把刀尖——從下晃悠到頭頂,又跟來臉頰邊,最後停在肩頭。

她眨了眨眼,掀起眼皮看黎難藏匿在背光陰影中的臉,納悶:“這是做什麽。”

對方有些苦惱:“是這難受沒錯吧。”

“是,有點木。”

黎難:“那我把衣服割開,看看皮肉怎麽了。”

這樣哦……

“那我直接脫了你看,這衣服還能繼續穿。”嵐煙說著就去解腰帶,被黎難使勁彈了下腦門。

她一懵,看不清黎難的表情,只覺得那人應該是嘲笑了下她,然後迅速往房中間走。

“先過來,那邊太黑了。”他說著話,站在燭火邊慢慢轉著刀把,再回頭時,嵐煙又在解腰帶。

黎難頓時有點無奈了,靠坐在桌邊說:“衣服包裏還有,實在不行我割開的我給你縫上好不好?”

嵐煙想了想,勉強同意,端正坐在桌旁的床邊,歪著腦袋任他動作。

黎難開始是潦草地掃了她一眼的,然後就專註在她肩膀的衣料之上。

刀刃在離她脖頸不到一拃的位置滑動,刀面寒光被燭火的暖意占據,一層,兩層,蹭在並不厚重的衣料上,最後是純白的裏衣。

她垂著眼,感受著肩頭衣料翻出的絨,被兩根手指小心撥開,那處的溫度漸漸流失,透進去點黎難指尖上的寒冷。

或許是刀尖上的涼。

劈啪劈啪,是燈芯在燒。

嵐煙聽見舌尖舔過唇角卷回口腔的聲,接著不知道是誰的喉結滾動一圈。

肩頭忽然一冰,她感覺裏衣被人輕輕撚起來,那點寒涼又開始摩擦。

血腥味撲面而來,她吸了吸鼻子,移目,看見黎難緊繃的側臉,挺翹的鼻尖和水潤的下唇。

他頭發有點亂了。

於是大概是順手,她把那縷掉下來的銀發勾上指尖。

肩頭的衣料突然被拽了下。

黎難原本聚集在那處的視線帶著些疑問看過來,半張臉全都浸潤在火光裏。

可能是嵐煙的錯覺,她手裏的發絲都染上了些薄粉。

她純粹的黑眸眨動,晃了晃手:“掉了。怎麽辦。”

黎難似乎也沒反應過來該怎麽回答,嘴唇嚅囁,最後說:“我等會重新紮……”

那縷頭發又被放了下來。

血腥味再次湧上。

他看回嵐煙肩頭,指腹按著外層的夾衣,指節蹭了下那點被血跡蹭染的皮膚,聞了聞。

然後看了嵐煙一眼,擡手封住她幾處穴道。

“咳!”她這下不止肩頭麻了,再觀黎難臉色,問,“我怎麽了。”

“中毒。”

黎難這會放松了點,扭頭來問他們到底做了什麽,嵐煙如實相告後解釋:“我感覺是兩根細針,穿過去疼後就沒知覺了,便想著等它長好就行,沒想到還帶毒。”

“你猜它為什麽叫暗器。當然是暗中一擊取你性命,萬一射偏了,我塗的那點毒也能將你弄死。”

“很有道理。但中毒的我該如何辦?”嵐煙虛心求教。

黎難松開她,扭身擦幹凈刀面,拽來絨布包在裏面翻找著,掏出一個藥瓶,翹著唇炫耀一般:“看看這是什麽。”

“逢春丹……?”他居然還留著。

“花大價錢買的,可不得存好。張嘴。”黎難惡狠狠地捏著一顆丹藥送進嵐煙嘴裏,看她哢嚓哢嚓嚼著咽下去,炯炯有神的左右眼分別寫著“就這”二字。

他失笑,繼續說,“我用法力將毒逼出來。”

嵐煙這身體,那對付靈力修煉者的迷藥不管用,這融進皮肉裏的毒卻是被一毒一個準,真是搞不懂。

黎難這麽想著,依舊靠在桌邊,擡掌震出一道法力,打在她肩頭。

室中又添寂靜。

靜得嵐煙都快睡著了,胡亂晃了晃腦袋坐好,看見腿前拉亂的包袱,忽然問:“你裏面這些東西是從哪來的,怎麽不像別的賣了換錢。”

“友人送的,換掉白白辜負人家一番心意。”

嵐煙揪著衣服一角卷著邊,應道:“你這樣嫌麻煩的人還不惜扛著個大包,挺重情重義的,怪不得你朋友多。”

黎難笑:“多?”

“仙臺叛徒,暗門中人……是挺多的。”她答。

肩膀的法力疊加,麻木後出現綿綿的疼,一時兩人都沒有說話。

半晌,感覺那陣疼癢減弱一些後,嵐煙突然說:“我心中有個想法,你幫我聽聽看對是不對。”

黎難手腕翻轉一圈,收勢回來,嵐煙依舊聽話背坐著,話裏內容是對著他說,於是腦袋往右邊偏,長長的辮子摻著紅線從挺直的脊背蕩過去。

紅線的尾巴掃過他膝蓋。

他沒有動,揣好手,坐上桌角,盯著她的背影,做出一幅認真聽講的姿態:“你說。”

嵐煙:“我感覺你對關辰他們三個有點敵意,其實是怕你自己太過交心嗎?”

黎難想笑:“有點對,又有點不對。”

嵐煙沈吟片刻,黎難就在這會抽出一條手帕順著她的肩膀滑到她懷裏。

“擦擦。”他提醒。

嵐煙接住帕子,楞了下自己慢慢擦著肩膀上的血,聽身後的聲音繼續傳來:“那我問你一件事吧。”

“你問。”

“你這些日子在船上玩,有沒有想到我。”黎難的口吻像是在開玩笑。

感覺鼻間的腥味淡得多,嵐煙覺得擦著麻煩,也就停下動作,回憶之下,緩緩道:“應該有,就是夜裏你找我之前。”

“想到什麽了?”

“想給你還錢。”

黎難緊抿著唇,擰眉判斷一番:“這樣啊,那就還好。我還怕你有了新歡,忘了我這二百來歲的舊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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