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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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開始, 這樁在維克多聽來無比美妙的浪漫愛情故事,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陷阱。

對奧德烈而言, 這是一個騙局, 一個讓他尋找嶄新愛情的騙局,讓他無聊乏味的人生重新獲得快樂的騙局。

而對瑪格麗特而言, 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讓她得知母親失蹤原因的機會,一個滿足她虛榮而旺盛的自信心的機會。

看似溫柔騙取真心的紳士, 假裝柔弱博取憐惜的東方少女——他們兩個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母親寄回來的不僅僅是一張明信片,還有一封顛三倒四的信。那時候, 瑪格麗特的母親已經發現了紳士般的丈夫掩藏的虛偽醜陋的真相, 這樁愛情並不像她想象中那樣美好, 甚至格外不堪,於是她寫了一封信,訴說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給她的女兒, 當然也不是要女兒來救她,只是想找到一個發洩口。

比如說她的丈夫其實謀算著要吃掉她。

其實她沒有直接在信裏這樣寫,只是給她的女兒講述了一個她來到柏國後才聽到的一個故事。那個故事裏有個人物, 他的名字叫作藍胡子。

電影裏沒有將信的內容拍出來, 只是在信紙最後的地方畫了一個很粗糙但是能看得出來的男性形象, 黑色的墨水筆畫的, 卻有一圈藍色的胡子。亨利並不喜歡將一切答案都拍出來, 他更喜歡拍謎團,然後讓觀眾來推測與猜想。

當然, 在維克多所聽到的愛情故事裏,這就變成了思念母親的東方少女前來尋親,在車站惶惶然迷失方向的時候遇到了英俊的西方紳士,他們迅速的墜入愛河。

奧德烈讓瑪格麗特從少女變成了女人,他被她身上年輕神秘的氣息所吸引,而她也著迷於他令人著迷的藍色眼睛還有那頭燦爛的金發。自幼得不到父親疼愛的少女,對年長自己數十歲的英俊紳士產生了不可控制的愛意。

他們一起暢游盧切斯特,他在海邊將她抱起來,在堆滿少女菊的城堡裏雙手捧住她的臉親吻她,然後在盛大的舞會上穿著黑色的精致的燕尾服下跪向她求婚。那真是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令人艷羨,令人震驚,見過的人永遠都不會忘記這兩人的結合。

愛情當然就應該像這樣子。

從始至終奧德烈都隱瞞了瑪格麗特的母親是自己前一任妻子,並且自己已經將她的心臟吃掉的事實。他現在熱愛的是瑪格麗特,也許一開始她是她母親的替代品,可她的美麗與熱情很快就讓奧德烈意識到她是一個嶄新的人,於是他真正的墜入愛河,甚至因此壓抑住了內心深處渴望她心臟的打算。

這裏的改編來自於亨利自己的解讀。兩百多年前,布朗所生活的那個柏國,當時國王查理三世的權力非常強大,人們被他踩在腳下,任他魚肉。查理三世害怕老去和死亡,一直在追求長生之術——這一點和東方的君主有相似之處,越是享受盡人間奢華,越是畏懼死亡與終結。查理三世認為吃掉處女的心臟就能夠獲得長壽,所以他總是挑選美麗的出身高貴的少女作為自己的食量。這樣的行為激怒了民眾,也最終導致了皇權的滅亡。

亨利認為布朗寫《斯德歌爾摩情人》有很大一個目的是在諷刺查理三世,當然這只是他的推測以及改編,布朗已經死去,誰都無法得知他真正的創作意圖是什麽。

奧德烈瘋狂的愛上這個東方少女,可他完全不知道,瑪格麗特對他亦是別有所圖。

最開始她是想要查詢母親失蹤的真相,當她發現他們居住的房子裏完全沒有奧德烈前一任妻子的蹤跡後,瑪格麗特就相信了母親在信上的“胡言亂語”。亨利的表達手法很巧妙,他沒有讓瑪格麗特將這一切用蒼白的語言說出來,也沒有給他們倆攤牌的鏡頭,而是在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後,瑪格麗特調皮的用墨水將奧德烈蓄起來的胡子給染成了藍色。

當然發現她這樣做的奧德烈狠狠地抱住她親吻她,兩人在落地窗前耳鬢廝磨,衣衫盡褪,唯獨被打翻的藍色墨水在地上流淌成一條小河,逐漸滲入地板。

瑪格麗特一開始是想要報仇的,可是後來她改變主意了。

奧德烈一開始是想要吃掉瑪格麗特的心臟的,可是後來他也改變了主意。

他們仿佛遇到了彼此天生缺失的肋骨,就這樣荒唐又浪漫的相愛,隱藏了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秘密。

乍一看,這仿佛真的是個令人看了之後身心舒暢甚至對愛情充滿幻想與渴望的電影,可看得懂的人才知道,這樣的愛情是畸形的、危險的、不能靠近的。

維克多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年,他凝視著眼前充滿韻味的東方美人,她穿著絲綢的睡衣,纖細的腰肢與飽滿的酥胸顯得那樣美味而誘人。當她翹起腿坐在沙發上時,她雪白的肌膚幾乎被黑色的沙發包圍,滑膩的令人驚嘆。

瑪格麗特所描繪的美好愛情完全引誘了這個少年,讓他如同當年的奧德烈一般,瘋狂迷戀上這個東方美人。

他試著討好她,為她去偷取園丁辛苦培育的少女菊,帶著汗水與青澀的眼神,忐忑地送到瑪格麗特面前,乞求她的愛憐;

他笨拙地為她表演自己新學來的魔術,想要討得她的歡心,讓她露出笑容;

他無時無刻不想看見她,甚至想要強奸她、占有她。

那個躺在床上的無能為力的老頭子,真的太礙眼了。因為他的存在,瑪格麗特總是要花費一天中的絕大部分時間去照顧他。維克多無比的嫉妒。

於是他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趁著瑪格麗特睡著的時候,他用偷來的註射器在老去的奧德烈的氧氣管裏註入了空氣。

然後他恐懼不安又無比冷酷地看著奧德烈在床上無聲的瞪眼抽搐,最後徹底死去。

這樣的話,瑪格麗特就屬於他了呢。

清醒後的瑪格麗特發現這個她愛了幾十年的男人死去,痛哭了一場,為他辦了很大的葬禮。她穿上黑色的旗袍,戴著紗帽,帽子上別了一朵白色的少女菊。

最後維克多偷走父母的全部積蓄去買了一只小的可憐的鉆戒,又是欣喜又是不安地送給她,小狗一般仰著臉看她,生怕得到的是拒絕或是推辭。

瑪格麗特靜靜地看了他許久,才終於將自己的手伸出來。維克多顫抖地取下她一直戴著的鉆戒,換上了自己買的。

兩人在夕陽的餘光中擁吻。

幾個月後,一個可愛的金發小女孩不小心把自己的皮球踢進了隔壁人家的籬笆,她跑過去敲門,前來開門的,是一個溫柔美麗的東方女人。她將皮球交給她,摸了摸她的頭,還給了她一顆甜美的糖果。

小女孩抱著球回家,她的父母聽說後,親自做了美味的松餅送上門,這是新搬來的鄰居夫婦,他們還沒有打過照面。

房子外頭他們遇到了男主人,這可真是個青澀的男人,雖然打扮的很成熟,可看起來也就二十歲左右。男人打開家門呼喚妻子的名字,他們聽到他叫她“瑪格麗特”,那是一種很美很純潔的花。

臥室內坐在床上翻開老舊相簿的瑪格麗特應了一聲,露出溫柔的微笑,合上了相簿,並將其放入床頭櫃中——鏡頭拉過去給了個特寫,那裏有一張老舊的黑白照片,用優雅的花體寫著:盧切斯特,17.6.1787。

黑白照片上笑得無比燦爛的少年,赫然與維克多長得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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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橘真是徹底服了亨利的改編。當初她和鶴先生猜測過亨利的改編一定會與查理三世以及藍胡子的故事有關,但是他們兩個誰都沒想到最終會是這樣的結果。只看劇本的話是沒有任何血腥或是恐怖的情節,瑪格麗特母親的杳無音訊,奇怪的藍胡子信紙——這些都是輕描淡寫,仿佛和無意中誤入的陽光中飛舞的塵埃一般沒有任何特殊意義。最不和諧的是維克多謀殺奧德烈的情節,但即便是這樣的鏡頭,也仍然拍的很抽象很委婉。

可一旦去深究這個故事背後隱藏了什麽,那才是真的細思恐極。

瑪格麗特的母親,從頭到尾,《斯德歌爾摩情人》的原文都稱呼她為“奧德烈的前一任妻子”,而不是“第一任妻子”。那麽奧德烈的第一任妻子去了哪裏?維克多又為什麽和年輕時的奧德烈長得一模一樣?

如果仔細推算年紀,奧德烈的第一任妻子沒有死,那麽是什麽讓她能夠在奧德烈的殺意前活下來?

瑪格麗特覺得是孩子。

也就是說,奧德烈的第一任妻子,離婚後帶走了她和奧德烈的孩子。那個孩子的年紀如何不得而知,但他肯定已經成家立業,並且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也就是維克多,奧德烈的孫子。

他為了尋找瑪格麗特母親的替代品,選中了她的女兒,然後精心設計了一個愛情陷阱,想讓她神魂顛倒。她為了美好的未來與母親的下落與他虛以委蛇,假裝真的相信他,接近他,想要得到真相。

可命運是這樣可笑又玩弄人心,竟然讓他們真正的相愛。於是施害者變成了受害者,受害者變成了施害者,畸形的愛情讓他們明知對方的底細卻仍然心甘情願的維持這樣一段關系。老去的奧德烈不再讓瑪格麗特心動,於是她下毒使得他變成了癱瘓在床昏迷不醒的老人,而奧德烈甘之如飴的喝下她遞過來的咖啡。

然後,瑪格麗特變成了另外一個奧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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