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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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羽真的殺人了嗎?”

這是安羽入獄後, 安母第一次見明珠,也是第一次和她說話。

明珠沒有回答, 只是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極度甜美, 純潔,無辜。

至此, 電影劃下句點。

劇本到這裏標註的時間是九十分鐘, 然而整部電影的劇長卻是一百四十分鐘,那麽剩下的四十分鐘, 講述的又是什麽樣的劇情?

當明珠再一次回到這個小縣城,時間已經足足過去了十二年, 她從一個受盡虐待的女孩成長為了一名優秀的律師, 受邀回到家鄉為一樁青少年犯罪案件進行辯護。

她穿著黑色套裝, 高跟鞋的聲音踩在水泥路上噠噠作響,波浪卷的長發在她身後揚起動人的弧度,街角的行人都不由得為她身上的光華所吸引。

她走到了十二年前的那個角落裏, 鏡頭輕輕開始晃動,光線褪去,周遭的圍墻路燈都逐漸蛻變成當年的陳舊模樣。

華哥在這裏堵住了她, 輕佻地摸著她的臉要她跟他處對象, 十六歲的明珠嚇得節節後退, 她越是這樣, 華哥越是興奮, 興許是認為自己穩操勝券,當明珠背抵住墻的時候, 他低下頭想親她,卻驀地覺得胸口一涼,竟已經被徹底穿透。

明珠擡起頭來,臉上哪裏還有絲毫恐懼?她甚至是笑的!

笑的那麽好看,眼角卻還帶著淚花,隨著她的笑容越發燦爛,水果刀就深入華哥心臟一分。華哥轟然倒地,明珠伸手把刀子拔出來,撇了撇嘴,從她總是溫柔可人的臉蛋上出現這種陰郁、可怕、冷酷的表情,實在是令人心驚。一只黑色的流浪貓恰好經過,看到了她,明珠慢慢擡起頭,她身上濺了不少血,流浪貓嚇得弓起背,轉身逃竄。

這裏平常不會有人來,可就在明珠準備想個辦法處理華哥的屍體時,她突然聽到了腳步聲,眉頭一皺,這腳步聲太熟了,正是每天送她回家的安羽。雖然他從不露面,今天沒看到安羽明珠心裏還松了口氣。

從腳步聲傳來到安羽出現,期間也就短短十幾秒,但明珠臉上的表情已經換了又換。從狠毒,到驚疑,了然,再到厭煩,活生生的表現出她覆雜的心理動態。等到安羽叫著她的名字,她已經坐在了地上,捧著滿是血的水果刀,淚眼迷蒙地回頭去看他。

安羽靠近,她拽住他的衣擺,可沒來得及說什麽,安羽竟然推開她逃走了!

這個懦夫!

沒有用的廢物!

明珠的楚楚可憐盡數消失,此時此刻她對安羽充滿了鄙夷與不屑,她抿了抿嘴,握緊了拳頭。

還以為是個能夠一起的人,沒想到卻是這樣沒有用處的垃圾。

她隨手將水果刀收起來,附近沒有攝像頭,她就是拋屍離開也不會被發現,退一萬步說,就是發現了又能如何,她還未滿十六周歲。這樣的人渣,殺了也是為社會除害。

果然,第二天華哥的屍體被發現,也完全沒有人懷疑到她身上來,她不過是個柔弱的女孩子,怎麽能有本事殺死那麽胖的男人?

可董旭是個優秀的警察,雖然現場無跡可尋,也沒有找到兇器,可他想起昨天晚上見到的滿身血的安羽,安羽晚上出門就是去護送他喜歡的女孩子,所以這件事估計跟那女孩脫離不了幹系。看安羽嚇成那個樣子,難道說——所以董旭找到明珠,就是想問清楚昨天晚上安羽有沒有和她在一起,華哥的死跟安羽又有沒有關系。

可是這個女孩子,實在是太招人疼了。她穿著寬松的白色棉布裙子,忐忑不安地坐在他對面,哪怕是鐵石心腸的董旭都忍不住憐惜她,他安慰她,她坐在他的車裏,卻突然撲向了他。

“董叔叔……求求你不要問了,我、我把自己給你好不好?安羽他什麽都沒有做,你不要抓他,求求你了——”

少女身上有著甜蜜而動人的芳香,她撲進他懷裏的瞬間,單身四十多年的董旭在拒徹底失去了理智,這就是女人啊。

明珠撲向董旭說完這句話,董旭的手搭在明珠背部,鏡頭一轉,只看到車子在晃動,然後是一片狼藉的後車座,以及被撕碎的白色棉布裙子。

華哥的死暫時成了懸案,可董旭心中卻對安羽埋下了懷疑的種子。

二十八歲的明珠繼續往前走,身邊的景也在逐漸變換。

十六歲的明珠每個周末放假都會去陪董旭,他們度過了一段看似甜蜜的“愛情”時光,登山野營的時候他還跑進她的帳篷裏,戴幼文的拍攝手法很委婉,阮橘一點親密的動作都沒有跟朱啟政做,但戴幼文卻將所要表達的東西完全拍了出來——一方面是要顧及阮橘還未成年,另一方面是戴幼文從來不覺得“性”是電影的必需品。

二十八歲的明珠走到一家便利商店前,十二年前,這裏曾經是一家農藥店。她看著安羽走進去買了農藥,借著跟他說話的功夫,蹭掉了他塑料袋裏提著的四袋農藥,拿走了其中一小袋贈送的,安羽完全沒有察覺。那袋小包裝是額外贈送,店員沒有說,他也不知道。

然後明珠將這一小袋農藥倒進了明正平時用來喝酒的小酒盅裏,等到明正又一次喝的爛醉如泥,她輕輕放到了他手邊。他一邊叫著寶貝女兒,一邊端起來一口悶下去,片刻後口吐白沫渾身抽搐,明珠安靜地看著,深深吸了一口氣,大叫起救命來。

二十八歲的明珠在一個新建的小區門口停下,這裏是她以前的家。明正洗胃晚了導致死亡,謝翠花哭哭啼啼地上樓,卻看見了站在樓梯口的她。她對謝翠花露出笑容,謝翠花卻罵她是個喪門星,天天笑,她爸爸就是被她克死的,說著,將手上提著的菜要給明珠。明珠唯唯諾諾地準備接過來,卻在與謝翠花手掌接觸的一瞬間,將她推了下去。

上了年紀的老人家就這麽滾下樓梯,骨頭發出清脆的碎裂聲,然後一動不動了。明珠取下右手的一次性手套,有些心疼地看著滾落的菜,撿起了一顆完好的西紅柿,在裙子上擦了擦,輕輕咬了一口,她的腳上,穿著一雙男式運動鞋——這是她按照安羽的尺碼買的,沒有去店裏而是在附近的市集上,小販都是流動的,還要躲避城管,查都沒法兒查。

安羽的鞋,就是他媽媽在集上買的呢,當時明珠去給賣菜的明正送零錢,親眼看見的。

二十八歲的明珠走啊走,停在一個破舊的還沒有拆的單元樓前面,她再一次變成了十六歲的明珠,站在小板凳上抓著吃了摻有安眠藥的母親謝慧的頭發,狠狠地撞到墻上。

警察勘察現場的話,會根據血跡擴散來判斷兇手身高——雖然這個小縣城裏都是一群蠢貨,但明珠不能冒那個險。她模擬了一米八二的安羽的身高。安眠藥是在五個小時前被服用的,到現在謝慧還活著,藥物濃度已被代謝幹凈,就算經由解剖也不會被發覺。更何況撞了這一下,不再管她,也足夠謝慧去死了。

她還約了董旭,看看時間也快要到了。

進門的董旭看到倒在血泊中的謝慧,要叫救護車卻被明珠制止。她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把自己做的事全部都告訴了他,然後她露出輕蔑的笑容:“你以為我真的喜歡你嗎?四十歲的老男人,你為什麽不照照鏡子,看看你那張滄桑的面孔,怎麽配得上我?”

不過是我玩弄的對象,是我達到目的的工具。

她說了許多無情的殘酷的話,終於成功激怒了董旭,他都準備好了等她成年後跟她結婚照顧她一輩子,可是她卻說一切都是假的!甚至她還殺了人!他罵了一句小賤人,情緒激動的想要打她卻又舍不得,手掌揚在半空中,卻突然發現前一秒還表情譏諷刻薄的明珠突然變得楚楚可憐流下了眼淚,沒等董旭想明白,他的心口就被安羽用水果刀紮透了。

他去查明正跟謝翠花的死因,是因為他們是明珠的親人,他想要討好她,可明珠只希望他查到這裏為止——證據都指向安羽就足夠了,剩下的不需要再繼續了。

董旭也不需要再活下去了,否則他會破壞她的未來。

她要離開這個令人作嘔的地方,開始自己的新生。

二十八歲的明珠看見了一個傴僂著腰提著蛇皮口袋拾荒的蒼老女人,那是安羽的母親,不過對方已經認不出她了。明珠露出燦爛的笑走過去,和安母擦身而過的瞬間,她輕聲回答了十二年前她沒有回答的問題:“你兒子沒有殺人。”

就算是董旭的死,也出自她步步為營的算計。董旭也好,安羽也好,都是她的棋子,她用純良的面具將這兩個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既除掉了早就想殺死的家人,又得到了一筆錢,她有什麽不滿意?

鏡頭定格在明珠回答安母時,彎下腰微微翹起的嘴角上。

至此,電影徹底畫上句號。

整部電影的前半部分都在表現明珠的膽小無助,她出生在這樣的家庭,受盡虐待卻還很溫柔善良,安羽護送她回家的日子裏,看到她救助斷腿的野狗,餵養饑餓的流浪貓,撿起隨地的垃圾——事實上這些事,哪怕二十八歲的明珠也仍然在做,可這與她內心的殘酷冷血完全不沖突。

直到後半部分,才揭開整部電影的真相——明珠是一個天才罪犯,她十六歲的時候就已經對家人有了殺心,她能夠憑借著天生的犯罪天賦做出種種反偵察的舉動,將董旭安羽耍的團團轉,從頭到尾這兩人都沒有懷疑到她身上,哪怕安羽親眼見過明珠殺死華哥,董旭直到最後才從明珠口中得知真相,同時也迎來了自己的死亡。

《掌上珠》,她是誰的掌上珠?

明珠是個極其矛盾、可怕、冷血又懵懂的形象,她對虐待她的家人恨之入骨,可對於深愛她的董旭與安羽,也沒有絲毫憐憫與愛意,完全將他們當作殺人的工具,最後禍水東引,成功將自己摘的幹幹凈凈,出國留學,功成名就。

這種典型的“壞人電影”,阮橘覺得想在國內上映怕是有難度,可是她非常非常的喜歡!明珠作為一個華國電影史上前所未有的女主角,集覆雜矛盾的性格及手段為一體,實在是非常迷人。尤其是她笑著將刀子送入華哥心臟,又狠毒地抓著謝慧的頭往墻上撞的時候,那張暗黑的陰郁的生命力,仿佛是在雨後潮濕的樹蔭下逐漸生長的毒菌。

她是極美的,也是極罪惡的。

《掌上珠》的拍攝足足用了兩個多月,從六月中旬進組,到電影殺青的八月二十五,阮橘過足了戲癮,粉絲說的沒錯,除了睡覺之外,拍戲對她而言就是放松。

這兩個多月裏,所有人都用心地完成自己的每一場戲,每一個鏡頭,戴幼文常常會把一個場景翻來覆去的拍,阮橘作為劇組最大牌也從不覺得厭煩,只要是戴幼文的要求,她都拼命去做到,其敬業程度即便是戴幼文也深覺欽佩。

所以誰說《掌上珠》是青春疼痛電影?哦對,確實挺痛的,不管是被捅死還是被槍斃,都痛。

朱啟政身為華戲的老師,一直以來都極為自信自己的演技,這也是他能夠帶出那麽多好演員的原因,可他跟阮橘演對手戲的時候,常常覺得力不從心,直到遇見阮橘,朱啟政才知道“天賦”的重要,百分之一的“天賦”,能夠遠遠勝過百分之九十九的“勤奮”。更何況阮橘不僅有天賦,空閑時間她不是在研究劇本就是在讀書,從來沒看她玩過手機。

他真的是老了啊,現在的新一代演員已經如此優秀了。

《掌上珠》阮橘完全不需要像拍《女妖》時顧及什麽,她可以盡情的發揮自己的天賦,原本是同期話劇演員中翹楚的顧浦和早就對她俯首稱臣了,天天一有空檔就纏著阮橘討教,完全忘了他的恩師朱啟政老師也在同一個劇組!

顧浦和跟阮橘演對手戲的時候,常常被壓的喘不過氣,他本身是話劇演員,話劇的表演跟電影是不同的,在進組前他做過功課,也翻來覆去把阮橘的兩部電影看了很多遍,可他從來不知道真的跟這個被名導高清三譽為天才演員的阮橘對戲時,自己會那麽狼狽。好在阮橘很快就意識到了,逐漸引導他入戲,才讓顧浦和的表演沒有出問題。

他和阮橘之間,差著巨大的距離,這種差距已經不是言語能形容的了。

後來他甚至癡迷於在阮橘拍戲的時候蹲在邊上看,去學習去分析,然後等阮橘一下戲就去求教,要不是阮橘身邊的女保鏢太嚇人,顧浦和真想搬著鋪蓋到阮橘房門外睡好隨時交流。

對此小宋表示:神經病啊!

殺青當天戴幼文喝了許多酒,她抱著阮橘大哭,不停地說謝謝,然後把每一位演員都抱了個遍,一邊抱一邊哭,大家都知道她這些年過的不容易,《掌上珠》還選擇了這麽個犯罪題材,甚至在國內都不一定能上映,但對戴幼文來說,這是她畢生心血,也是她最大的心願。除此之外,她對活著已經完全沒有了希望。

她跟張範惠麗的三角戀,最終以她被毀容主動退出而告終,現在戴幼文過得很不好,窮困潦倒,把全部身家都賭在這部電影上,幸而演員們給予了她希望,讓她終於看到了些許曙光,也對明天有了盼頭。

劇情緊湊,還有許多沒有揭露的暗示,影片的後半部分不停地在反轉和燒腦,電影質量肯定沒話說,就算不能過審,戴幼文也沒有遺憾了。

她年輕風華正茂那會兒,充滿了野心,可最終的結果卻不盡如人意,阮橘讓她看到了從前的自己,只不過比自己更加優秀,更加有天賦。

阮橘也抱住戴幼文,兩個多月的相處讓她喜歡上了這位性格溫柔細膩的導演。阮橘從不認為自己的演技沒有敵手,哪怕全國人民都認可了她,她也仍然覺得自己能夠再進步一些。“明珠”這個角色非常的沈重,性格覆雜遠超“小娥”和“阿饅”,有戴幼文的引導與指教,阮橘才能交出這份出色的答卷。

優秀的導演對於一部電影有著決定性的重要作用。

殺青後就要投入緊張的制作流程,那就不是阮橘擅長的領域了,她開始收拾行李準備回北城,《掌上珠》是在一個偏遠的小城市拍的,這裏真的很偏,又是封閉式拍攝,完全摒除雜念,就是導演都兩個多月沒開機,更別提阮橘了。

等到小宋終於給手機充滿電打開的時候,瞬間被上頭的來電跟信息嚇了一大跳。

她看向不遠處正和戴導擁抱告別的阮橘,差點要暈過去。

橘子……我們……錯過了……華電的……二次招生啊啊啊啊啊啊!又忘記報名了啊!電話都被打爆了啊啊啊啊!

沒有學上了!搬磚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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