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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 134 章 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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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 134 章 歸宿

鳳初三年, 孟夏時節。

午後,陽光透過菱花格在臨窗的軟榻上,投下細碎的金斑, 盛菩珠倏地驚醒, 壓著心口輕喘著氣息。

夢裏長河沒有盡頭,鮮血匯聚流入水中,血腥混著殘肢斷臂, 禿鷲在半空中盤旋, 堆積成山被太陽曬得已經發白的人骨,混著沙土的碎肉, 一切場景歷歷在目。

她就算知道是夢, 小臉依舊血色褪盡, 恍惚中有些分不清虛實, 失神盯著帳頂的承塵是似醒非醒的模樣。

“夢魘了?”

思緒一片混亂, 盛菩珠眼睫一顫, 在失重感襲來的瞬間,她終於慢慢清醒,聚焦的視線撞進謝執硯幽暗鳳眸內。

第一反應是怕他擔心,所以不想承認, 過分蒼白的肌膚,眼底藏著倔強的脆弱。

謝執硯長臂一攬, 將人帶進懷裏,指尖拂開她黏在鬢角的發絲:“菩珠,回神。”

盛菩珠沒有否認, 只是乖順地點點頭,她頸間有薄汗,微張的紅唇忽地抿緊又悄悄松開。

夢裏的確發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反反覆覆,就像是要把她深藏的害怕翻出來,不過夢裏的一切皆因心魔所生。

也許是這一年多擔驚受怕,特別是突厥拼死反擊的那一段時日,謝執硯連著數月消息全無,她心神繃得緊,得不到消息還能維持表面鎮靜硬撐著。

眼下大捷,反倒是那口氣松了之後,壓抑到極致的情緒報覆性地湧上心頭,令她時常陷入夢魘。

“夢到了什麽?”謝執硯掌心貼著那纖細的背脊,輕輕拍了拍。

“我忘了。”盛菩珠咬著唇,想了一會兒搖頭。

“忘了就忘了吧,那就不想了。”謝執硯認真看她,沒有逼問,反倒是指腹摩挲著那白玉似的耳垂,不輕不重捏了一下,溫聲問,“要不要再睡會兒?”

“不想睡了。”

盛菩珠手心都是汗,微微朝後仰起的腦袋,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

她像是不確定一樣伸出手,指腹在謝執硯生出青色胡茬的下巴摸了一會兒,明明沒有很用力,但她的肌膚實在過於嬌嫩,不過片刻就紅了,還是桃子熟透時,果子尖尖上最粉最甜的顏色。

謝執硯並不阻止,甚至還體貼往下俯身,任由那只作怪的手在他臉頰上隨意游走。

從高挺的鼻梁到立體的眉骨,垂著的長長的眼睫,盛菩珠的指尖最終停留在那雙薄薄唇上。

“三郎。”盛菩珠低低地喊他。

謝執硯嘴唇有些幹,視線很重:“我在,菩珠在怕什麽?”

盛菩珠也不懂,明明只是一場夢而已,她指尖蜷了一下正欲抽離,卻被謝執硯倏然含住,溫軟舌尖裹著灼熱氣息,在指腹輾轉。

“現在還覺得不真實嗎?”

盛菩珠瞪圓眼睛,說不出話。

謝執硯啞聲低語,尖尖的犬齒不輕不重地碾過她瑩潤的指甲:“疼痛和愉悅都可以調動情緒,舍不得夫人疼痛,那便選愉悅吧。”

“現在,還難過嗎?”

盛菩珠終於清晰意識到,夢與現實的不同,她伸出手,用力往前抱住,把臉埋進那令她安心的胸膛,聽著沈穩有力的心跳聲,心底不斷告訴自己,夢魘中的一切都是臆想。

屋子裏很安靜,謝執硯臉上雖不見情緒,但那雙像是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帶著一點笑意。

半晌,盛菩珠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開口時,嗓音還帶著剛睡下不久的沙啞拒絕:“不難過了,方才一直陷在夢裏,讓郎君擔心了。”

“端陽姨母月前來信,估摸著時日,恐怕今日會到,我可不能失了禮數。”

“姨母難得來一回,郎君千萬不要同她計較,就算是她要鬧著出門看年輕的胡族少年跳舞,郎君也大度些吧。”

“我與姨母關系親近,找到她時,難免是要陪著的。”

“三郎若不放心,就讓蒼官跟著,他武功好,能護著安全。”

“那我呢?”謝執硯問。

盛菩珠心虛,眼睛都不敢看他。

謝執硯見她沈默,也不說話,反手把人抱起來走到裏間,然後一聲不吭替她換好衣裳。

兩人離得很近,外間暖閣置了爐子,壺中水沸過多次,霍山黃牙的茶香在屋子裏彌漫開來。

“郎君就不去了吧,免得與姨母拌嘴。”盛菩珠盡量讓自己聲音聽起來溫柔且善解人意。

“好的,我聽夫人安排。”

謝執硯語氣聽起來一點也不生氣,以至於盛菩珠覺得他可能是怒極反笑。

但是沒辦法啊,她覺得自己可能壓力大,沒法從這一年多來提心吊膽的情緒裏抽離,既然端陽長公主來了,女郎之間熱鬧,到時候再把蕭月殊也約上,找一個歌舞升平的酒樓,定上雅間。

也許只要好好感受一下吃酒玩鬧的氣氛,她夜裏就不夢魘了呢。

越想越覺得可行,盛菩珠讓梨霜替她梳頭,金栗端來點心,趁著這個空隙,她還能忙裏偷閑看看賬冊。

廊廡外,杜嬤嬤垂著頭,雙手用力交握著,很是緊張:“不知郎君尋老奴,是有什麽吩咐。”

謝執硯表情很嚴肅:“菩珠的夢魘,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杜嬤嬤嚇得身體一晃,她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地說了。

“從鳳初二年郎君領兵出征開始,娘子一開始只是夜裏失眠,到了年末,就出現了夜裏時常驚醒的癥狀。”

“白日瞧著還好,但偶爾會走神,老奴有請郎中入府看過,身體瞧不出問題只說是心病,開了安神的湯藥一直在吃。”

謝執硯眉心微擰:“怎麽早不說?”

杜嬤嬤一慌,聲音顫抖道:“娘子怕郎君擔心,不許府中伺候的人往外稟報,老奴不敢擅自做主。”

謝執硯沒再說什麽,轉身去書房。

他站在桌前提筆寫信,執筆的手有些用力,一刻鐘後,蒼筤拿信出了宅院,馬不停蹄前往長安。

屋裏,盛菩珠正在挑妝匣裏各式簪子,從鏡中見杜嬤嬤臉色有些白:“嬤嬤去了哪裏,許久都尋不見?”

杜嬤嬤動了動唇,不想隱瞞,結果餘光見謝執硯大步跨進屋中,她身體抖了抖,趕忙道:“今兒天氣好,老奴站在廊下被太陽一曬,有些走神,請娘子責罰。”

盛菩珠狐疑看了杜嬤嬤一眼,她近身伺候多年,基本沒有出錯,怎麽可能會走神。

話還沒說出口,謝執硯走向她。

“郎君還生氣嗎?”盛菩珠眼睛頓時一彎,討好一般指了指妝匣:“郎君替我挑簪。”

“生什麽氣?”

“我聽不懂夫人在說什麽?”

謝執硯看似很冷漠,目光一掃,最後落在盛菩珠身前的妝匣裏。

鏤空的山茶花珠釵,鑲嵌了大紅的寶石,熠熠生輝。

“這個吧。”他伸出兩手,指捏著茶花珠釵拿起來,親自替她簪上。

可真能忍。

盛菩珠暗自腹誹,站起來對著鏡子左右看了一遍,覺得他眼光很好。

“那就這個,與今日的衣裳正好相配。”

“郎君要與我一起去接端陽姨母嗎?”

謝執硯彎腰靠近,怕把她梳得精致的發髻弄亂,所以動作克制。

他長腿支著,沒有要興師問罪的意思,反倒嘆口氣:“夫人想回長安嗎?”

盛菩珠一楞,不知他為何這樣問。

他與傅雲崢之間的三年之約未滿,雖然大捷,但是現在回去,傅雲崢豈不是又要繼續獨守玉門關三年,他和盛明雅的婚事,一年多過去了,一點沒有進展。

盛菩珠不明所以:“郎君不怕傅家大郎發瘋?”

謝執硯盯著她,語調還是一貫的溫潤:“沒關系,他要發瘋,我可以尋他打架,打到他點頭為止。”

盛菩珠覺得傅家大郎真是可憐,明雅不喜歡他就算了,結果打架還打不過謝執硯,這裏和長安相隔數千裏,他想再討好明雅,那就是白日做夢。

作為善解人意的女郎,盛菩珠用很誠懇的表情說:“不是很想,玉門關挺好,春日能去草場跑馬,秋風的黃沙也是獨一無二的景色。”

謝執硯見她眼中笑意不減,很認真看了許久,不確定地問:“夫人難道不會覺得這處偏僻無趣,不如長安的熱鬧繁華。”

盛菩珠啼笑皆非,搖搖頭:“怎麽會。”

她靜靜看著謝執硯,語氣平靜溫和:“妾身知道郎君是因為我夜裏時常夢魘的事憂心,覺得這裏不如長安的錦繡富貴。”

“但是,我喜歡在清晨能聽羌笛和駝鈴悠揚的聲音,春日積雪融化時,草場賦予戈壁新的生機,秋天的落日是帶著麥香的,冬日白雪皚皚,胡商又將開啟新一輪的迎來送往。”

“三郎,你我夫妻一體,就像父親與母親那樣。”

“我愛你所愛的一切,就像郎君愛我那樣。”

盛菩珠趴在謝執硯的肩頭,日光如絲綢,落在她雲髻間鏤空的山茶花珠釵上。

謝執硯瞳仁猛地一顫,高大的身體就像是沈默的山川。

他從未與任何人訴說,比起故土長安,他更愛這裏的恢宏遠闊。

玉門關的黃沙是他血脈裏奔湧的長河,每一場勝利都成了刻在他骨頭上的碑文。

他熟悉戈壁每一道溝壑的走向,這裏的塵土沈澱著謝氏先祖的鮮血,就像他的祖父在此地長眠,縱使黃沙埋骨,亦要像胡楊那樣將根系深深紮進大地。

那種被理解,被小心翼翼呵護的酸澀,令謝執硯有片刻失神。

盛菩珠歪了歪腦袋,迎著他的視線,不閃不避,含情的眼睛,充斥著真誠和喜愛:“郎君愛我,如愛這片土地,故土是長安,玉門是歸宿。”

謝執硯的一顆心,如同被人放在炭火上炙烤,灼熱的,呼吸變得很急促,手背青筋緊緊繃著。

他看似如山沈默,積壓的情緒卻達到了從未有過的極限。

“菩珠。”

盛菩珠沒有防備,被他抱了個滿懷,雙腿幾乎騰空,足尖勉強點在地上:“郎君。”

謝執硯喉嚨發緊,似乎連吻都忘要如何開始,他不斷地用唇去蹭她的臉頰和耳垂。

直到盛菩珠受不住,扭著身體笑出聲:“郎君,別……癢。”

謝執硯回神,閉上眼睛,他低著頭,終於吻住柔軟的唇。

“珍珠,玉門關是我百年後的歸宿。”

“而你,是我現在的歸宿。”

盛菩珠很順從,雙臂緊緊攀著他脖頸,窗外風吹枝葉的簌簌聲,在一片靜謐的屋中,像是被隔成了兩個世界。

而在這一刻,快一年多時間裏,讓她不堪其擾的夢魘,似乎變得不那麽可怕。

他們分別實在太久,彼此都希望對方能得償所願。

*

酉時,暮色四合。

謝宅門前一輛華貴的馬車緩緩停下,端陽長公主搭著貼身嬤嬤的手,施施然邁下馬車。

她還是一如既往的高調,華服美飾,明艷的妝容。

“姨母。”盛菩珠笑吟吟迎上前,不失優雅地行禮。

端陽長公主點頭,往周圍看了一圈:“玉門關好像沒有我想象中不好。”

盛菩珠親昵挽上她的手,亮晶晶的眼睛全是愉悅:“雖然天氣幹燥了些,但這裏胡商多,可以從商隊手中購買各類寶石,品質可比長安好上不止一星半點,姨母若喜歡,可以在這裏住到入冬前。”

端陽長公主勾著唇,以為自己裝得很好:“那有生得好看的異族郎君嗎?”

盛菩珠還未答,謝執硯直接打斷:“姨母,其實我不介意今晚就把你送回江南。”

玉門關是謝執硯的地盤,端陽長公主自然不敢囂張,她輕咳一聲,尷尬道:“我就問問,三郎你不要當真。”

盛菩珠忍笑忍得艱難,正想勸一句,就見馬車車簾再次被挑開。

“明雅,你怎麽來了?”

盛明雅可憐兮兮露出半張臉:“阿姐,借我躲一躲,傅雲崢那個不要臉的,跟鬼一樣纏著我,長安城我已經住不下去了。”

“所以你準備躲在玉門關,家裏知道嗎?”盛菩珠頭疼地捏了捏眉心。

盛明雅搖頭:“家中除了二姐姐,誰也不知道。”

“你這丫頭,真是好大的膽子。”盛菩珠嗔了一眼端陽長公主,“姨母既然帶著明雅,怎麽不提前告訴我?”

端陽長公主攤手:“明雅不是說傅雲崢纏著她麽,我可搞不懂傅家這位大郎君有什麽手段,萬一信件被半路截了,那豈不是暴露了明雅的行蹤。”

謝執硯牽過盛菩珠的手,看起來很斯文,他意有所指往外不動聲色瞟一眼:“其實玉門關比起長安,傅雲崢更熟這裏。”

門外風沙大,盛菩珠被吹得瞇起眼睛,她呆了呆,像是半天才反應過來。

幾人誰也沒有說話,特別是盛明雅,一口氣提著,憋得差點喘不上:“應該不至於吧,我是偷跑的。”

可惜,天不遂人願,幽靜的巷子傳來富有節奏的馬蹄聲,傅雲崢雖然風塵仆仆,但眼神明亮帶著得逞的笑。

“哎呀,好巧。”

“盛三娘子拒我一百次,我正傷心欲死,找個地方自舔傷口。”

“沒想到我與盛三娘子竟然是天註定的緣分。”

盛明雅一副見了鬼的表情,很大聲控訴:“阿姐,你看,我沒騙你吧,傅雲崢他就是像鬼一樣纏著我。”

盛菩珠好氣又好笑,冷冷地瞪著傅雲崢:“傅家大郎,請自重。”

傅雲崢正想辯駁,但對上謝執硯像是要融在夜風裏的打量,他突然背脊一寒,底氣不足解釋。

“我就是路過。”

“過幾天就走。”

傅雲崢的話鬼都不信,偏偏盛明雅信:“你沒騙我?”

傅雲崢理直氣壯,眼神堅定像是要去打仗。

“我騙你幹嘛?”

“我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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