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看到了玩笑 “溫相倒也不必扣下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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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看到了玩笑 “溫相倒也不必扣下這樣的……
坐在車馬廂內, 孟斯鳩後脊緊繃挺直。
外面整齊震地的腳步攜著冷盔摩擦呤叮聲。
沒有嘈雜。
縱然正在經過的是：宮城外的街道。
孟斯鳩望了眼閉著眸的陛下——
陛下身著黑底紅紋典袍，單撐手腕，正倚額頭淺憩。
白日, 天明參典式、午聚君臣宴。
下午陛下稍作醒酒就去重新沐浴著正服。
在天將暗未暗的時候，登上了毫不作掩飾的皇家車馬, 出宮。
車馬外齊整踏地聲持續。
孟斯鳩就算未探出身，也可大致想象車外全副武裝的帶刀侍衛和禁衛軍，他們面無表情，擁著車馬前後長遠線路不紊而行。
今日農歷十五, 月光應該會很亮，再把他們的盔甲給折出冷色。
路邊沒有亂音。
所經每一段：要麽民眾退進房中規避；要麽退在路側虔誠拜叩——待陛下車馬過遠之後, 才漸恢覆節日歡騰。
皇家車馬並不低調，處處鎏金。簾子極繁覆厚重，半點波紋都沒有在車馬行進之中漾起。
自己大可以趁著廂內沒有旁人、陛下又閉眸，照例偷懶洩力——可近日總是頻頻回想起那次的魘夢。
所以孟斯鳩不自覺地在每一個角落都謹言慎行、背脊不敢怠氣，生怕哪一刻自己言行成為某個由頭，就惹得了賀松的下場。
魘夢醒後的日子, 並不好過。似是僅僅把自己從含有冰塊的水中給分離攀脫出來, 清醒些——而那種冰塊鉆疼腦仁兒的感覺, 仍一陣挨一陣的苦苦折磨。
又總是遇到其他三只二目魚他們對自己提前試探、好話或是吹捧，孟斯鳩就會發毛發寒、從而緩好久。
以至於這些時日裏, 陛下偶爾看過來一眼，問他為什麽這兩日很安靜——孟斯鳩也只能隨機亂謅個理由糊弄過去。
對於賀松，未見過容貌, 沒聽過聲音。
【捱得心裏發堵的】並不能說是：那團黑灰色的面容霧或逼問言語。
而是…那件純色紫袍。
風一吹，就有形狀的紫袍。
無需特定是誰，在袍子下作填充——也可使袍子擁有人形通順操運。
孟斯鳩眼睫顫動。
擡起自己的左手觀看手心的紋路：這是個體專屬符號。我是帶著本體穿越而來的…
右手手心握在左手手心, 感知自己的存在。
自己哪天穿上紫袍以後會不會將成鏡子裏無限映照的黑點？
直至有沒有本體意識不重要——全化作陛下意志的一陣風，鼓起貌人的形狀。
我以為我是誰…
孟斯鳩兩手平平落在自己膝面，聞不可察輕吐胸腔濁氣。
微有平靜。
孟斯鳩偏頭去看連淺憩都姿態矜貴的陛下。
————————————————
正月十一，正月十二。
陛下又和溫則商過其他事之後，一天遣的柳太監去送，一天遣的白太監去送。
正月十三。
溫則將出禦書房。
“蒙陛下關懷，臣無事。”他照常回覆陛下對臣子的關心、而語頓微有遲疑，“只是…今晨似比前幾日更冷，腿膝有些麻。”
孟斯鳩在溫則那句話之後，逢到他看過來一瞬的目光——孟斯鳩想著前幾日陛下輪流遣了那三只二目魚去送，今天應該要輪及讓自己去送溫則了。
正等陛下遣令。
陛下關懷：“要休坐麽，可以緩過之後在出。”
“還能行路，不需要休坐在陛下面前礙事。”溫則恭敬輕快說著。
見他玩趣——陛下也輕笑幾聲隨後道，“白太監與毛太監一道去送，如果途中沒有顧好左相，拿你們是問。”
溫則輕快的嘴角僵掛一絲，眸光掃過孟斯鳩，速移開。
兩灰白袍子：“是。”
三人出禦書房。
孟斯鳩疑惑陛下是不是想玩排列組合來選遣送左相同行的太監。
不過隨即打消。
陛下是陛下…陛下往往想哪一出就是哪一出，從來不去管排列組合的規律順序。
正月十四，朝殿之上。
陛下隨意口吻提及四只二目魚，“紫袍一階率其餘五階常侍。身邊這四只，各有各的本事——不若這樣，朕哪日拋個骰子隨意一定，便罷了。”
階下頓起低聲交論。
漸平。
一大臣持著笏板走出，“紫袍皆由陛下定，何種方式皆遵陛下。”
“是，皆遵陛下。”階下多人同聲。
“陛下。”一年輕大臣聲起。
眾人紛置視線而去。
年輕大臣：“四位二目魚公公當中，孟公公好似是過於年輕，參預其中投骰子，若是真中——”
他偏身看看周圍同僚。
繼續，“會不會難當重任。”
又有一大臣隨聲，“是啊陛下…常侍之率需要協理眾多事務。臣無故意挑孟公公錯兒的意思。”
正經看了分臺上陛下身邊的孟斯鳩。
補充，“單純就事論事。孟公公雖靈動聰明，善於應變；但經驗不足，怕是…難以撐起紫袍一階。”
又有幾大臣：“是啊，是啊。陛下三思…”
陛下視線掃過那一圈道著【孟斯鳩經驗不足、難坐此位、不應參預紫袍隨選之中】的大臣們。
悠悠啟唇：“不是說…全遵朕意麽。”
那些大臣尾骨一麻，欻欻欻一順的跪下。
“臣多言。悉聽陛下抉擇。”
不過孟斯鳩袖內淺掐手心的指甲，反而放開一瞬…那種有人彈劾的感覺。
有點微微的妙。
沒有絲毫受虐傾向。
只是比對起：三只二目魚的捧殺；小太監的提前道喜；眾人猜測陛下將把自己寵成下一個賀松…【彈劾】似乎顯得真實許多。
彈劾那只無形的手——把吊於空中氣球繩子尾端上心顫顫望離地面的高空懸著的自己，給拽了下來。松開繩子怕立即墜落；不松繩子又會愈高愈怕。此時微有踏實。
陛下輕笑，“又跪下了？”呵呵。
殿中無人敢多餘一聲兒。
“朕現下沒心情立紫袍。”陛下輕擺華袖，“誰有資格、誰無資格——都不做考慮。”
得了陛下的示意，那些跪下彈劾孟斯鳩的大臣緩緩站起，“謝陛下。”
散朝會，回養心殿宮苑落。
上午，陛下面無表情勤懇批完奏折。下午，孟斯鳩聽見午休醒後陛下的喚聲，於是近前掛好帷帳，聽他慵懶語調，“你何時與溫則不合了？”
帷帳的繩絡止住一瞬，孟斯鳩疑惑回頭，恩？
陛下從榻座坐起身，笑意綿綿，“今日彈劾你的那些大臣，多是與溫則交好。”
孟斯鳩蹙著眉回想一番平時…那些大臣的確常在溫則政論之後、認同意見附和或相及補充。
可今日溫則並沒有出面彈劾自己啊。
不知道該應什麽。
孟斯鳩對陛下輕頷首。先把手中繩絡掛好。
“溫則不想彈劾你的話，那幾個大臣不會統一出面。”陛下掀開華麗被衾。
蘊潛的意思孟斯鳩已經聽懂：是溫則示意他們幾個去【對自己能不能落坐好紫袍一階表示懷疑】的…
可是我什麽時候得罪過溫則呢？暫且不說得罪，就是從除夕往前一直到現在，自己就沒和溫則有過單獨對言的機會，怎麽著都挨不到得罪的邊。
“孟斯鳩不知。”
也許…溫則心情不好、性格多變，還也許是單純跟在陛下身邊久了、於是溫則的習性作風也和陛下的沾了點邊…
前幾日溫則還舉薦過我。
這些天…就看不爽、轉為彈劾了。
“這也不知、那也不知。光會得罪人。”陛下不耐，揮手讓他出去候著。
孟斯鳩：…
————————————————
“你在看朕？”
北慈聲音忽起。
孟斯鳩在廂內恍神回想前幾日朝殿的事。
一時忘記要把視線角度給調正。
孟斯鳩目光重新聚焦去看——
原本淺憩的陛下此時眸動，緩緩睜開。疲憊困倦神色只在他眼中停留一瞬，就極快掩了下去。覆而清明如常。
幹嘛突然醒？
想把北慈給打暈回去。
正在認真盤索升職之路的何去何從呢。
陛下的忽而覆醒和言語，掐斷了他腦中亂成一團麻繩思緒——只能調動全心去應對陛下。
孟斯鳩避開可能被指【久視龍顏】是大不敬的過錯話頭。提起了精致的茶壺去給在空盞中悠悠註水，“陛下您醒了。”
陛下目光淺掃漸滿的瓷盞。
“幹嘛避開話頭。”
孟斯鳩：…
壺口仰起，水柱即停。
“孟斯鳩方才楞神，一時無察。請陛下寬恕。”真真假假地懇切說道。
“楞神。”重覆這兩字後，陛下沒再對他多追究。
撚起瓷杯，細啜茶水。
車馬停了。
連帶著金屬摩擦聲也止住。
“陛下，漏湖已至。”
車外有人報備。
孟斯鳩恭身從車內落地，再擡臂扶陛下踏階。
禁衛軍讓出一條筆直道路。
人與人挨連所站、密不透風，身形高大的他們穿著鐵甲，似是築起兩堵泛著冷光的墻。
禁衛軍手提燈火，使得中間筆直道路、亮如白晝，連螞蟻都無處遁形。
陛下黑袍氣勢壓人。
紅紋纏繞其間，端莊神聖，間有妖冶孤傲。
挺闊步於人形隔開的筆直路面。
今日未上橋。
漏湖畔邊。
“恭迎陛下！陛下安——”
眾多臣子已經聚合在這湖畔，攜帶著家眷依照專屬位子而站。
見陛下往至，悉跪安叩問。
“起來罷。”陛下拂衣而轉，端莊又妖冶的外袍在半空弧形滯留稍許，落平。
這一邊的湖畔被禁衛軍包圍站守。
孟斯鳩簡要環覽四周：這是地勢稍高處。附近還有弓箭手一類的正時刻做應急備用。
陛下所坐的地方，臨近畔前，故而遮擋極少。
至於對面湖畔，沒有被禁衛軍包圍；但有明亮的光影晃動——可遠見是許許多多的民眾手裏正提花燈爾爾。
久
鳴聲
劃破了黑穹
猝急而尖銳
隔著廣闊的湖畔對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形驟時矮降了高度：是民眾們原地跪拜。
“北——洛——永——福——康——聖——”
“陛——下——永——福——康——聖——”
孟斯鳩在陛下身邊所聽到聲音就是這樣：好似聽不清過於具體，但是能大致聽懂意思。
隔得過遠；
對面的聲音縱使宏大，也得拂過湖面——而被湖水稀釋過，於是傳及到這的時候顯得悶悶沈響。
陛下擡手，又輕落。
久
和剛才一樣的聲號彈再次沖向了上空——
這次對面人形高度覆原：是民眾站起。
孟斯鳩餘光看了下後邊周圍。
發現大臣們攜家眷的站位，與在朝殿裏朝會的站位，其實大差不差。
溫則就在陛下附近。
沒有攜帶家眷，獨身站著。
“陛下。”一禁衛軍前來請示，“上元煙火，是否現行？”
陛下：“開始。”
“是！”那禁衛軍退下，去指揮旗子。
漏湖橋兩端的岸、亭都有人。
只是橋上無人。
因為此時的橋每隔一段，就有一個巨大的鐵桶立矗。共有幾十只鐵桶。
在旗子燈把的揮動之下。
不過多時，就有窸窸窣窣的硝線閃著火光向前快速竄動。
然而鐵桶紋絲不動。不過它們的上方開口，正向空中急速地噴出煙花彈。
尖鳴聲，把在場的所有人的腦袋都給拴著一齊往空中看：
煙花彈的動力極強，在上空走了好遠之後才停。
止住一瞬。
砰…
啪啪啪…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煙花彈似是曇花開放一瞬，向四周蔓延著彩色弧度焰光。
再在弧線的尾端，二次綻了朵朵銀白花火。
然而朵朵的花火沒有歇止，湮滅成星星點點的黃色螢流。
山河回響。
湖面相照。
的確好看。
對畔的民眾響起了這邊聽得不太真切的歡呼與掌聲。
就方才那一發有幾十只煙花彈共同從幾十只鐵桶出來。
禁衛軍又接連指揮。
鐵桶則湧出一發續一發。
燦爛盛大的煙火持續了近一個多時辰。空中甚至開始起霧難散。
終尾之時，禁衛軍指揮下，橋上的鐵桶就沒再往黑穹裏投出焰彈。
變成了桶向四周濺射出千絲萬線的銀白流光。
孟斯鳩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場幾近沒有遮擋的山河遼闊、映照水天的煙火。
不自覺就隨著對畔的民眾一樣輕聲鼓起了掌。
哦莫哦莫哦莫——
反應回來，孟斯鳩訕訕收回僅相擊兩下的手…
緊張看向陛下。
這一畔：只有無聲觀場的陛下，攏手站立的臣子與他們家眷，繃著神色時刻防備的帶刀侍衛，還有嚴肅值守的禁衛軍…
他們都很安靜。
不過陛下沒有像平日似的驀地盯過來。
沒有多看他。
但骨節分明十分好看的手，緩慢擡起，相擊三聲。
孟斯鳩餘光掠過周圍：見到眾朝臣他們此時有些楞住的，手從袖中揚起，卻略有遲疑，未跟上拍合。
…直至一聲音起頭。
那些臣子也一同鼓掌，雖然前一聲稍有錯亂；但是後面二三十聲兒逐漸相合、整齊嘩動。
孟斯鳩聞聲看過那個帶頭且及時領悟的人：
是溫則。
眾朝臣的掌聲經久不息，每一聲都間斷相衡，均勻而穩重。
陛下從座中起身。
那些掌聲才順勢掩下去。
陛下轉過身對臣子們道：“上元佳節，北洛又是一年煙火常禮。眾卿感官怎樣。”
眾卿自然是紛紛誇讚今年的煙火比往年的顏色更絢麗、形狀更新穎、綻放更持久，一且都預明著陛下把北洛給理得越來越好…
隨皇家車馬而來的宮人們此時對朝臣們分發過上元節禮。
過後，他們行禮齊聲道：“恭送陛下，陛下永福康聖——”
在陛下被孟斯鳩所扶、登階入車時，朝臣們原地立著恭身送安。
陛下已經進到車內。
孟斯鳩在關上車門之前、理好車簾布。
可是縫隙之中，看到了外部：溫則離車廂不遠，於是兩束目光在這狹小的簾布縫隙中交對。
簾布即刻平整。
孟斯鳩從內關上了廂門。坐好。
一會兒車馬就動了，外頭再度響起了金屬摩擦以及步履震地的聲音。
陛下好似心情不錯，在返宮的途中沒有疲憊休憩。
…剛才溫則看的確實是自己。
孟斯鳩暗自細揣：剛才眾朝臣面向車馬、恭送陛下。可是其他人要麽盯整體、要麽盯大致方向、要麽視線落地面。
只有溫則的目光…對著簾布的縫隙。
聚焦。
自己回應過去的時候——溫則並未躲避。也沒從溫則那裏看出他厭惡自己或者被得罪的神情。
孟斯鳩淺呼一口氣，暗道：若是溫則與自己是屬一派的便好了——對溫則的感官印象很覆雜…
孟斯鳩想讓溫則當自己的好女婿。
如果這個好女婿能成為岳父的強力助推。那豈不是自己也不會這樣心擾【身後有沒有後盾背靠】，從而消磨半絲對紫袍一階的不安惦念。
說話必定邦邦硬，腰背肯定邦邦直！
可溫則…他…他彈劾老子…嗚嗚嗚…
孟斯鳩嘴巴不經意扁起來。
這樣的話，不僅沒在朝堂交好、還欻欻欻地一下站起了好幾個對立面的大臣——明明那些大臣連熟都不熟。
太可惡了！
等混的再好一些，要反過來找溫則的麻煩…
“你眼睛怎麽又在嘰哩咕嚕的想壞主意？”
孟斯鳩怔住。
大哥，你不是在翻閑書嘛？
自己視線明明已經是朝向正前的車簾了，根本就沒有往你那裏看——你就發現我在想壞點子了？
孟斯鳩眸子微閉，再睜。
轉而看向陛下，恭敬而眼神清澈，“剛剛煙花硝好似落到眼中了，才…才轉動眼睛——沒有在想壞主意。”
陛下像是信了。
沒多說。
下巴微微一偏。
孟斯鳩順著那個角度看過去——陛下所指：是那精致茶壺。
北慈：“有隨身帕子？自己蘸水，去拭。”
“好。”孟斯鳩拿出袖子裏沒有沾染到煙花硝的幹凈帕子，氳一些水之後就裝模做樣的擦了擦。
孟斯鳩老老實實。
不敢再和陛下同處狹小空間的時候，多想其他。
放空。
回到宮中，陛下換坐步輦。
宮道地面泛著光。
孟斯鳩伴行在步輦的下方，擡頭看天空——剛才湖畔的煙火奪走了月亮的註意力。
但此時的宮闕很安靜，宮墻一動不動的矗著。不再有湖畔民眾的嘩然。
農歷十五。
月亮很大，很清亮。
煙花好看。
但硝粉太足了，落下再夾著湖面的水汽、氤氳附到湖畔各個觀禮的人的發絲衣袍之上。於是熏染氣息。
一眾朱櫻袍子進陛下寢殿服侍陛下沐浴和更衣。
孟斯鳩去養心殿宮苑的小廚房，在等小太監煮好湯圓。
“孟公公，一會兒由小的端到寢殿門外就是了。”煮湯圓悶鍋的小太監不敢勞煩他親自來小廚房取走餐食。
孟斯鳩：“無事。”
反正今晚是自己主值，要留在養心殿宮苑。
小廚房裏此時水汽濛濛，這裏只有一些平日只知道做飯的小太監們——他們不像寢殿外邊的朱櫻袍翠虬袍心思活絡、愛揣神情。
於是孟斯鳩短暫來此，能夠想會事情；也不會被旁人上前特意關心【孟公公怎麽了】。
煮湯圓的小太監揭起鍋蓋。
騰騰的白汽宛如雲朵撲在臉上，潮潮熱熱的。
孟斯鳩扯開兩步。
鍋裏沒有煮上太多只湯圓。
這讓湯圓有足夠的空間在水中翻騰滾動。
眼見湯水泛起密密的白色沫沫，馬上就要溢出來了——煮湯圓的小太監往鍋裏澆了一圈涼水。
鍋蓋重新覆上，接著煮。
孟斯鳩還算有些常識。澆幾通冷水不過就是為了湯圓內外更均勻、一起熟、皮不破還保有好看。
白白胖胖的大湯圓。
孟斯鳩擡手揮了揮眼前的水汽。
卻看見自己的袖子剛好就是快煮熟的湯圓皮的顏色。
蹙眉…真是的別人借景喻人、自己怎麽就突然借湯圓喻人了。外邊那層先熱起來，內裏還不成熟，才需一通又一通的澆冷水——使得內外皆熟。
孟斯鳩沈下心。
等會兒就把陛下惹毛吧…
讓北慈臭罵自己一頓，澆澆冷水就好了。
反正這幾日過的都心驚膽戰，怕惹到陛下——幹脆主動惹到並且被罵過之後，或許自己就不會這樣不安了。
孟斯鳩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這小廚房所以水汽進腦子裏了。等到煮湯圓的小太監從鍋裏只撈裏面最好看的幾只湯圓出來、盛入精致小碗之後。
孟斯鳩竟然端起托盤。
毅然決然…走向寢殿…去惹毛陛下？
果真是熱氣熏暈了自己的效果。
才剛到寢殿外呢。
見內裏還沒有人出來。
陛下現在應該仍在沐浴更衣。
孟斯鳩在門外站停片刻，有風吹過，吹冷了要去惹毛陛下的“雄心壯志”…
吱
門開了。
那些紅袍小太監手端換下的服飾的托盤，低著頭從他身邊而過。
孟斯鳩擎著托盤入內。
輕聲：“陛下。”
陛下身穿寢服。
白日天兒比以往回暖了些。
但夜晚室外溫度還是低。
寢殿一直用著上好的無煙炭，暖烘烘的。陛下的寢服不厚，淺色清淺。
陛下本要往榻去，聽到他喚聲從而回身。
呃…
陛下困了。
那如果現在強迫陛下趕緊吃掉湯圓兒——一定會不開心的。
不過…自己這樣做完全符合傳統，肯定看不出我是故意的。
孟斯鳩有些緊張，道：“陛下今日要用湯圓。”
陛下徑直去了龍榻。
見此，孟斯鳩捏一把汗…再逼一下的話，陛下可能就真的會生氣了。
【然後…他一氣之下就拂過木盤與上面瓷碗，珰珰一頓掉，一地狼藉】
【到時候自己一定要機靈點，先看陛下要往哪個方向作力，提前預判湯水濺射出的時候將會覆著的地方——自己迅速躲開，千萬不要被燙到…】
【再接著就是自己旋即跪地求饒，挨罵】
不過借著節日…陛下應該不會讓人把自己給拖出去打一頓的。
而且到時候聽見聲音動靜趕緊進來收拾地面的其餘小太監，見到這樣的場景——說不定沒過兩天就對外傳播“陛下對自己惱怒發氣的壯觀場面”——以至於，外人重新去考量【誰當紫袍】更有實力…
呼
天衣無縫吶
“站原地做什麽。”陛下坐龍榻邊緣，語氣不耐，“湯圓是要放涼麽？”
啊…
呃…你要吃啊。
孟斯鳩微磨後齒、馬上不怔。順從地前去，把還溫熱的碗底端起。
雙手遞給陛下。
可是陛下卻遲遲未動勺。
孟斯鳩等了許久…不懂陛下給出的僵持。
——難不成這是另一種生氣的表達方式。可是這樣沒有大動作大聲色的生氣方式，就實在是不好借這其他小太監的嘴巴去向外傳達陛下對自己的不滿了欸…
“…陛…下？”
陛下冷笑一聲。
恩…對！
就是這個味。
盡情朝我冷笑隨後再發脾氣吧。
孟斯鳩納住一口氣，用惴惴的心情去等待來自陛下發怒的暴雨。
淺嗤，陛下眉邊微挑，“孟斯鳩，你這幾日的心思到底在哪？”一字一句裏藏有絲絲慍怒。
接而問，“驗食呢？還是、在今夜的寢殿裏，有旁的二目魚在前服侍。”
孟斯鳩木住。
自己真是…剛才還在腦袋裏預謀那樣的故意失誤，結果竟然還不如正常發揮的失誤來的輕巧。
聽話地拿起備用的勺子和碟盤，從碗裏分出一只白白胖胖、皮有點透明的湯圓。
孟斯鳩驗食
恩…甜口的。
還有蜜流出來。
驗了以後，把自己用過的碟勺撤到一邊。
湯圓端給陛下。
湯圓外皮被瓷勺子戳開。於是琥色的蜜、摻著小點點，溢了出來。
陛下入口。
“去年你敲的幹桂。”
孟斯鳩不明所以。猶豫地思索了一下然著答，“小廚房那邊說…的確是桂花蜜餡的。”
陛下吃掉以後。
到屏風後邊的盥洗室再次洗漱。
孟斯鳩去接陛下拭幹手上水分的軟帕。
“你還沒答近幾日心思在哪。”
軟怕被置回木架。
這幾日已經是滿腦子理不清的亂緒。還每逢思考就總被人擾斷。
孟斯鳩抿唇之後，實話實說，“做了個穿上紫袍的夢。”
陛下神色中帶有探尋。
孟斯鳩望過去——甚至於，從陛下眼裏看出星點兒愉快的意味。
“還有呢？”陛下坐榻上，扯過被衾。
孟斯鳩腦中極快過一遍。
其實讓自己真正不安的是什麽：是會不會成為一條隨時能被一模一樣制品替換的某一型號USB。
可這樣的話…不能和陛下說。
陛下九五至尊。潛意識必然根深蒂固的認為：捏出一個他滿意的人物為他服務——那這個人物的意識，就是陛下意志外化的產物。
不過自己…好似不太想成為這樣一個可被同產品替代的人物。
孟斯鳩的話彎轉成了旁的理由。
“紫袍位子…要得不得。心中惦念、又深感不安。”
“這是在向朕討位子麽？”陛下挑笑問他，“也…”
“不敢。”孟斯鳩光聽了前半句話，即刻懇言——沒想到會不小心地打斷了陛下說出的話。
啊…啊都說了…與其故意惹毛、還不如平日正常發揮的好。啊…
孟斯鳩欲哭無淚。
於是跪下了。
“陛下您接續說…並非故意斷話的。”
陛下略了神情，“恩。”
只不過松開了剛才洗漱過後經人烘幹、暫時繞在簪上的長發，墨傾般散開。
“夢裏還有什麽？”
…還有…還有立身大小、許許多多的鏡子。
孟斯鳩：“還有賀松。”
“賀松？”陛下輕笑半聲。和笑螻蟻一樣的笑，“朕都快忘了還有過這號兒存在。”
孟斯鳩眉睫低顫。
“沒了麽。”陛下。
孟斯鳩：“…沒了。”
把話又拓得盡量合理，孟斯鳩道：“夢裏賀松跟孟斯鳩炫耀他穿上紫袍之後，會有更精致的廂房、會有北洛名家的字畫、還會有白色的拂塵和純色紫袍…”
此時脖頸上下輕滑。
似是羨神情，孟斯鳩繼續道，“於是十分心動——便伸手去觸、去抓！非常用力。”
“然而…拂塵的須毛即將碰到夢卻醒了。”失落聲色，“夜半，孟斯鳩坐起身…在光線晦暗的床榻之間楞楞看著空落落的手心，心也跟著空落落。”
終於，編完了！
擡眼望陛下。
北慈正看著自己，眉頭蹙起。
二人之間良久未言。
孟斯鳩心底松了口氣，看樣子是糊弄過去了。
夜已深。
孟斯鳩估計所處的時刻，應還是子時了，明日是休沐，但仍舊盡恪讓陛下好好作息的職責。
剛要出聲——
陛下：“也不那麽稚澀了，現在。”
左手輕擡——要孟斯鳩探進身、去聽他講話。
孟斯鳩恭腰近前。
“孟斯鳩…你的夢想還算有點長進。”陛下說話的時候，微不可察點頭，“不搞那勞什子的禦膳房分部的區區試菜太監，竟也學會了惦念更高的位子。”
孟斯鳩輕咬內唇，不蓋野心但謹慎道：“…是。”
一直惦念著。
“朕說過，有夢想…朕才能看得清是不是真的願意臣服。”對他招過的手，落在了孟斯鳩的衣領上，此時朝更近的地方淺扯。
陛下迫使他直視眼眸，“好好臣服朕，該有的位子、會給你。”話輕輕的…又重重的。
松開了他。
擺過手指，讓孟斯鳩退出榻間。
孟斯鳩直起後腰。卻聽到陛下說：“所以你是怕能力夠不上紫袍一階，但心生惦念——所以午夜夢回裏把感官拋了上去、重重跌回現實以後。感到不安與恍惚了麽。”
孟斯鳩眨眨眼。
這…呃…既然陛下您能出了一個更加更加【這幾日心思不穩】的完美理由。
那我馬上順勢才對。孟斯鳩：“恩。”
過兩日。
陛下對守立在邊的孟斯鳩，遣派，“去送溫則，孟斯鳩。”
欸你這又是什麽順序排的。
孟斯鳩即將動身。剛要去做
結果溫則回轉過來，突然冷眼望自己。
再把目光兜回給陛下。溫則恭敬開口，“謝陛下。只是…溫則今日腿膝稍舒適，可以不用勞煩陛下身邊正侍候的二目魚公公。”
“沒事。”陛下。
“蒙陛下好意——溫則本也不想推脫的。”溫則，“可是今日在禦書房商過的事宜，還需要在路上邊行邊捋。”
陛下側看孟斯鳩，又會望溫則，笑道：“孟斯鳩送你的時候…總和你嬉笑麽。”
陛下雖然是笑著質疑他的當值業務的…
可是，孟斯鳩生生覺得那個笑裏摻了點冷意。寒毛都豎起來了一點。
“並無。”溫則語做遲疑，似是斟酌以後才委婉回道：“可能是溫則與孟斯鳩氣場不合。孟斯鳩對待溫則…總以冷臉相向——每每送至宮道，身邊杵著一個不茍言笑、又難以打動的人物，溫則總是倍感不自在。”
呃…餵…
什麽啊！什麽東西啊。
我什麽時候是你口中的那種人辣辣辣辣辣辣辣！
陛下掀眼看孟斯鳩，“你對溫相不敬？”
我…他…
顱內飛速運轉——
溫則不再似以往叫自己【斯鳩公公】，而只喊孟斯鳩。是自己真的哪裏惹到他了？
至於冷臉相向…明明就沒有這回事！好麽。
不然？是因為那次我看著他天牢行事還有刑場的主持嗎。可這些都是陛下指派我去監看的——溫則完全沒有必要，把被旁人少見兇殘一面的暴露，給歸責到自己身上…
再加上這算不得什麽【暴露】吧——溫則的那些面，估計陛下早就知道了…自己初始不知道，大概也只是因為：以前身分低、接觸不及，又是穿越來的。
那溫則現在怎麽會在陛下的面前說出這樣沒有情商的話？
故意的…
孟斯鳩暫時沒有思索出為什麽。
先跪再說。
“不敢。溫則溫大人，是社稷之才、為陛下分憂、為北洛盡責——孟斯鳩不敢輕視抑或不敬。”
補道，“可能是因為孟斯鳩話少，讓溫相誤會了。”
話即使不少。
可剛才是溫則你剛才說我很少和你說話的…
陛下看溫則。
溫則挑挑眉邊，“可能吧。之前溫則喚孟斯鳩是稍有禮稱的【斯鳩公公】，他卻愛答不理。溫則還以為哪裏得罪了他呢。”
無奈口吻道，“也許…孟公公還是更加習慣溫則公事公辦地叫他孟斯鳩。”
小溫，你在搞什麽啊？！
對於他突如其來的轉變與莫須有的借口——連貫不及，這讓孟斯鳩有點懵。
可還是順承道：“是。之前溫大人叫自己【斯鳩公公】，總感覺溫大人在過於擡舉自己，因而內裏惶恐，而不想多應。”
補道，“改成直呼名號就順耳多了。”
陛下看他一眼。
孟斯鳩慢起身。
陛下：“何故彈劾他？”
溫則無辜，“臣未曾彈劾孟斯鳩。”
陛下手指落在案…篤篤輕音。
溫則輕笑，怕磨盡了陛下的耐心，“那幾位同僚彈劾孟斯鳩，大概是是看不過孟斯鳩根基淺、沒有立信爾爾。”
“立信…”陛下，“紫袍全由朕來言定，立誰的信？”
在尷尬局面還沒形成前。
孟斯鳩及時搭著開口：“陛下，紫袍不似旁階——紫袍要率其餘五階、又要近侍陛下。也許那些大人並非出於針對，而只是心憂陛下您、以及心憂常侍體系能不能正常運作。”
陛下微覷。
“眾卿考量，是有那麽點道理。”
話頭一轉，“可朕也從沒說出【要立孟斯鳩作紫袍】——那些大臣卻是上著趕著地彈劾孟斯鳩，是不是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孟斯鳩淺吸一口氣。
陛下難道是在覺得溫則在特意借著紫袍的由頭慫其同僚對自己彈劾？
溫則恭身作答，“溫則回去之後會召集那些同僚，好好問問何故針對孟斯鳩。”
陛下沈眸，“你與孟斯鳩的私下恩怨，不要幹擾了給朕做事。”
“是。”溫則。
孟斯鳩覺得自己現在也應該答一下，道：“是。”
陛下：“孟斯鳩，去送到宮道的門頭。有矛盾什麽的全給忍下。朕身邊用不著那些互相放刺的人。”
孟斯鳩走到溫則的身邊，擡手認真道：“溫大人，請。”聲音很清晰、案前的陛下一定能聽到。
溫則只對陛下點頭回應。
而對孟斯鳩若無其事，從身邊經過，退出了禦書房。
二人出養心殿的宮苑，無話。
不過孟斯鳩的肚裏裏面全是腹誹溫則的…
溫則在裏邊的時候，說是說他腿膝稍好了。
可是自己去觀察：溫則現在與往常沒有犯病的時候，其實速度差不多。
孟斯鳩蹙眉：溫大人…你到底哪句話是真的？
還有上元節那日，就算目光與你對到了——也沒有見到今天禦書房裏的這樣冷漠和不善。
難不成…
孟斯鳩偏頭去打量溫則的上下。
溫則回看他。
將要經過一道小宮門。
一列翠虬色太監剛好路過，見是孟公公和左相，他們半膝跪地等過。
溫則卻用不加遮掩的嫌棄語調，未降聲音道，“少用你這同情的眼神打量我。”
啊…什麽跟什麽？…
我、我什麽時候用這個神情打量過你——我我我就是單純地在觀察：你是不是雙胞胎；還是你有雙重人格，你…
雙胞胎應該不是。
總不能兄弟二個都跟溫則之前所說一樣全遭一遍的槌與冰。
那他？就是有雙重人格吧。
孟斯鳩怔的一想——溫則是顛佬二號！絕對的。
偏過腦袋才去不理溫則。
免的自己開口了，又說是我擾亂的他的思路，之後再倒告陛下一聲。
臨近步輦。
大人不計小人過吧…
孟斯鳩擡手，借他去扶。
溫則卻在好幾個擡步輦侯著的太監面前，當眾說著，“真是辛苦孟公公了呢？一路行來，竟半個好臉色都沒給。”
言語冰冷帶有嘲諷。
孟斯鳩餘光一繞：
那些擡步輦的太監雖然明顯聽到了這話，但是立馬把頭給低下，視線安穩落在地面——不過他們的微動作仍舊暴露了他們燃燒的吃瓜之心。
孟斯鳩就不明白了。
怎麽剛剛不還好了一陣麽？
一到人前…就又擺臉子給自己看——自己脾氣的確是好，可也真的很不喜歡被當眾難堪。
孟斯鳩要將手收回去。
腕上卻被捉、被壓。
扶力。
溫則登上了步輦。
“無非就是說了孟公公幾句沒給本相好臉色——孟公公便要將手收回，真是心思細小。”
腕間還有被捉的力度。
溫相。
好…
人前先不壞你權臣形象。
孟斯鳩輕點頭，耐平聲調道，“已扶溫相登上步輦了，還請手間松力。”
溫則戲謔卻無誠意，“多謝——”
手腕得了一絲輕松。
孟斯鳩扯開幾步，讓步輦正常擡起。
擡步輦的眾小太監起身之時，難免默默相覷。
隨後再老老實實的。
只等步輦上的人物發話。
“孟公公回罷——你的任務、又一日不情不願地完成了。”溫則在上微朝下探身。
步輦因為這力度，故而有點傾角。
溫則：“孟斯鳩你就這般與溫某同步而行嗎？”
放聲自嘲，“呵也是…這朝中誰不知我溫則走路緩慢，你這個冰戲自在的人，當然會瞧不上走的慢的、省的耽誤你。”
孟斯鳩在步輦下立著。
因為溫則探俯身體的舉動——使得二人視線相平。
又離得近。
孟斯鳩餘光朝外看：那些擡步輦的太監們此時迂不過視線來；也沒有旁的人路過。
不過相平的目光與言辭本身，看起來並不搭。
反而從中…看到了玩笑。
孟斯鳩暫時不知為什麽要這樣子。但學著溫則放聲：“並沒有，只是著急回去覆差罷了。溫相倒也不必扣下這樣的帽子…”
溫則回身，坐正。
“行路罷。”
小太監們立馬收起八卦，“是。”
孟斯鳩：…一只摸不透的顛佬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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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車馬廂內, 孟斯鳩後脊緊繃挺直。
外面整齊震地的腳步攜著冷盔摩擦呤叮聲。
沒有嘈雜。
縱然正在經過的是：宮城外的街道。
孟斯鳩望了眼閉著眸的陛下——
陛下身著黑底紅紋典袍，單撐手腕，正倚額頭淺憩。
白日, 天明參典式、午聚君臣宴。
下午陛下稍作醒酒就去重新沐浴著正服。
在天將暗未暗的時候，登上了毫不作掩飾的皇家車馬, 出宮。
車馬外齊整踏地聲持續。
孟斯鳩就算未探出身，也可大致想象車外全副武裝的帶刀侍衛和禁衛軍，他們面無表情，擁著車馬前後長遠線路不紊而行。
今日農歷十五, 月光應該會很亮，再把他們的盔甲給折出冷色。
路邊沒有亂音。
所經每一段：要麽民眾退進房中規避；要麽退在路側虔誠拜叩——待陛下車馬過遠之後, 才漸恢覆節日歡騰。
皇家車馬並不低調，處處鎏金。簾子極繁覆厚重，半點波紋都沒有在車馬行進之中漾起。
自己大可以趁著廂內沒有旁人、陛下又閉眸，照例偷懶洩力——可近日總是頻頻回想起那次的魘夢。
所以孟斯鳩不自覺地在每一個角落都謹言慎行、背脊不敢怠氣，生怕哪一刻自己言行成為某個由頭，就惹得了賀松的下場。
魘夢醒後的日子, 並不好過。似是僅僅把自己從含有冰塊的水中給分離攀脫出來, 清醒些——而那種冰塊鉆疼腦仁兒的感覺, 仍一陣挨一陣的苦苦折磨。
又總是遇到其他三只二目魚他們對自己提前試探、好話或是吹捧，孟斯鳩就會發毛發寒、從而緩好久。
以至於這些時日裏, 陛下偶爾看過來一眼，問他為什麽這兩日很安靜——孟斯鳩也只能隨機亂謅個理由糊弄過去。
對於賀松，未見過容貌, 沒聽過聲音。
【捱得心裏發堵的】並不能說是：那團黑灰色的面容霧或逼問言語。
而是…那件純色紫袍。
風一吹，就有形狀的紫袍。
無需特定是誰，在袍子下作填充——也可使袍子擁有人形通順操運。
孟斯鳩眼睫顫動。
擡起自己的左手觀看手心的紋路：這是個體專屬符號。我是帶著本體穿越而來的…
右手手心握在左手手心, 感知自己的存在。
自己哪天穿上紫袍以後會不會將成鏡子裏無限映照的黑點？
直至有沒有本體意識不重要——全化作陛下意志的一陣風，鼓起貌人的形狀。
我以為我是誰…
孟斯鳩兩手平平落在自己膝面，聞不可察輕吐胸腔濁氣。
微有平靜。
孟斯鳩偏頭去看連淺憩都姿態矜貴的陛下。
————————————————
正月十一，正月十二。
陛下又和溫則商過其他事之後，一天遣的柳太監去送，一天遣的白太監去送。
正月十三。
溫則將出禦書房。
“蒙陛下關懷，臣無事。”他照常回覆陛下對臣子的關心、而語頓微有遲疑，“只是…今晨似比前幾日更冷，腿膝有些麻。”
孟斯鳩在溫則那句話之後，逢到他看過來一瞬的目光——孟斯鳩想著前幾日陛下輪流遣了那三只二目魚去送，今天應該要輪及讓自己去送溫則了。
正等陛下遣令。
陛下關懷：“要休坐麽，可以緩過之後在出。”
“還能行路，不需要休坐在陛下面前礙事。”溫則恭敬輕快說著。
見他玩趣——陛下也輕笑幾聲隨後道，“白太監與毛太監一道去送，如果途中沒有顧好左相，拿你們是問。”
溫則輕快的嘴角僵掛一絲，眸光掃過孟斯鳩，速移開。
兩灰白袍子：“是。”
三人出禦書房。
孟斯鳩疑惑陛下是不是想玩排列組合來選遣送左相同行的太監。
不過隨即打消。
陛下是陛下…陛下往往想哪一出就是哪一出，從來不去管排列組合的規律順序。
正月十四，朝殿之上。
陛下隨意口吻提及四只二目魚，“紫袍一階率其餘五階常侍。身邊這四只，各有各的本事——不若這樣，朕哪日拋個骰子隨意一定，便罷了。”
階下頓起低聲交論。
漸平。
一大臣持著笏板走出，“紫袍皆由陛下定，何種方式皆遵陛下。”
“是，皆遵陛下。”階下多人同聲。
“陛下。”一年輕大臣聲起。
眾人紛置視線而去。
年輕大臣：“四位二目魚公公當中，孟公公好似是過於年輕，參預其中投骰子，若是真中——”
他偏身看看周圍同僚。
繼續，“會不會難當重任。”
又有一大臣隨聲，“是啊陛下…常侍之率需要協理眾多事務。臣無故意挑孟公公錯兒的意思。”
正經看了分臺上陛下身邊的孟斯鳩。
補充，“單純就事論事。孟公公雖靈動聰明，善於應變；但經驗不足，怕是…難以撐起紫袍一階。”
又有幾大臣：“是啊，是啊。陛下三思…”
陛下視線掃過那一圈道著【孟斯鳩經驗不足、難坐此位、不應參預紫袍隨選之中】的大臣們。
悠悠啟唇：“不是說…全遵朕意麽。”
那些大臣尾骨一麻，欻欻欻一順的跪下。
“臣多言。悉聽陛下抉擇。”
不過孟斯鳩袖內淺掐手心的指甲，反而放開一瞬…那種有人彈劾的感覺。
有點微微的妙。
沒有絲毫受虐傾向。
只是比對起：三只二目魚的捧殺；小太監的提前道喜；眾人猜測陛下將把自己寵成下一個賀松…【彈劾】似乎顯得真實許多。
彈劾那只無形的手——把吊於空中氣球繩子尾端上心顫顫望離地面的高空懸著的自己，給拽了下來。松開繩子怕立即墜落；不松繩子又會愈高愈怕。此時微有踏實。
陛下輕笑，“又跪下了？”呵呵。
殿中無人敢多餘一聲兒。
“朕現下沒心情立紫袍。”陛下輕擺華袖，“誰有資格、誰無資格——都不做考慮。”
得了陛下的示意，那些跪下彈劾孟斯鳩的大臣緩緩站起，“謝陛下。”
散朝會，回養心殿宮苑落。
上午，陛下面無表情勤懇批完奏折。下午，孟斯鳩聽見午休醒後陛下的喚聲，於是近前掛好帷帳，聽他慵懶語調，“你何時與溫則不合了？”
帷帳的繩絡止住一瞬，孟斯鳩疑惑回頭，恩？
陛下從榻座坐起身，笑意綿綿，“今日彈劾你的那些大臣，多是與溫則交好。”
孟斯鳩蹙著眉回想一番平時…那些大臣的確常在溫則政論之後、認同意見附和或相及補充。
可今日溫則並沒有出面彈劾自己啊。
不知道該應什麽。
孟斯鳩對陛下輕頷首。先把手中繩絡掛好。
“溫則不想彈劾你的話，那幾個大臣不會統一出面。”陛下掀開華麗被衾。
蘊潛的意思孟斯鳩已經聽懂：是溫則示意他們幾個去【對自己能不能落坐好紫袍一階表示懷疑】的…
可是我什麽時候得罪過溫則呢？暫且不說得罪，就是從除夕往前一直到現在，自己就沒和溫則有過單獨對言的機會，怎麽著都挨不到得罪的邊。
“孟斯鳩不知。”
也許…溫則心情不好、性格多變，還也許是單純跟在陛下身邊久了、於是溫則的習性作風也和陛下的沾了點邊…
前幾日溫則還舉薦過我。
這些天…就看不爽、轉為彈劾了。
“這也不知、那也不知。光會得罪人。”陛下不耐，揮手讓他出去候著。
孟斯鳩：…
————————————————
“你在看朕？”
北慈聲音忽起。
孟斯鳩在廂內恍神回想前幾日朝殿的事。
一時忘記要把視線角度給調正。
孟斯鳩目光重新聚焦去看——
原本淺憩的陛下此時眸動，緩緩睜開。疲憊困倦神色只在他眼中停留一瞬，就極快掩了下去。覆而清明如常。
幹嘛突然醒？
想把北慈給打暈回去。
正在認真盤索升職之路的何去何從呢。
陛下的忽而覆醒和言語，掐斷了他腦中亂成一團麻繩思緒——只能調動全心去應對陛下。
孟斯鳩避開可能被指【久視龍顏】是大不敬的過錯話頭。提起了精致的茶壺去給在空盞中悠悠註水，“陛下您醒了。”
陛下目光淺掃漸滿的瓷盞。
“幹嘛避開話頭。”
孟斯鳩：…
壺口仰起，水柱即停。
“孟斯鳩方才楞神，一時無察。請陛下寬恕。”真真假假地懇切說道。
“楞神。”重覆這兩字後，陛下沒再對他多追究。
撚起瓷杯，細啜茶水。
車馬停了。
連帶著金屬摩擦聲也止住。
“陛下，漏湖已至。”
車外有人報備。
孟斯鳩恭身從車內落地，再擡臂扶陛下踏階。
禁衛軍讓出一條筆直道路。
人與人挨連所站、密不透風，身形高大的他們穿著鐵甲，似是築起兩堵泛著冷光的墻。
禁衛軍手提燈火，使得中間筆直道路、亮如白晝，連螞蟻都無處遁形。
陛下黑袍氣勢壓人。
紅紋纏繞其間，端莊神聖，間有妖冶孤傲。
挺闊步於人形隔開的筆直路面。
今日未上橋。
漏湖畔邊。
“恭迎陛下！陛下安——”
眾多臣子已經聚合在這湖畔，攜帶著家眷依照專屬位子而站。
見陛下往至，悉跪安叩問。
“起來罷。”陛下拂衣而轉，端莊又妖冶的外袍在半空弧形滯留稍許，落平。
這一邊的湖畔被禁衛軍包圍站守。
孟斯鳩簡要環覽四周：這是地勢稍高處。附近還有弓箭手一類的正時刻做應急備用。
陛下所坐的地方，臨近畔前，故而遮擋極少。
至於對面湖畔，沒有被禁衛軍包圍；但有明亮的光影晃動——可遠見是許許多多的民眾手裏正提花燈爾爾。
久
鳴聲
劃破了黑穹
猝急而尖銳
隔著廣闊的湖畔對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形驟時矮降了高度：是民眾們原地跪拜。
“北——洛——永——福——康——聖——”
“陛——下——永——福——康——聖——”
孟斯鳩在陛下身邊所聽到聲音就是這樣：好似聽不清過於具體，但是能大致聽懂意思。
隔得過遠；
對面的聲音縱使宏大，也得拂過湖面——而被湖水稀釋過，於是傳及到這的時候顯得悶悶沈響。
陛下擡手，又輕落。
久
和剛才一樣的聲號彈再次沖向了上空——
這次對面人形高度覆原：是民眾站起。
孟斯鳩餘光看了下後邊周圍。
發現大臣們攜家眷的站位，與在朝殿裏朝會的站位，其實大差不差。
溫則就在陛下附近。
沒有攜帶家眷，獨身站著。
“陛下。”一禁衛軍前來請示，“上元煙火，是否現行？”
陛下：“開始。”
“是！”那禁衛軍退下，去指揮旗子。
漏湖橋兩端的岸、亭都有人。
只是橋上無人。
因為此時的橋每隔一段，就有一個巨大的鐵桶立矗。共有幾十只鐵桶。
在旗子燈把的揮動之下。
不過多時，就有窸窸窣窣的硝線閃著火光向前快速竄動。
然而鐵桶紋絲不動。不過它們的上方開口，正向空中急速地噴出煙花彈。
尖鳴聲，把在場的所有人的腦袋都給拴著一齊往空中看：
煙花彈的動力極強，在上空走了好遠之後才停。
止住一瞬。
砰…
啪啪啪…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煙花彈似是曇花開放一瞬，向四周蔓延著彩色弧度焰光。
再在弧線的尾端，二次綻了朵朵銀白花火。
然而朵朵的花火沒有歇止，湮滅成星星點點的黃色螢流。
山河回響。
湖面相照。
的確好看。
對畔的民眾響起了這邊聽得不太真切的歡呼與掌聲。
就方才那一發有幾十只煙花彈共同從幾十只鐵桶出來。
禁衛軍又接連指揮。
鐵桶則湧出一發續一發。
燦爛盛大的煙火持續了近一個多時辰。空中甚至開始起霧難散。
終尾之時，禁衛軍指揮下，橋上的鐵桶就沒再往黑穹裏投出焰彈。
變成了桶向四周濺射出千絲萬線的銀白流光。
孟斯鳩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場幾近沒有遮擋的山河遼闊、映照水天的煙火。
不自覺就隨著對畔的民眾一樣輕聲鼓起了掌。
哦莫哦莫哦莫——
反應回來，孟斯鳩訕訕收回僅相擊兩下的手…
緊張看向陛下。
這一畔：只有無聲觀場的陛下，攏手站立的臣子與他們家眷，繃著神色時刻防備的帶刀侍衛，還有嚴肅值守的禁衛軍…
他們都很安靜。
不過陛下沒有像平日似的驀地盯過來。
沒有多看他。
但骨節分明十分好看的手，緩慢擡起，相擊三聲。
孟斯鳩餘光掠過周圍：見到眾朝臣他們此時有些楞住的，手從袖中揚起，卻略有遲疑，未跟上拍合。
…直至一聲音起頭。
那些臣子也一同鼓掌，雖然前一聲稍有錯亂；但是後面二三十聲兒逐漸相合、整齊嘩動。
孟斯鳩聞聲看過那個帶頭且及時領悟的人：
是溫則。
眾朝臣的掌聲經久不息，每一聲都間斷相衡，均勻而穩重。
陛下從座中起身。
那些掌聲才順勢掩下去。
陛下轉過身對臣子們道：“上元佳節，北洛又是一年煙火常禮。眾卿感官怎樣。”
眾卿自然是紛紛誇讚今年的煙火比往年的顏色更絢麗、形狀更新穎、綻放更持久，一且都預明著陛下把北洛給理得越來越好…
隨皇家車馬而來的宮人們此時對朝臣們分發過上元節禮。
過後，他們行禮齊聲道：“恭送陛下，陛下永福康聖——”
在陛下被孟斯鳩所扶、登階入車時，朝臣們原地立著恭身送安。
陛下已經進到車內。
孟斯鳩在關上車門之前、理好車簾布。
可是縫隙之中，看到了外部：溫則離車廂不遠，於是兩束目光在這狹小的簾布縫隙中交對。
簾布即刻平整。
孟斯鳩從內關上了廂門。坐好。
一會兒車馬就動了，外頭再度響起了金屬摩擦以及步履震地的聲音。
陛下好似心情不錯，在返宮的途中沒有疲憊休憩。
…剛才溫則看的確實是自己。
孟斯鳩暗自細揣：剛才眾朝臣面向車馬、恭送陛下。可是其他人要麽盯整體、要麽盯大致方向、要麽視線落地面。
只有溫則的目光…對著簾布的縫隙。
聚焦。
自己回應過去的時候——溫則並未躲避。也沒從溫則那裏看出他厭惡自己或者被得罪的神情。
孟斯鳩淺呼一口氣，暗道：若是溫則與自己是屬一派的便好了——對溫則的感官印象很覆雜…
孟斯鳩想讓溫則當自己的好女婿。
如果這個好女婿能成為岳父的強力助推。那豈不是自己也不會這樣心擾【身後有沒有後盾背靠】，從而消磨半絲對紫袍一階的不安惦念。
說話必定邦邦硬，腰背肯定邦邦直！
可溫則…他…他彈劾老子…嗚嗚嗚…
孟斯鳩嘴巴不經意扁起來。
這樣的話，不僅沒在朝堂交好、還欻欻欻地一下站起了好幾個對立面的大臣——明明那些大臣連熟都不熟。
太可惡了！
等混的再好一些，要反過來找溫則的麻煩…
“你眼睛怎麽又在嘰哩咕嚕的想壞主意？”
孟斯鳩怔住。
大哥，你不是在翻閑書嘛？
自己視線明明已經是朝向正前的車簾了，根本就沒有往你那裏看——你就發現我在想壞點子了？
孟斯鳩眸子微閉，再睜。
轉而看向陛下，恭敬而眼神清澈，“剛剛煙花硝好似落到眼中了，才…才轉動眼睛——沒有在想壞主意。”
陛下像是信了。
沒多說。
下巴微微一偏。
孟斯鳩順著那個角度看過去——陛下所指：是那精致茶壺。
北慈：“有隨身帕子？自己蘸水，去拭。”
“好。”孟斯鳩拿出袖子裏沒有沾染到煙花硝的幹凈帕子，氳一些水之後就裝模做樣的擦了擦。
孟斯鳩老老實實。
不敢再和陛下同處狹小空間的時候，多想其他。
放空。
回到宮中，陛下換坐步輦。
宮道地面泛著光。
孟斯鳩伴行在步輦的下方，擡頭看天空——剛才湖畔的煙火奪走了月亮的註意力。
但此時的宮闕很安靜，宮墻一動不動的矗著。不再有湖畔民眾的嘩然。
農歷十五。
月亮很大，很清亮。
煙花好看。
但硝粉太足了，落下再夾著湖面的水汽、氤氳附到湖畔各個觀禮的人的發絲衣袍之上。於是熏染氣息。
一眾朱櫻袍子進陛下寢殿服侍陛下沐浴和更衣。
孟斯鳩去養心殿宮苑的小廚房，在等小太監煮好湯圓。
“孟公公，一會兒由小的端到寢殿門外就是了。”煮湯圓悶鍋的小太監不敢勞煩他親自來小廚房取走餐食。
孟斯鳩：“無事。”
反正今晚是自己主值，要留在養心殿宮苑。
小廚房裏此時水汽濛濛，這裏只有一些平日只知道做飯的小太監們——他們不像寢殿外邊的朱櫻袍翠虬袍心思活絡、愛揣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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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湯圓的小太監揭起鍋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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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斯鳩扯開兩步。
鍋裏沒有煮上太多只湯圓。
這讓湯圓有足夠的空間在水中翻騰滾動。
眼見湯水泛起密密的白色沫沫，馬上就要溢出來了——煮湯圓的小太監往鍋裏澆了一圈涼水。
鍋蓋重新覆上，接著煮。
孟斯鳩還算有些常識。澆幾通冷水不過就是為了湯圓內外更均勻、一起熟、皮不破還保有好看。
白白胖胖的大湯圓。
孟斯鳩擡手揮了揮眼前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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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斯鳩沈下心。
等會兒就把陛下惹毛吧…
讓北慈臭罵自己一頓，澆澆冷水就好了。
反正這幾日過的都心驚膽戰，怕惹到陛下——幹脆主動惹到並且被罵過之後，或許自己就不會這樣不安了。
孟斯鳩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這小廚房所以水汽進腦子裏了。等到煮湯圓的小太監從鍋裏只撈裏面最好看的幾只湯圓出來、盛入精致小碗之後。
孟斯鳩竟然端起托盤。
毅然決然…走向寢殿…去惹毛陛下？
果真是熱氣熏暈了自己的效果。
才剛到寢殿外呢。
見內裏還沒有人出來。
陛下現在應該仍在沐浴更衣。
孟斯鳩在門外站停片刻，有風吹過，吹冷了要去惹毛陛下的“雄心壯志”…
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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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斯鳩擎著托盤入內。
輕聲：“陛下。”
陛下身穿寢服。
白日天兒比以往回暖了些。
但夜晚室外溫度還是低。
寢殿一直用著上好的無煙炭，暖烘烘的。陛下的寢服不厚，淺色清淺。
陛下本要往榻去，聽到他喚聲從而回身。
呃…
陛下困了。
那如果現在強迫陛下趕緊吃掉湯圓兒——一定會不開心的。
不過…自己這樣做完全符合傳統，肯定看不出我是故意的。
孟斯鳩有些緊張，道：“陛下今日要用湯圓。”
陛下徑直去了龍榻。
見此，孟斯鳩捏一把汗…再逼一下的話，陛下可能就真的會生氣了。
【然後…他一氣之下就拂過木盤與上面瓷碗，珰珰一頓掉，一地狼藉】
【到時候自己一定要機靈點，先看陛下要往哪個方向作力，提前預判湯水濺射出的時候將會覆著的地方——自己迅速躲開，千萬不要被燙到…】
【再接著就是自己旋即跪地求饒，挨罵】
不過借著節日…陛下應該不會讓人把自己給拖出去打一頓的。
而且到時候聽見聲音動靜趕緊進來收拾地面的其餘小太監，見到這樣的場景——說不定沒過兩天就對外傳播“陛下對自己惱怒發氣的壯觀場面”——以至於，外人重新去考量【誰當紫袍】更有實力…
呼
天衣無縫吶
“站原地做什麽。”陛下坐龍榻邊緣，語氣不耐，“湯圓是要放涼麽？”
啊…
呃…你要吃啊。
孟斯鳩微磨後齒、馬上不怔。順從地前去，把還溫熱的碗底端起。
雙手遞給陛下。
可是陛下卻遲遲未動勺。
孟斯鳩等了許久…不懂陛下給出的僵持。
——難不成這是另一種生氣的表達方式。可是這樣沒有大動作大聲色的生氣方式，就實在是不好借這其他小太監的嘴巴去向外傳達陛下對自己的不滿了欸…
“…陛…下？”
陛下冷笑一聲。
恩…對！
就是這個味。
盡情朝我冷笑隨後再發脾氣吧。
孟斯鳩納住一口氣，用惴惴的心情去等待來自陛下發怒的暴雨。
淺嗤，陛下眉邊微挑，“孟斯鳩，你這幾日的心思到底在哪？”一字一句裏藏有絲絲慍怒。
接而問，“驗食呢？還是、在今夜的寢殿裏，有旁的二目魚在前服侍。”
孟斯鳩木住。
自己真是…剛才還在腦袋裏預謀那樣的故意失誤，結果竟然還不如正常發揮的失誤來的輕巧。
聽話地拿起備用的勺子和碟盤，從碗裏分出一只白白胖胖、皮有點透明的湯圓。
孟斯鳩驗食
恩…甜口的。
還有蜜流出來。
驗了以後，把自己用過的碟勺撤到一邊。
湯圓端給陛下。
湯圓外皮被瓷勺子戳開。於是琥色的蜜、摻著小點點，溢了出來。
陛下入口。
“去年你敲的幹桂。”
孟斯鳩不明所以。猶豫地思索了一下然著答，“小廚房那邊說…的確是桂花蜜餡的。”
陛下吃掉以後。
到屏風後邊的盥洗室再次洗漱。
孟斯鳩去接陛下拭幹手上水分的軟帕。
“你還沒答近幾日心思在哪。”
軟怕被置回木架。
這幾日已經是滿腦子理不清的亂緒。還每逢思考就總被人擾斷。
孟斯鳩抿唇之後，實話實說，“做了個穿上紫袍的夢。”
陛下神色中帶有探尋。
孟斯鳩望過去——甚至於，從陛下眼裏看出星點兒愉快的意味。
“還有呢？”陛下坐榻上，扯過被衾。
孟斯鳩腦中極快過一遍。
其實讓自己真正不安的是什麽：是會不會成為一條隨時能被一模一樣制品替換的某一型號USB。
可這樣的話…不能和陛下說。
陛下九五至尊。潛意識必然根深蒂固的認為：捏出一個他滿意的人物為他服務——那這個人物的意識，就是陛下意志外化的產物。
不過自己…好似不太想成為這樣一個可被同產品替代的人物。
孟斯鳩的話彎轉成了旁的理由。
“紫袍位子…要得不得。心中惦念、又深感不安。”
“這是在向朕討位子麽？”陛下挑笑問他，“也…”
“不敢。”孟斯鳩光聽了前半句話，即刻懇言——沒想到會不小心地打斷了陛下說出的話。
啊…啊都說了…與其故意惹毛、還不如平日正常發揮的好。啊…
孟斯鳩欲哭無淚。
於是跪下了。
“陛下您接續說…並非故意斷話的。”
陛下略了神情，“恩。”
只不過松開了剛才洗漱過後經人烘幹、暫時繞在簪上的長發，墨傾般散開。
“夢裏還有什麽？”
…還有…還有立身大小、許許多多的鏡子。
孟斯鳩：“還有賀松。”
“賀松？”陛下輕笑半聲。和笑螻蟻一樣的笑，“朕都快忘了還有過這號兒存在。”
孟斯鳩眉睫低顫。
“沒了麽。”陛下。
孟斯鳩：“…沒了。”
把話又拓得盡量合理，孟斯鳩道：“夢裏賀松跟孟斯鳩炫耀他穿上紫袍之後，會有更精致的廂房、會有北洛名家的字畫、還會有白色的拂塵和純色紫袍…”
此時脖頸上下輕滑。
似是羨神情，孟斯鳩繼續道，“於是十分心動——便伸手去觸、去抓！非常用力。”
“然而…拂塵的須毛即將碰到夢卻醒了。”失落聲色，“夜半，孟斯鳩坐起身…在光線晦暗的床榻之間楞楞看著空落落的手心，心也跟著空落落。”
終於，編完了！
擡眼望陛下。
北慈正看著自己，眉頭蹙起。
二人之間良久未言。
孟斯鳩心底松了口氣，看樣子是糊弄過去了。
夜已深。
孟斯鳩估計所處的時刻，應還是子時了，明日是休沐，但仍舊盡恪讓陛下好好作息的職責。
剛要出聲——
陛下：“也不那麽稚澀了，現在。”
左手輕擡——要孟斯鳩探進身、去聽他講話。
孟斯鳩恭腰近前。
“孟斯鳩…你的夢想還算有點長進。”陛下說話的時候，微不可察點頭，“不搞那勞什子的禦膳房分部的區區試菜太監，竟也學會了惦念更高的位子。”
孟斯鳩輕咬內唇，不蓋野心但謹慎道：“…是。”
一直惦念著。
“朕說過，有夢想…朕才能看得清是不是真的願意臣服。”對他招過的手，落在了孟斯鳩的衣領上，此時朝更近的地方淺扯。
陛下迫使他直視眼眸，“好好臣服朕，該有的位子、會給你。”話輕輕的…又重重的。
松開了他。
擺過手指，讓孟斯鳩退出榻間。
孟斯鳩直起後腰。卻聽到陛下說：“所以你是怕能力夠不上紫袍一階，但心生惦念——所以午夜夢回裏把感官拋了上去、重重跌回現實以後。感到不安與恍惚了麽。”
孟斯鳩眨眨眼。
這…呃…既然陛下您能出了一個更加更加【這幾日心思不穩】的完美理由。
那我馬上順勢才對。孟斯鳩：“恩。”
過兩日。
陛下對守立在邊的孟斯鳩，遣派，“去送溫則，孟斯鳩。”
欸你這又是什麽順序排的。
孟斯鳩即將動身。剛要去做
結果溫則回轉過來，突然冷眼望自己。
再把目光兜回給陛下。溫則恭敬開口，“謝陛下。只是…溫則今日腿膝稍舒適，可以不用勞煩陛下身邊正侍候的二目魚公公。”
“沒事。”陛下。
“蒙陛下好意——溫則本也不想推脫的。”溫則，“可是今日在禦書房商過的事宜，還需要在路上邊行邊捋。”
陛下側看孟斯鳩，又會望溫則，笑道：“孟斯鳩送你的時候…總和你嬉笑麽。”
陛下雖然是笑著質疑他的當值業務的…
可是，孟斯鳩生生覺得那個笑裏摻了點冷意。寒毛都豎起來了一點。
“並無。”溫則語做遲疑，似是斟酌以後才委婉回道：“可能是溫則與孟斯鳩氣場不合。孟斯鳩對待溫則…總以冷臉相向——每每送至宮道，身邊杵著一個不茍言笑、又難以打動的人物，溫則總是倍感不自在。”
呃…餵…
什麽啊！什麽東西啊。
我什麽時候是你口中的那種人辣辣辣辣辣辣辣！
陛下掀眼看孟斯鳩，“你對溫相不敬？”
我…他…
顱內飛速運轉——
溫則不再似以往叫自己【斯鳩公公】，而只喊孟斯鳩。是自己真的哪裏惹到他了？
至於冷臉相向…明明就沒有這回事！好麽。
不然？是因為那次我看著他天牢行事還有刑場的主持嗎。可這些都是陛下指派我去監看的——溫則完全沒有必要，把被旁人少見兇殘一面的暴露，給歸責到自己身上…
再加上這算不得什麽【暴露】吧——溫則的那些面，估計陛下早就知道了…自己初始不知道，大概也只是因為：以前身分低、接觸不及，又是穿越來的。
那溫則現在怎麽會在陛下的面前說出這樣沒有情商的話？
故意的…
孟斯鳩暫時沒有思索出為什麽。
先跪再說。
“不敢。溫則溫大人，是社稷之才、為陛下分憂、為北洛盡責——孟斯鳩不敢輕視抑或不敬。”
補道，“可能是因為孟斯鳩話少，讓溫相誤會了。”
話即使不少。
可剛才是溫則你剛才說我很少和你說話的…
陛下看溫則。
溫則挑挑眉邊，“可能吧。之前溫則喚孟斯鳩是稍有禮稱的【斯鳩公公】，他卻愛答不理。溫則還以為哪裏得罪了他呢。”
無奈口吻道，“也許…孟公公還是更加習慣溫則公事公辦地叫他孟斯鳩。”
小溫，你在搞什麽啊？！
對於他突如其來的轉變與莫須有的借口——連貫不及，這讓孟斯鳩有點懵。
可還是順承道：“是。之前溫大人叫自己【斯鳩公公】，總感覺溫大人在過於擡舉自己，因而內裏惶恐，而不想多應。”
補道，“改成直呼名號就順耳多了。”
陛下看他一眼。
孟斯鳩慢起身。
陛下：“何故彈劾他？”
溫則無辜，“臣未曾彈劾孟斯鳩。”
陛下手指落在案…篤篤輕音。
溫則輕笑，怕磨盡了陛下的耐心，“那幾位同僚彈劾孟斯鳩，大概是是看不過孟斯鳩根基淺、沒有立信爾爾。”
“立信…”陛下，“紫袍全由朕來言定，立誰的信？”
在尷尬局面還沒形成前。
孟斯鳩及時搭著開口：“陛下，紫袍不似旁階——紫袍要率其餘五階、又要近侍陛下。也許那些大人並非出於針對，而只是心憂陛下您、以及心憂常侍體系能不能正常運作。”
陛下微覷。
“眾卿考量，是有那麽點道理。”
話頭一轉，“可朕也從沒說出【要立孟斯鳩作紫袍】——那些大臣卻是上著趕著地彈劾孟斯鳩，是不是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孟斯鳩淺吸一口氣。
陛下難道是在覺得溫則在特意借著紫袍的由頭慫其同僚對自己彈劾？
溫則恭身作答，“溫則回去之後會召集那些同僚，好好問問何故針對孟斯鳩。”
陛下沈眸，“你與孟斯鳩的私下恩怨，不要幹擾了給朕做事。”
“是。”溫則。
孟斯鳩覺得自己現在也應該答一下，道：“是。”
陛下：“孟斯鳩，去送到宮道的門頭。有矛盾什麽的全給忍下。朕身邊用不著那些互相放刺的人。”
孟斯鳩走到溫則的身邊，擡手認真道：“溫大人，請。”聲音很清晰、案前的陛下一定能聽到。
溫則只對陛下點頭回應。
而對孟斯鳩若無其事，從身邊經過，退出了禦書房。
二人出養心殿的宮苑，無話。
不過孟斯鳩的肚裏裏面全是腹誹溫則的…
溫則在裏邊的時候，說是說他腿膝稍好了。
可是自己去觀察：溫則現在與往常沒有犯病的時候，其實速度差不多。
孟斯鳩蹙眉：溫大人…你到底哪句話是真的？
還有上元節那日，就算目光與你對到了——也沒有見到今天禦書房裏的這樣冷漠和不善。
難不成…
孟斯鳩偏頭去打量溫則的上下。
溫則回看他。
將要經過一道小宮門。
一列翠虬色太監剛好路過，見是孟公公和左相，他們半膝跪地等過。
溫則卻用不加遮掩的嫌棄語調，未降聲音道，“少用你這同情的眼神打量我。”
啊…什麽跟什麽？…
我、我什麽時候用這個神情打量過你——我我我就是單純地在觀察：你是不是雙胞胎；還是你有雙重人格，你…
雙胞胎應該不是。
總不能兄弟二個都跟溫則之前所說一樣全遭一遍的槌與冰。
那他？就是有雙重人格吧。
孟斯鳩怔的一想——溫則是顛佬二號！絕對的。
偏過腦袋才去不理溫則。
免的自己開口了，又說是我擾亂的他的思路，之後再倒告陛下一聲。
臨近步輦。
大人不計小人過吧…
孟斯鳩擡手，借他去扶。
溫則卻在好幾個擡步輦侯著的太監面前，當眾說著，“真是辛苦孟公公了呢？一路行來，竟半個好臉色都沒給。”
言語冰冷帶有嘲諷。
孟斯鳩餘光一繞：
那些擡步輦的太監雖然明顯聽到了這話，但是立馬把頭給低下，視線安穩落在地面——不過他們的微動作仍舊暴露了他們燃燒的吃瓜之心。
孟斯鳩就不明白了。
怎麽剛剛不還好了一陣麽？
一到人前…就又擺臉子給自己看——自己脾氣的確是好，可也真的很不喜歡被當眾難堪。
孟斯鳩要將手收回去。
腕上卻被捉、被壓。
扶力。
溫則登上了步輦。
“無非就是說了孟公公幾句沒給本相好臉色——孟公公便要將手收回，真是心思細小。”
腕間還有被捉的力度。
溫相。
好…
人前先不壞你權臣形象。
孟斯鳩輕點頭，耐平聲調道，“已扶溫相登上步輦了，還請手間松力。”
溫則戲謔卻無誠意，“多謝——”
手腕得了一絲輕松。
孟斯鳩扯開幾步，讓步輦正常擡起。
擡步輦的眾小太監起身之時，難免默默相覷。
隨後再老老實實的。
只等步輦上的人物發話。
“孟公公回罷——你的任務、又一日不情不願地完成了。”溫則在上微朝下探身。
步輦因為這力度，故而有點傾角。
溫則：“孟斯鳩你就這般與溫某同步而行嗎？”
放聲自嘲，“呵也是…這朝中誰不知我溫則走路緩慢，你這個冰戲自在的人，當然會瞧不上走的慢的、省的耽誤你。”
孟斯鳩在步輦下立著。
因為溫則探俯身體的舉動——使得二人視線相平。
又離得近。
孟斯鳩餘光朝外看：那些擡步輦的太監們此時迂不過視線來；也沒有旁的人路過。
不過相平的目光與言辭本身，看起來並不搭。
反而從中…看到了玩笑。
孟斯鳩暫時不知為什麽要這樣子。但學著溫則放聲：“並沒有，只是著急回去覆差罷了。溫相倒也不必扣下這樣的帽子…”
溫則回身，坐正。
“行路罷。”
小太監們立馬收起八卦，“是。”
孟斯鳩：…一只摸不透的顛佬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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