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銀白薄披風 “溫大人…和孟斯鳩是一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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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銀白薄披風 “溫大人…和孟斯鳩是一類……
口型朝向避開守門侍衛的餘光。
孟斯鳩氣聲只二人能聞, “溫大人乖的話，又怎麽會欺瞞陛下？”以微上揚的恩字節作尾音。
貼靠很近，孟斯鳩從溫則不動一毫的表情裏, 看到了他眸子流過不明情緒——溫則：“斯鳩公公不必和溫某打啞謎，溫則一直以陛下為天, 不敢欺瞞。”
溫則的手還提著綢布方盒。
孟斯鳩伸手接過，綢布提帶兩人共持一瞬，孟斯鳩：“那禦書房中…溫相說，不知孟斯鳩在天牢附近, 不然會待我一起回陛下面前覆命。”
停頓之餘，見溫則微瞇的眼眸, 木住一分，再看自己時，溫則眼中染了薄薄一層笑意——孟斯鳩一時沒分析出他細致表情的轉化暗蘊著什麽意思。
或許是溫則為擾亂自己的思路才特意流出這些表情…孟斯鳩照著原先所想，繼續說了下去：“可溫大人明明是知道自己會遇見孟斯鳩，才會在出府時候順帶捎上大氅——這不是欺君是什麽。”
溫則輕笑出聲。
側過頭，看了看守門侍衛們。他們極其專註認真, 目光如炬, 未分一點兒心思往旁的地方。
溫則還是靠宮墻走了幾步, 將孟斯鳩帶至稍遠地方。
含笑低聲，“斯鳩公公就為了指出…溫某這一點麽？”
不及孟斯鳩反應。
溫則解釋：“當真只是碰巧罷——照以往經驗：入宮見了陛下, 尤其養心殿宮苑落。若你當值附近，溫則大多時候都能獲斯鳩公公相送。”
輕拽孟斯鳩另一只手的寬袖，引著他雙手接過綢布帶。
“那件大氅前幾日便清潔幹凈, 又熏香烘幹、熨燙細致、裝進盒中——若是今日未遇上斯鳩公公，這方盒還會存於我平日入宮所行馬車中。總有一天能和斯鳩公公單獨對言交遞。”
那你人還怪好嘞。
不對。
是我人還怪好嘞——是我借給你的大氅。
孟斯鳩接過綢布帶後，溫則的手也松開了。
“孟斯鳩多想了, 以為溫大人在禦書房中胡亂謅的，原來真是碰巧。”
溫則唇角淺淺揚起，點著頭，“勞煩斯鳩公公陪溫某走這般長的宮道了，溫則先回府。”
“溫大人慢走。”
回到養心殿宮苑落。
禦書房門已經闔上，紅袍太監說陛下已辦完公、現正在寢殿內。
孟斯鳩剛要請示入寢殿，手中提著的雜物不宜一同帶入。守門紅袍太監見到於是機靈些低聲，“孟公公，小的先幫您拿存著。”
孟斯鳩點頭，手中綢布包裹的方盒給了紅袍太監。
門檻外啟聲，“陛下，孟斯鳩已回。”
“過來。”
孟斯鳩提步進入。
有水聲。
陛下在銅制盆中凈手，水是溫熱的。孟斯鳩觀察過陛下每次凈手都會細致清洗，骨節現下有些揉的泛紅。
“怎麽回來這麽晚。”陛下懶懶過問。
手從水中提起，所附的水既不聚成滴、也不成股流。似是覆上一層潤潔明恍的光膜。
孟斯鳩有眼力見的從木架上拿下綿軟帕子，雙手遞去。腦中一過…並不打算完全按溫則替自己編好的借口講，這宮中過來過往的人多，許多已是見到自己陪著溫則走到外宮道又提回東西。
如實報之前後所有，“上次溫大人突發腿疾，孟斯鳩借給他外袍保暖。那天被他拿回去清洗，今日剛好帶來。又因溫大人自說腿部稍緩、想走些路程鍛煉一番，所以辭了步輦。”
補言，“為溫大人途中無恙，孟斯鳩送他至宮門，還一同將自己的外袍取回。”
陛下日理萬機，應是想不起前段兒時間自己提過將外袍借給溫則這一小事。
陛下手背手心貼近帕子拭幹，聽過後，沒什麽表情。
孟斯鳩把有濕漉意的帕子置放回架子。
陛下落榻座，吃著糕點，“朕以為你又去找地方偷懶了。”
我是那種人麽！
孟斯鳩內裏腹誹陛下對自己偏見大，卻敢怒不敢言。
可能是從他細微表情中洞察出了什麽。
陛下：“朕說的不對？”
孟斯鳩的表情煥然一新！
巴巴大眼滿十滿分誠懇：“陛下說的都對！”
“恩。”陛下沒撚糕點的那只手借案桌兒為力，偏支下巴，“包括…你愛偷懶。這句話，也說的對。”
“恩，對。”孟斯鳩妥協。
陛下嘲弄笑他幾聲兒，丟他塊兒紫色的糕點，有些不及防——孟斯鳩還好機靈身手，接住糕點。
“謝陛下。”
陛下見他接住糕點後，還在那兒呆站，“吃啊。”
藍莓糯米糕，藍莓糯米糕，酸酸甜甜的藍莓糯米糕。
紅袍太監傳，“陛下，午膳已好，是現在移步膳殿麽？”
陛下落下那塊吃了一半的糕點，慢條斯理用絲絹擦拭過手指，才從榻座上起。膳殿內，用膳前會再有太監端來凈水盆。
孟斯鳩隨陛下身後，踏出寢殿。
陛下忽而身形一停，僅一瞬，便挺步往膳殿。
孟斯鳩從陛下滯於空中半秒不到的視線，追究過去——紅袍太監身側提著的綢布相裹方盒。
餐間。
孟斯鳩為陛下精致瓷碗中盛湯，湯膠質感重。
天兒近期稍稍回暖，但熱湯的白汽仍蓬蓬升起。白汽團隔在孟斯鳩和陛下的身體之間，沒看清陛下說下一句話時之神情，“剛才門口太監手上提的，是你的衣物？”
碗底還有些燙。
孟斯鳩把碗推至陛下面前的桌面兒，先給陛下布著其他吃食，湯晾一晾。
“是。”
“溫則挺細致。”陛下瞥過孟斯鳩大氅，“天兒近期回暖幾許。明日織物局會往你院中，送些薄的披風——你披新送的那些，省的身上燥熱做事毛糙。”
孟斯鳩用銀叉和銀扁勺將碟中的炙魚的刺及魚肉給分開。
應聲：“好。”
餐後。
陛下回寢殿，午眠。
孟斯鳩放下帷帳，即將拉嚴實。陛下臥在床榻，眼眸覷著他，“孟斯鳩。”
“在。”
“你知道溫則是什麽樣兒的人麽？”陛下語氣玩味。
天…
天
懂突然被抽考、結果考的竟然是自己心底準備好長一段時間的題目的那種感覺麽嗎！
我提題押的真準…
似考場上忍住眼熟壓軸題的興奮，孟斯鳩輕咬一絲內唇。微抿馬上起飛的嘴角，開口正經回答，“知道——”
語氣肯定，“溫大人…和孟斯鳩是一類人！”
陛下眉頭一蹙，鮮少疑惑神情於他臉上浮現。
孟斯鳩望過去一眼，看到了——【你在說什麽屁話】幾個大字。
孟斯鳩：…
幹嘛、別看溫則是個權臣。可…可…可你不能因為我身份是太監就覺得、恩…我和權臣…恩…沒的比…
孟斯鳩心中吐槽，卻越吐越心虛。
可能這就是固有的鄙視鏈吧…
但是！
話又說回來了。
讓溫則當太監——他還不一定能當成自己這樣的太監呢。
陛下偏過頭去，失笑。
寢殿現下只他們二人，陛下也仍持著矜貴，不過度失態。
笑夠了，側過目看孟斯鳩，“哦？你說說，哪一類？”
都被你笑的沒自信了。
孟斯鳩聲兒並不大，“陛下說孟斯鳩乖巧。孟斯鳩鬥膽猜測——溫大人也是乖巧之人。”
陛下明顯一楞，完全沒有料到他會這麽回答，“恩？”
淺吸一口氣，孟斯鳩解釋，“孟斯鳩才學稍欠，能侍奉陛下近前，孟斯鳩覺自己是有用的，所以萬分感激陛下。故而時刻謹記陛下對孟斯鳩說過的言辭，陛下曾說過【孟斯鳩乖巧】，於是想這個應該就是得到陛下賞識與扶起的緣因。”
陛下空了會兒未言。
單手輕招。
孟斯鳩向前一步，恭腰。
陛下從床榻裏往外側挪幾寸，縱然頭比孟斯鳩低，可神情永遠是上位者——擡眸看著孟斯鳩，慢悠悠地說，“你哪裏乖巧了？”
孟斯鳩睫毛下順、不與陛下對視。
心中：非得解鎖內裏壓抑禁錮的基因，跟你張口老子閉口喵的時候…死皇帝那你就知道：老子現在多乖巧。
陛下又輕擺手。
孟斯鳩後退一步，身體出帷帳之外。
只聽陛下喃喃一句，“溫則也乖巧。”還夾著輕笑。
恩對對對。
就你的權臣是乖巧的…哼背後誇他乖巧還要笑兩聲兒。
孟斯鳩把帷帳拉嚴實之後就輕步退出寢殿。
晚間下值。
孟斯鳩提著綢布裹著的方盒回自己小院兒。
“孟公公！”薛必迎過來，看他手上提了東西，怕沈累著孟公公，就主動接過，“這是？”
孟斯鳩：“上次借出去的大氅，已清洗幹凈送回來。”
薛必：“好。那孟公公，明兒穿這件吧。”
想起陛下吩咐，孟斯鳩：“不用，明日織物局會送薄的披風。穿那些。”
“是。”
第二日。
孟斯鳩系著泛有水波紋的銀白薄披風，當值。
下朝後。
在禦書房遞了一會兒書冊。
陛下吩咐：“孟斯鳩，去天牢聽仵作驗的結果，再確認一遍。”
“是。”
天牢。
高級獄卒帶路——上次一進一出。走過兩遭，都毫無印象。現下是走的第三遭，卻仍暈頭轉向。
好在有人帶。
黛妃牢室。
三名仵作對他上報：黛妃情緒激動，大笑過多，觸舊根喘疾。
黛妃平於席上有蒙布。
孟斯鳩讓仵作掀開她臉確認是那人。
仵作又言：“其他異象倒無，未從黛妃身體中檢出毒物一類。”
再次蒙上黛妃臉部範圍。
而金屬尺掀開黛妃膝蓋以下。
繼續，“只是…黛妃膝骨以下烏黑泛青，聽獄卒補充：是入獄幾十日來她不定期受冰桶刑法、再加長期跪坐地上——結果屬正常。”
孟斯鳩將上報在心中記好，已確認是黛妃無誤，“文字書面錄好之後遞交。”
仵作們獄卒們：“是。”
孟斯鳩要出天牢、回去跟陛下匯報。
這是走天牢第幾回。
可仍覺覆雜，不得不佩服——孟斯鳩好奇：“這是幾年前誰畫的圖紙、主持翻修的？”
帶路獄卒剛要回答。
“啊！”
“啊——”
“…有本事——殺了——啊——疼——求求你——別——”
“別再…啊——”
“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拐角口，路過。
傳來盡是痛苦的聲音。
孟斯鳩從撕心裂肺的吼叫中，楞是聽出熟悉的音色。
不會是認識的人入天牢了吧…
孟斯鳩試探性地往那個拐角口走。
見身旁高級獄卒沒攔——或許…他是認為自己是陛下派來的、有其他任務，於是他未多想也未多攔。
孟斯鳩稍定心，往那兒走。
！
溫則！
那背影不會錯！
縱然他現在蹲著，身體下擺拖於地——背對著拐角口。
腰後還系了白色的帶子。
手上揚起什麽敲核桃一樣的東西。
不是溫則撕心裂肺的喊出來的——是…溫則身前那人——那人躺於地，面目猙獰、目眥欲裂，大冬天也滿額頭的汗。
在拐角之外。
孟斯鳩聽到的不止有錐心徹骨的痛喊。
還有…瘋逸的狂笑，及珰珰珰清脆聲兒——這些聲音…是從溫則和他手中的物件發出的。
孟斯鳩眼睫輕顫。
“…哈哈哈哈哈哈哈——”
孟斯鳩未曾看過溫則他這一面。
背對著他的人語句溫和，“忍著點兒啊，我不會心軟的。”
孟斯鳩這才看出溫則正在幹什麽：
一個錐子立在躺地之人的小腿，而一個敲核桃般的槌子，穩穩地、重重地、清脆地，落在錐子柄上…
珰——
“啊！”
“啊…”
“…求求…求…你——”
“啊——”
“…啊！嘔——”
那人疼到作嘔！
從孟斯鳩的視角看過去：溫則起身，擡手用袖子擦了下側頰，可能是有血濺射到他臉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溫則，“這幾十日時不時磨你、死又不能死…你一定很不好受吧！沒事兒你妹妹也不好受，只不過你妹妹昨日沒了，過兩日送你一塊兒…去！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不盡，“別急，馬上就到你了——”
呼一口氣…
像是累了。溫則勾勾手指，那手指纖長指尖略紅，旁邊獄卒見手勢當即提過一桶。
溫則拿起那桶。
欻——
盡數潑向他剛才所錐之處。
孟斯鳩離他們有點兒距離，但仍能聽到地面之人牙齒打顫的聲音。
溫則笑著丟開空桶。
咚…咚..咚.空桶滾遠，滾到了孟斯鳩的腳邊。
像是玩兒夠了。
溫則手伸至腰後，邊解白帶邊轉身——
！
溫則衣袍外套的竟是像庖廚做飯的通體白色長圍裙。上面有血漬，有水。
可能他是怕臟、濺到他自己衣袍上。
孟斯鳩一瞬便明：之前從他身上所聞的鐵銹味，實際上是什麽味。
溫則也全然沒想到自己會出現在此。
瘋逸的表情還殘留在他臉上，有著嗜血的殘虐和眸中深不見底的仇恨。
此時溫則表情楞住，像是不知如何切換。
那僵結表情，似有聲音——就像剛才所聞的地面那人被冰水凍的發顫的聲音。
孟斯鳩覺得自己現下得先離開、不方便引起完全不一樣的溫則的怒火。
轉身從拐角提腳快步。
帶路的高級獄卒連忙跟上。
好一會兒，他想起了剛才還未答完的話，“哦，孟公公…剛才提到的幾年前天牢重修建的圖紙和監工，都是溫相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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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斯鳩氣聲只二人能聞, “溫大人乖的話，又怎麽會欺瞞陛下？”以微上揚的恩字節作尾音。
貼靠很近，孟斯鳩從溫則不動一毫的表情裏, 看到了他眸子流過不明情緒——溫則：“斯鳩公公不必和溫某打啞謎，溫則一直以陛下為天, 不敢欺瞞。”
溫則的手還提著綢布方盒。
孟斯鳩伸手接過，綢布提帶兩人共持一瞬，孟斯鳩：“那禦書房中…溫相說，不知孟斯鳩在天牢附近, 不然會待我一起回陛下面前覆命。”
停頓之餘，見溫則微瞇的眼眸, 木住一分，再看自己時，溫則眼中染了薄薄一層笑意——孟斯鳩一時沒分析出他細致表情的轉化暗蘊著什麽意思。
或許是溫則為擾亂自己的思路才特意流出這些表情…孟斯鳩照著原先所想，繼續說了下去：“可溫大人明明是知道自己會遇見孟斯鳩，才會在出府時候順帶捎上大氅——這不是欺君是什麽。”
溫則輕笑出聲。
側過頭，看了看守門侍衛們。他們極其專註認真, 目光如炬, 未分一點兒心思往旁的地方。
溫則還是靠宮墻走了幾步, 將孟斯鳩帶至稍遠地方。
含笑低聲，“斯鳩公公就為了指出…溫某這一點麽？”
不及孟斯鳩反應。
溫則解釋：“當真只是碰巧罷——照以往經驗：入宮見了陛下, 尤其養心殿宮苑落。若你當值附近，溫則大多時候都能獲斯鳩公公相送。”
輕拽孟斯鳩另一只手的寬袖，引著他雙手接過綢布帶。
“那件大氅前幾日便清潔幹凈, 又熏香烘幹、熨燙細致、裝進盒中——若是今日未遇上斯鳩公公，這方盒還會存於我平日入宮所行馬車中。總有一天能和斯鳩公公單獨對言交遞。”
那你人還怪好嘞。
不對。
是我人還怪好嘞——是我借給你的大氅。
孟斯鳩接過綢布帶後，溫則的手也松開了。
“孟斯鳩多想了, 以為溫大人在禦書房中胡亂謅的，原來真是碰巧。”
溫則唇角淺淺揚起，點著頭，“勞煩斯鳩公公陪溫某走這般長的宮道了，溫則先回府。”
“溫大人慢走。”
回到養心殿宮苑落。
禦書房門已經闔上，紅袍太監說陛下已辦完公、現正在寢殿內。
孟斯鳩剛要請示入寢殿，手中提著的雜物不宜一同帶入。守門紅袍太監見到於是機靈些低聲，“孟公公，小的先幫您拿存著。”
孟斯鳩點頭，手中綢布包裹的方盒給了紅袍太監。
門檻外啟聲，“陛下，孟斯鳩已回。”
“過來。”
孟斯鳩提步進入。
有水聲。
陛下在銅制盆中凈手，水是溫熱的。孟斯鳩觀察過陛下每次凈手都會細致清洗，骨節現下有些揉的泛紅。
“怎麽回來這麽晚。”陛下懶懶過問。
手從水中提起，所附的水既不聚成滴、也不成股流。似是覆上一層潤潔明恍的光膜。
孟斯鳩有眼力見的從木架上拿下綿軟帕子，雙手遞去。腦中一過…並不打算完全按溫則替自己編好的借口講，這宮中過來過往的人多，許多已是見到自己陪著溫則走到外宮道又提回東西。
如實報之前後所有，“上次溫大人突發腿疾，孟斯鳩借給他外袍保暖。那天被他拿回去清洗，今日剛好帶來。又因溫大人自說腿部稍緩、想走些路程鍛煉一番，所以辭了步輦。”
補言，“為溫大人途中無恙，孟斯鳩送他至宮門，還一同將自己的外袍取回。”
陛下日理萬機，應是想不起前段兒時間自己提過將外袍借給溫則這一小事。
陛下手背手心貼近帕子拭幹，聽過後，沒什麽表情。
孟斯鳩把有濕漉意的帕子置放回架子。
陛下落榻座，吃著糕點，“朕以為你又去找地方偷懶了。”
我是那種人麽！
孟斯鳩內裏腹誹陛下對自己偏見大，卻敢怒不敢言。
可能是從他細微表情中洞察出了什麽。
陛下：“朕說的不對？”
孟斯鳩的表情煥然一新！
巴巴大眼滿十滿分誠懇：“陛下說的都對！”
“恩。”陛下沒撚糕點的那只手借案桌兒為力，偏支下巴，“包括…你愛偷懶。這句話，也說的對。”
“恩，對。”孟斯鳩妥協。
陛下嘲弄笑他幾聲兒，丟他塊兒紫色的糕點，有些不及防——孟斯鳩還好機靈身手，接住糕點。
“謝陛下。”
陛下見他接住糕點後，還在那兒呆站，“吃啊。”
藍莓糯米糕，藍莓糯米糕，酸酸甜甜的藍莓糯米糕。
紅袍太監傳，“陛下，午膳已好，是現在移步膳殿麽？”
陛下落下那塊吃了一半的糕點，慢條斯理用絲絹擦拭過手指，才從榻座上起。膳殿內，用膳前會再有太監端來凈水盆。
孟斯鳩隨陛下身後，踏出寢殿。
陛下忽而身形一停，僅一瞬，便挺步往膳殿。
孟斯鳩從陛下滯於空中半秒不到的視線，追究過去——紅袍太監身側提著的綢布相裹方盒。
餐間。
孟斯鳩為陛下精致瓷碗中盛湯，湯膠質感重。
天兒近期稍稍回暖，但熱湯的白汽仍蓬蓬升起。白汽團隔在孟斯鳩和陛下的身體之間，沒看清陛下說下一句話時之神情，“剛才門口太監手上提的，是你的衣物？”
碗底還有些燙。
孟斯鳩把碗推至陛下面前的桌面兒，先給陛下布著其他吃食，湯晾一晾。
“是。”
“溫則挺細致。”陛下瞥過孟斯鳩大氅，“天兒近期回暖幾許。明日織物局會往你院中，送些薄的披風——你披新送的那些，省的身上燥熱做事毛糙。”
孟斯鳩用銀叉和銀扁勺將碟中的炙魚的刺及魚肉給分開。
應聲：“好。”
餐後。
陛下回寢殿，午眠。
孟斯鳩放下帷帳，即將拉嚴實。陛下臥在床榻，眼眸覷著他，“孟斯鳩。”
“在。”
“你知道溫則是什麽樣兒的人麽？”陛下語氣玩味。
天…
天
懂突然被抽考、結果考的竟然是自己心底準備好長一段時間的題目的那種感覺麽嗎！
我提題押的真準…
似考場上忍住眼熟壓軸題的興奮，孟斯鳩輕咬一絲內唇。微抿馬上起飛的嘴角，開口正經回答，“知道——”
語氣肯定，“溫大人…和孟斯鳩是一類人！”
陛下眉頭一蹙，鮮少疑惑神情於他臉上浮現。
孟斯鳩望過去一眼，看到了——【你在說什麽屁話】幾個大字。
孟斯鳩：…
幹嘛、別看溫則是個權臣。可…可…可你不能因為我身份是太監就覺得、恩…我和權臣…恩…沒的比…
孟斯鳩心中吐槽，卻越吐越心虛。
可能這就是固有的鄙視鏈吧…
但是！
話又說回來了。
讓溫則當太監——他還不一定能當成自己這樣的太監呢。
陛下偏過頭去，失笑。
寢殿現下只他們二人，陛下也仍持著矜貴，不過度失態。
笑夠了，側過目看孟斯鳩，“哦？你說說，哪一類？”
都被你笑的沒自信了。
孟斯鳩聲兒並不大，“陛下說孟斯鳩乖巧。孟斯鳩鬥膽猜測——溫大人也是乖巧之人。”
陛下明顯一楞，完全沒有料到他會這麽回答，“恩？”
淺吸一口氣，孟斯鳩解釋，“孟斯鳩才學稍欠，能侍奉陛下近前，孟斯鳩覺自己是有用的，所以萬分感激陛下。故而時刻謹記陛下對孟斯鳩說過的言辭，陛下曾說過【孟斯鳩乖巧】，於是想這個應該就是得到陛下賞識與扶起的緣因。”
陛下空了會兒未言。
單手輕招。
孟斯鳩向前一步，恭腰。
陛下從床榻裏往外側挪幾寸，縱然頭比孟斯鳩低，可神情永遠是上位者——擡眸看著孟斯鳩，慢悠悠地說，“你哪裏乖巧了？”
孟斯鳩睫毛下順、不與陛下對視。
心中：非得解鎖內裏壓抑禁錮的基因，跟你張口老子閉口喵的時候…死皇帝那你就知道：老子現在多乖巧。
陛下又輕擺手。
孟斯鳩後退一步，身體出帷帳之外。
只聽陛下喃喃一句，“溫則也乖巧。”還夾著輕笑。
恩對對對。
就你的權臣是乖巧的…哼背後誇他乖巧還要笑兩聲兒。
孟斯鳩把帷帳拉嚴實之後就輕步退出寢殿。
晚間下值。
孟斯鳩提著綢布裹著的方盒回自己小院兒。
“孟公公！”薛必迎過來，看他手上提了東西，怕沈累著孟公公，就主動接過，“這是？”
孟斯鳩：“上次借出去的大氅，已清洗幹凈送回來。”
薛必：“好。那孟公公，明兒穿這件吧。”
想起陛下吩咐，孟斯鳩：“不用，明日織物局會送薄的披風。穿那些。”
“是。”
第二日。
孟斯鳩系著泛有水波紋的銀白薄披風，當值。
下朝後。
在禦書房遞了一會兒書冊。
陛下吩咐：“孟斯鳩，去天牢聽仵作驗的結果，再確認一遍。”
“是。”
天牢。
高級獄卒帶路——上次一進一出。走過兩遭，都毫無印象。現下是走的第三遭，卻仍暈頭轉向。
好在有人帶。
黛妃牢室。
三名仵作對他上報：黛妃情緒激動，大笑過多，觸舊根喘疾。
黛妃平於席上有蒙布。
孟斯鳩讓仵作掀開她臉確認是那人。
仵作又言：“其他異象倒無，未從黛妃身體中檢出毒物一類。”
再次蒙上黛妃臉部範圍。
而金屬尺掀開黛妃膝蓋以下。
繼續，“只是…黛妃膝骨以下烏黑泛青，聽獄卒補充：是入獄幾十日來她不定期受冰桶刑法、再加長期跪坐地上——結果屬正常。”
孟斯鳩將上報在心中記好，已確認是黛妃無誤，“文字書面錄好之後遞交。”
仵作們獄卒們：“是。”
孟斯鳩要出天牢、回去跟陛下匯報。
這是走天牢第幾回。
可仍覺覆雜，不得不佩服——孟斯鳩好奇：“這是幾年前誰畫的圖紙、主持翻修的？”
帶路獄卒剛要回答。
“啊！”
“啊——”
“…有本事——殺了——啊——疼——求求你——別——”
“別再…啊——”
“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拐角口，路過。
傳來盡是痛苦的聲音。
孟斯鳩從撕心裂肺的吼叫中，楞是聽出熟悉的音色。
不會是認識的人入天牢了吧…
孟斯鳩試探性地往那個拐角口走。
見身旁高級獄卒沒攔——或許…他是認為自己是陛下派來的、有其他任務，於是他未多想也未多攔。
孟斯鳩稍定心，往那兒走。
！
溫則！
那背影不會錯！
縱然他現在蹲著，身體下擺拖於地——背對著拐角口。
腰後還系了白色的帶子。
手上揚起什麽敲核桃一樣的東西。
不是溫則撕心裂肺的喊出來的——是…溫則身前那人——那人躺於地，面目猙獰、目眥欲裂，大冬天也滿額頭的汗。
在拐角之外。
孟斯鳩聽到的不止有錐心徹骨的痛喊。
還有…瘋逸的狂笑，及珰珰珰清脆聲兒——這些聲音…是從溫則和他手中的物件發出的。
孟斯鳩眼睫輕顫。
“…哈哈哈哈哈哈哈——”
孟斯鳩未曾看過溫則他這一面。
背對著他的人語句溫和，“忍著點兒啊，我不會心軟的。”
孟斯鳩這才看出溫則正在幹什麽：
一個錐子立在躺地之人的小腿，而一個敲核桃般的槌子，穩穩地、重重地、清脆地，落在錐子柄上…
珰——
“啊！”
“啊…”
“…求求…求…你——”
“啊——”
“…啊！嘔——”
那人疼到作嘔！
從孟斯鳩的視角看過去：溫則起身，擡手用袖子擦了下側頰，可能是有血濺射到他臉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溫則，“這幾十日時不時磨你、死又不能死…你一定很不好受吧！沒事兒你妹妹也不好受，只不過你妹妹昨日沒了，過兩日送你一塊兒…去！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不盡，“別急，馬上就到你了——”
呼一口氣…
像是累了。溫則勾勾手指，那手指纖長指尖略紅，旁邊獄卒見手勢當即提過一桶。
溫則拿起那桶。
欻——
盡數潑向他剛才所錐之處。
孟斯鳩離他們有點兒距離，但仍能聽到地面之人牙齒打顫的聲音。
溫則笑著丟開空桶。
咚…咚..咚.空桶滾遠，滾到了孟斯鳩的腳邊。
像是玩兒夠了。
溫則手伸至腰後，邊解白帶邊轉身——
！
溫則衣袍外套的竟是像庖廚做飯的通體白色長圍裙。上面有血漬，有水。
可能他是怕臟、濺到他自己衣袍上。
孟斯鳩一瞬便明：之前從他身上所聞的鐵銹味，實際上是什麽味。
溫則也全然沒想到自己會出現在此。
瘋逸的表情還殘留在他臉上，有著嗜血的殘虐和眸中深不見底的仇恨。
此時溫則表情楞住，像是不知如何切換。
那僵結表情，似有聲音——就像剛才所聞的地面那人被冰水凍的發顫的聲音。
孟斯鳩覺得自己現下得先離開、不方便引起完全不一樣的溫則的怒火。
轉身從拐角提腳快步。
帶路的高級獄卒連忙跟上。
好一會兒，他想起了剛才還未答完的話，“哦，孟公公…剛才提到的幾年前天牢重修建的圖紙和監工，都是溫相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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