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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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路

嵐煙自出生,記憶中攏共就和四個人說過幾句話,仙尊,小孩,再就是眼前的男子。

與人的有限交流中,她實在沒遇到過這樣的,難免有些招架不住。

她對外物視作草木般對待的手段暫時不太管用,於是老老實實接了這一招,認真回答:“知己,和負心有什麽關系。”

黎難解釋:“我與你相識五年,後又獨自為你守墳二百多年歲。”

他遙遙指向遠處那座死山,語氣稍微緩和下來,深吸一口氣說,“那地方如今的情況你也知道,你靈氣澄澈,在那裏跟肥羊進了狼窩裏似的,多少妖怪覬覦。要不是我一刻不歇守著你,早不知道化進何方妖丹裏去了。”

“何況醒來……”

他別開眼,居然匆匆去將那茍延殘喘的火重新拾了起來,使勁吹了兩口,靜靜等他覆燃時,又用力踩滅腳下的火星。

活像是將餘下的憋屈扔給了那片無辜土地。

嵐煙則是努力接受自己活生生睡過了兩百年的事情,順嘴問:“那你為何又先走了?”

黎難:“因為神山金柱沒了,天裂了,就先跑了。”

嵐煙:哦!

前幾百年有情有義,後為自保又合情合理。

旁人沒有責任對她有所顧忌,能在山中守她這麽久已是不易,嵐煙此刻對他的印象倒是深了不少,望了過去。

孤冷月色下,那人身姿清貴,可回想他方才所為,又實在可笑。

嵐煙甩掉腦中想法,還是感謝:“或許是我睡著以後靈團並未穩定,才會忘記往事。”

“但那並非我本意,而我也有自己未盡之事,只想請你替我解答,之後……等我記憶恢覆,或恢覆不了,不論怎樣,都會回來找你賠罪的。”

她醒來便沒一次性說過這一大段話,慢慢捋著舌頭說完,靠近那對火沈思的男子身邊,想看他反應如何,自己好問些問題。

可對方只是莫名:“為什麽要賠罪。”

“因為……”嵐煙撓了撓頭,看他朝她翻出掌心,勾了勾手指,她福至心靈,從懷裏掏出錦囊放過去,聽他幽幽道,“不需要。”

然後打開裏面的布條看過後,自然而然收進自己袖口。

她半句“為何”脫口,見狀,正要伸手去拿,卻被那人巧妙閃過快步走在前面,她再擡眼,又撞上迎面丟來的空錦囊。

“這件事不過芝麻大點,忘了就忘了罷……”他此時倒是平靜,好像剛才痛心疾首的不是他。

讓嵐煙真以為他如此隨性時,他又突然扭過頭對她輕眨了下眼,說,“但是你總能做些什麽小事安撫我受傷的心靈吧。”

可能是那火把覆燃得有些厲害,嵐煙被晃了一下:“嗯。”

她呆乎乎的模樣惹得黎難面無表情地勾了勾唇,步子邁得小了些,淺吸了口氣緩緩道:“先回鎮上,我和你說說血書上的事。”

嵐煙終於等到她想聽的事,果斷應了跟上。

火把在暗夜裏跳動,往村子更深處去,又橫過另一大片荒村,往前行了許久,可算到了周小樹口中真正的鎮子。

說是石家鎮,但也比之前那些個村子大不了多少,兩步到東頭,三步到西頭的,不過人氣確實充足。

就從進鎮子這幾步路,盡管已是入夜,嵐煙依舊聽見不少伯伯嬸嬸和身邊這人打招呼。

“小李啊,忙完啦!喝口熱水?”

“怎麽樣啊,沒出啥事吧。”

天氣寒冷,他們好幾個湊到一起,縮著脖子圍坐在院裏,綻開笑容朝他們招手。

看見嵐煙時,那熱情更上一層樓,讓她改日來做身新衣服,被黎難笑嘻嘻應付過去,回答別的:“估摸著再過一柱香就能回來,您們放心。”

再將那準備替嵐煙編個小辮的嬸子趕去一邊。

嵐煙低頭拍了把身上的土,沒當回事:“他們在等給你舉著火把的那些人嗎?”

“嗯,這座鎮子馬上又要向前移了,他們還想平安過個年,怕家裏人出什麽事,也是圖個心安。”

黎難側頭對她說。

他比她稍高一點,說話時微微垂眸,臉邊被打上一層柔和的光。

嵐煙從他臉上慢慢移開,環視四周,想到周邊那些半個人影也無的破村子們,不解道:“好端端的,全鎮子的人都要走麽?”

“當然啦,你從山上來,沒感受到些怪味嗎?”黎難笑。

她經此提醒,順著話去感受,剛沈下心,卻突然聽見一聲女人的驚叫,好像平地驚雷。

嵐煙牙齒打了個顫,猛回過神,又聽幾道哭喊緊隨其後。

這聲極其耳熟,正是方才和她搭話的嬸子。

嵐煙瞬間便確定了位置,扭身向那處奔去,黎難也很快跟上,飛奔的腳下始終有一圈暗光替她照亮前路。

木屋錯落,她為了省時,直接穿過人家的柵欄,從屋墻中間的窄縫中擠了過去。

一聲尖銳的貓叫砸來,哭喊聲消失,她忙避過竄去頭頂的貓,沖進院裏,卻只見橫砸在矮桌上的草藥架,和撲鼻而來的腥味。

火光跟來,這才發現架子下橫倒的兩人。

嵐煙用力將那兩人翻過面來,湊著光看——面色灰白,竟是剛死就一點魂氣都沒了,像是活活被抽了個幹凈。

她是沒見過這場面,面色有些凝重,猜測究竟是什麽能有這樣的本事。

“對面屋裏。”黎難忽然開口。

濃黑的窗中,正立著個紅眼黑袍,發絲散亂的人影,不仔細看,還以為地下惡鬼爬了出來。

嵐煙擰了眉,看那人有些眼熟,迅速撿起腳邊的石鏟,翻過小院時甩進那邊窗中。

動作間發問:“這東西怎麽會在鎮子裏?”

是了,這便是嵐煙在山中遇見過的不人不鬼,只顧打殺的怪家夥。

“長了腳,缺了心眼。”黎難輕飄飄躍過來,冷聲說。

那石鏟正中砸在怪人腦殼上,嵐煙趁對方還在發懵,撐著窗框飛起一腳踹在他面上。

頓時屋中響起一陣桌椅移位,擺件落地的雜聲,踢哩嗵嚨的和那怪人的嘶喊混在一起。

他大概是感受到生命受到威脅,暴起朝嵐煙撲來,而那廂剛落地,被腳下翻倒椅子腿的硌了腳,一下子朝左歪了去,恰好躲開了這一擊。

怪人撲了個空,大巴掌便沖著窗外路過的黎難而去,又在即將觸碰到那人時,被一股神秘力量拽回了屋中。

黎難拿著火把默默往後退了一步,透過窗,看見嵐煙轉了下手裏的石鏟,讓它跟著手腕一同溢上一層淡光,接著毫不猶豫,向地面那怪人頭頂砸下。

他睫毛快速眨了眨,蹙眉避開眼神。

隨著一陣牙酸的碎裂聲過去,屋中又抖出幾道嗚咽。

嵐煙收回手擦了把臉,側耳傾聽,辨認出這是那會消失的哭喊聲,忙不疊朝聲源處去。

撥開擋在前面的雜物,嵐煙摸黑扣開了個櫃門,借著微弱月色,看見裏面使勁捂著臉的女人。

她輕聲安撫著,向女人伸出手。

而女人驚恐萬狀,抱頭後縮,兩腳胡亂蹬著根本不讓嵐煙近身。

混亂的動作間,女人不知甩了什麽東西自保,嵐煙額頭一疼,然後就那片就麻得沒了知覺。

可她沒有理會,依舊想先帶女人出了櫃子,正有點無措時,有人摻上她臂彎,用了些力,將她提了起來。

白色衣袍占據這房裏大片亮色,來人拍拍她的肩,一本正經說:“外面還有一個,我打不過。”

嵐煙的註意就立刻從驚慌的女人身上轉移,問了句“在哪”,先黎難一步往房外走。

說外面真是“外面”,她剛一邁出門,突地便有一劍光從門框上方直斬下來,威力之大將嵐煙腳下至門前五步的位置生劈出一道深深的縫。

她後撤一步,是想躲掉這攻擊,再從旁邊窗子出去轉移到空地,卻是不留神直接踩進了黎難懷裏。

接著肩頭大力襲來,她被他一把向右攬去兩步,躲過臉頰擦去的一道厲風。

嵐煙側目,和門頭上倒掛刺來的那人匆匆對視。

竟見這人頭頂歪斜的冠,還有衣領口依稀可見的花紋,都和剛才死去那怪人身上的一模一樣。

她還欲深思,那人已然回身再刺,嵐煙思緒被迫停止,橫起小臂在面前化出一圈淡光擋下。

二者對撞,她立刻被震後數步。

情急時下意識往旁邊拽了一把,本意是想扳住個門框墻壁之類的東西,誰知她手心一片柔軟,接著“刺啦”一聲,身體一輕,捏著片潔白的布條,飛出了屋子。

嵐煙盯著這布片反應了一瞬,急忙翻起身往屋內望去。

那一直亮在她身邊的火把早就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火花般的劍影。

黎難寬大的白袍翻動,如一只羽鶴躍出窗口,向她走來的幾步裏,並起指來遙遙點了點她,又點了點衣擺,再挑起發絲朝她晃了晃。

嵐煙很懂,馬上托著那塊白布過去。

“拿好,等會給我縫上。”他吩咐。

“我不會。”嵐煙按需將布條疊整齊塞進懷裏,是想問問具體該如何操作。

餘光裏忽地有一只大黑耗子拎著劍飛身至身旁,她剛想問的話就咽了回去,飛踢一腳擋開來人劍刃,改將當下的疑惑問出:“為何這些人穿戴整齊,服制似乎都是統一的,這位居然還有佩劍?”

黎難急忙退到嵐煙兩人打鬥的範圍之外,揚聲道:“因為他們都是祥雲仙山的弟子,是山中規定的。”

以防她二人對打的聲音太大聽不清,他還攏了雙手在嘴邊,音量放大,調子拖長。

嵐煙接起幾腳將這人掀翻在地,跪在人身上將其制住,擡手就是一拳揍在他面上,而對方卻不似先前那人般因疼痛楞神,反而戰意加深,不知那劍如何使,忽地就向她頸間劃來。

她急忙後仰,劍刃將月色投至眼底,即將蹭破皮膚時,一塊亮白晶體瞬間在她面前綻開,“鏹”的一聲擋住襲來之劍。

嵐煙避過怪人那招,膝蓋迅猛向下將其抵住,劈手奪劍過來,幹脆利落釘在他眉心之間。

一股濁氣從血洞中散出,她聳了聳鼻子,揮開微不可查的腐朽味道,才呼吸兩下,緩慢起身,看向不知何時站在身旁的黎難。

她是本意想問祥雲仙山是什麽所在,因為印象中下天方沒這個地方。

可還沒開口,她突然覺得胳膊發毛,預感到身側又有什麽要來,當即便拔出釘在地上的長劍投擲出去。

“等下!”

黎難一驚,立刻引訣將那劍止住,嵐煙不解回眸,去看令她感覺不對的方向,隨即一楞。

那是只額前多餘一簇白毛的灰狼,正朝她呲著牙。

它旁邊緩緩跟出另兩只狼妖跟著它一同動作,警惕著半空落下的長劍。

在那之後,兩個孩童一左一右攙扶著個神情恍惚的女人,向這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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