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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說好不吵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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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說好不吵架的。

盛菩珠在極短時間內精神狀態經歷數次的大悲大慟, 加之連續十多日的奔波勞累,心神和體力早就透支到了極限。

方才已是僅憑意志硬撐,此刻心神稍一松懈, 那排山倒海的疲憊,像是要把她沖垮。

眼前一黑, 甚至來不及說什麽,盛菩珠便軟軟地向後倒去, 徹底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盛菩珠在一陣劇烈的頭痛中幽幽轉醒。

她慢慢坐起來, 額間上冷汗涔涔, 蒼白的臉深深埋入微顫的手心裏,只覺得胸口氣息翻湧, 一股強烈的惡心感不斷上湧, 迫使她不得不緊緊咬住牙關, 才勉強壓下那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幹嘔。

行帳內一片漆黑,持續心悸的感覺仿佛冰冷的潮水,身體裏的血液如同凝滯一般。

直到外邊傳來不同尋常的動靜, 夾雜著兵甲碰撞的聲響, 甚至隱隱有火光透過帳布的縫隙, 落在地上, 人影晃動。

盛菩珠心下一凜, 強撐著虛弱的身體站起來。

只見不遠處的靈堂火光沖天,人影幢幢, 廝殺聲亂成一片。

越靠近, 越是心驚。

原本肅穆莊嚴的靈堂,眼下已是一片狼藉,火把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而火光中央, 傅雲崢神色冷厲,正指揮著麾下親兵,將幾個掙紮不休將領模樣的人,五花大綁。

“帶下去審問,只要不弄死就行。”

“沒有聖人旨意,傅雲崢你敢!”為首之人目眥欲裂。

“我傅雲崢有什麽不敢的!”

“你既有膽量通敵,那就早該做好人頭落地的準備。”

那人還想說什麽,直接被傅雲崢狠狠一腳踹在心窩上,斷了他所有的狡辯。

傅雲崢這口惡氣出得盡興,一轉頭 ,詫異道:“盛大娘子,你怎麽來了?”

盛菩珠站在很遠的地方,朝他搖搖頭,被撲鼻的血腥味嗆得根本說不出話。

傅雲崢臉上兇狠的情緒一收,勉強扯了一下嘴角,換了一副他自己覺得還算溫和的神情:“盛大娘子暫避片刻,容我先抽空把這些渣滓處理幹凈。”

盛菩珠麻木點了點,盡可能忽略地上成灘的血跡,以及一塊塊尚未處理幹凈的身體碎片。

人被壓下去,盛菩珠鬼使神差,朝另一側略顯偏僻的角落繞過去,越靠近,空氣中血腥味便越發濃重起來,還夾雜著壓抑的,令人牙酸的慘哼聲。

只見不遠處火把通明,幾名被剝去甲胄,渾身血跡斑斑的細作被死死按在刑架上,已然不成人形。

傅雲崢面色冷硬,負手立於一旁,親兵正拿著燒紅的烙鐵,毫不留情地按向其中一人的胸膛!

“滋啦”一聲,伴隨著皮肉焦糊的氣味,和一陣又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

血珠飛濺,血肉模糊。

盛菩珠臉色瞬間煞白如紙,她猛地捂住嘴,雙腿發軟幾乎要站立不住。

就在這時,一雙溫暖帶藥香的手,遮在她眼睛上,隔絕了那令人作嘔的恐怖景象。

“別看了,菩珠。”

“這不是你該看的。”

盛菩珠低頭沈默,淚水在瞬間浸濕沈策的手心。

許久後,她輕輕點頭,任由沈策將她帶離這片血肉橫飛,宛若地獄的角落。

回到軍帳中,盛菩珠脫力跌坐在簡易的行矮榻上,只覺得精疲力竭,心口堵著,惡心的感覺再次漫上心頭。

“方便嗎?”

沈策站在行帳外,手裏端著簡單的飯食。

盛菩珠閉著眼睛,嗯了一聲。

沈策將食物放在小幾上,聲音溫和:“從昨夜到現在,你滴水未進,多少吃點?”

盛菩珠看著碟子裏幹硬的胡餅和肉湯,下意識蹙眉搖頭:“阿兄,我實在沒有胃口。”

沈策看著她,語氣雖平緩,卻很強硬:“我知你心中憂懼,但是菩珠你得明白,玉門關外,大漠茫茫,若要尋人,絕非易事。”

他頓了頓,目光靜靜落在她蒼白消瘦的臉上:“若人還未尋到,你先倒下了,就算你不願我也只能把你帶回長安。”

盛菩珠聞言,猛地擡起頭。

勉強吃下一塊巴掌大的胡餅,小半碗肉湯,胃裏依舊不適,但至少麻木的四肢,漸漸有了暖意。

“好好吃飯,這才對。”沈策像小時候那樣,伸手在盛菩珠腦袋上摸了摸。

等她放下碗筷,也不知從哪裏掏出一顆松子糖遞上前:“最後一顆,吃吧。”

這糖也不知沈策什麽時候藏在身上的,從長安出發這一路上,每當她快倒下的時候,他總會這樣塞一顆甜滋滋的松子糖給她。

“等糖吃完,我們就到了。”

永遠吃不完的糖,和仿佛沒有盡頭的路。

行帳安靜,沈策起身收拾碗筷,擡頭看她:“細作找到了,應該過不了多久就會有謝執硯的消息。”

“你好好休息。”

盛菩珠艱澀開口:“靈堂是傅雲崢燒的?”

“嗯,是他。”

盛菩珠笑得勉強:“我雖然知道棺槨裏面不是他,但依舊還是逃不開難受的情緒。”

沈策捏著眉心,走到氈簾邊的時候停了步伐:“軍中的事我不好說。”

“但半年前玉門關被攻陷,的確蹊蹺事太多。”

“既然傳出謝執硯戰死的消息,必然是各方人馬都想確認真假,那麽只有亂了靈堂,火燒棺槨,才能逼得暗中想要一探究竟的人自亂陣腳。”

滿地鮮血淋漓,未曾來得及收拾的屍塊,再次浮現在盛菩珠眼前,她捂著唇幹嘔一聲:“我知道傅雲崢的用意,只是我從未見過那樣的場景。”

沈策點頭表示理解:“不要多想,你已經是很厲害的女郎了。”

夜深人靜,周遭的喧囂漸漸平息。

盛菩珠睡在謝執硯的行帳中,這裏的一切都讓她莫名貪戀。

閉著眼睛難以入眠,最終起身,目光落在架子上那件玄色的大氅上,她走過去,將大氅取下,抱入懷中。

將臉深深埋進柔軟厚重的大氅裏,隱約還能聞到那一絲令她安心的清冽柏子香。

盛菩珠就這樣緊緊抱著玄色的大氅,蜷縮在冰冷的矮榻,沈沈地昏睡過去。

半夢半醒間,她似乎聽見行帳外傳來聲響,緊接著,行帳的厚氈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掀起,他頎長高大的身影走近,帶著一身風塵,整個人如同浸透了夜色。

“菩珠。”

謝執硯低聲喚她,暗沈的嗓音有些沙啞:“我回來了。”

盛菩珠楞楞望著他,心臟驟然毫無預兆地絞痛,胸口發疼。

她掙紮著想起來,明明近在咫尺,她卻無論如何也看不清謝執硯的臉,眼淚落下來,在她試圖想要拉住他的時候,身體陡然朝下墜落,失重感令她頭暈目眩。

“啊。”盛菩珠短促地驚叫一聲,喘著氣,睜開了眼睛,渾身冷汗,懷中依舊緊緊抱著那件冰冷的大氅。

目之所及,只有燭影昏暗。

“菩珠,是不是夢魘了。”行帳外,沈策的聲音隨之傳來。

盛菩珠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雷鳴似的心悸:“阿兄,我沒事。”

天色尚未明亮,厚實的氈簾掀開,沈策手裏端著熱水和一塊幹凈的帕子。

他見盛菩珠滿臉都是冷汗,沈默將銅盆放在矮幾上,浸濕帕子擰幹,遞給她:“擦擦臉,會舒服些。”

“阿兄沒睡?”盛菩珠顫抖接過帕子。

沈策在她身前坐下來,用手背碰了碰光潔的前額。

“睡了的,只是不放心你,過來看看。”

“萬幸,夜裏沒有高熱。”

“時辰還早,繼續睡吧。”

盛菩珠搖頭:“不了,我不睡了。”

雖然困意依舊,但她根本不敢再睡,這些天入睡後,夢裏夢外時常分不清楚。

她時常想起老夫人說的話,活著的時候,總因擔心無數次夢到戰亡,而離開的人,總會在夢裏相見。

不可以這樣。

她一點都不想在夢裏見到謝執硯。

睜眼天明,直到行帳的氈簾被掀開,冰冷的晨風穿堂而過。

傅雲崢一夜未眠,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但眼神卻銳利驚人。

“盛大娘子。”

“問出來了!”

他聲音沙啞卻難掩激動:“已經大致確定三郎失聯後,撤離的方位。”

“我們準備立即沿痕跡,搜尋過去。”

盛菩珠站起來,有些怔楞看著傅雲崢,許久才問:“我能跟著一起去嗎?”

她目光盈盈,帶著懇求。

傅雲崢這人,從來不按常理出牌,他撓撓頭:“行,那就一起出發。”

沈策得到消息時,很不讚成道:“關外那樣的環境,隨時可能有敵襲,你實在太莽撞了。”

盛菩珠低著頭,不敢看他。

“阿兄,我實在寢食難安。”

“留在行帳中,我真的一刻也等不了。”

仲春時節的玉門關,全然不似長安那樣溫柔。

寒風凜冽如刀,刮在臉上,廣袤無垠的戈壁一片蒼黃,看不到半點綠意。

天穹藍得透亮,更顯黃沙漫無邊際,美得高遠壯闊,同樣空曠令人心慌。

烈日,寒風,以及隨時鋪天蓋地的沙塵暴。

盛菩珠自幼在長安錦繡堆中長大,何曾吃過這樣的苦頭,她咬著牙,緊緊跟在隊伍後面。

白日疾行,夜裏休息,三天三夜,她就這樣硬撐著在茫茫荒漠中艱難跋涉。

直到第三日黃昏,遙遠的地平線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悠揚的駝鈴聲。

“是商隊嗎?”盛菩珠呢喃問,嗓音嘶啞幾乎聽不清。

沈策凝神片刻,眉頭緩緩蹙起:“不像,鈴聲太單一,沒有大隊商旅的嘈雜,而且,方向也不對。”

“沈兄之前做什麽的?”傅雲崢狀似無意問。

沈策偏頭,勾著唇:“郎中罷了。”

傅雲崢明顯不信,但也沒有過多盤問,他朝身後打了手勢,一行人呈戒備姿態,悄無聲息地朝著駝鈴聲的方向包抄過去。

夕陽如血,將無垠的沙漠染成刺目的金紅色。

沙丘下有水源,站著一匹孤零零的,看上去疲憊不堪的駱駝。

然而更讓人心驚的是,駱駝的駝峰之間竟然橫趴著一個人,身上布滿暗褐色的汙跡,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順著風的方向,清晰聞見。

生死不知,如同被沙漠吞噬,只剩不多的殘破軀幹。

是謝執硯嗎?

盛菩珠死死捂住嘴,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名字。

“我去看看。”

傅雲崢反手按住腰間佩刀,小心翼翼逼近,就在他指腹即將觸到駝峰之間生死不知的人時。

異變陡生!

沙丘之下,竟毫無征兆躥出一道形如鬼魅的黑影。

寒光眨眼閃過,快得只餘一抹冷芒,看似悄無聲息,卻又角度刁鉆狠絕無比,直刺腰腹要害,對方明顯是抱著一擊斃命的決心。

千鈞一發之際,傅雲崢腰腹猛地一擰,全靠著數百次生死瞬間攢下的經驗,硬是險之又險地避開半分,刃尖擦著他腹部劃過,明顯是見了血的,但是不深。

“找死!”

傅雲崢暴喝一聲,掌心在黃沙中重重一撐,反手抽出腰間佩刀,以雷霆之勢劈斬而下。

“傅雲崢。”

“你真的太慢了。”黑影退遠,漆眸微瞇。

“謝三!”

傅雲崢聞聲,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你真的沒死啊。”

“你才死了。”

沙丘前,傳來熟悉的冷笑,只是明顯虛弱。

傅雲崢轉身,赫然是戰報裏可能已經命喪於回鶻王庭,“屍骨無存”的謝執硯。

挾裹著黃沙的風,吹得他獵獵作響,身姿依舊,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風霜磨礪出的冷厲,面色因失血過多而顯得蒼白,唇瓣幹裂,下頜帶著血痕。

唯有那雙眼睛,此刻正微微瞇著,看不清其中。

連續二十幾日的精神緊繃,他以人為餌,就是因為無法判斷對方究竟是敵是友。

還好,傅雲崢沒讓他失望。

謝執硯吐出一口濁氣,似乎牽動了傷口,眉頭不動聲色一蹙,目光越過傅雲崢,他顯然也看見了她,深不見底的眸子驟然縮緊,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瀾。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凝滯。

震驚、後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在兩人之間無聲拉扯。

“謝執硯。”

盛菩珠覺得自己不該哭,可還未開口,眼淚如同斷線在珍珠,從眼眶滾落。

謝執硯目光重重落下,他知曉自己的死訊必然傳回長安,但萬萬沒想到,她會出現在這片離家有萬裏之遙,危機四伏的荒漠。

盛菩珠從巨大的沖擊中回神,嘴唇張了張,喉嚨哽得難受,根本發不出聲音。

最終,還是謝執硯先開口,嗓音因長久的沈默變得粗啞:“菩珠?”

他眼睛黑沈,如幽深的湖泊,字裏行間帶著審視,更壓著不易察覺的薄怒,眉宇間凝起寒霜,厲聲道:“誰準你來此地的?”

“簡直胡鬧!”

盛菩珠指尖抖得厲害,微閃的眼睛蒙著一層水霧,心臟跳得很快,強撐著平靜看他,卻仍洩出些許極細微的顫音。

“我為什麽不能在這裏。”

“謝執硯,我不是來和你吵架。”

“我是來,與你和好的。”

“你不要兇我。”

謝執硯眼中戾色霎時凝住,轉為一種更為難以置信的錯愕。

“你不要生氣。”

“該生氣的是我才對。”

盛菩珠跌跌撞撞跑向他,形同溺水之人,雙臂緊緊摟住謝執硯的脖頸。劫後餘生,恐懼與委屈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來勢洶洶,她哭得不能自已。

謝執硯被這突如其來的崩潰,狠狠刺中心口,剩餘那點薄怒頃刻間煙消雲散,成了叫他自責悔恨的疼惜。

他不該那樣兇,太急了,把她逼得緊,明明有錯的是他。

謝執硯俯身,像抱孩子一樣,把人打橫抱起來,一只手輕輕拍著盛菩珠的後背。

“珍珠。”

“是我錯了,不哭了好不好。”

“我不該生氣,也不該欺瞞你。”

“我沒有兇你,只是太緊張了。”

“不哭。”

懷裏的人兒就如同易碎的珍寶,低沈的嘆息聲裏,謝執硯已然拿她毫無辦法,只剩無奈的縱容。

盛菩珠直到哭夠了才點點頭,她掙紮著要下去,卻被抱得更緊。

“沒關系的,再抱一會兒。”

“可是阿兄還在。”盛菩珠嘴唇動了動,咕噥道。

謝執硯低低一笑:“蕭鶴音傷得重,你阿兄在替她診治,沒空管我們。”

盛菩珠目光擡起來,越過他,朝遠處看。

“剛才那個人,是鶴音公主?”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湧出來,聲音澀然。

“嗯。”

“軍中細作洩露了她的行蹤,她被突厥人掠走,後來又置換給回鶻,一開始她和親兵互換身份,他們並沒有猜到是她。”

“後來是有人偷偷從長安送來了她的畫像。”

“我這次帶人前往大漠腹地,就是為了把她救出。”

“她身上的傷很重,隨時可能沒命,但我人多目標太大,權衡之下,所以才帶她先行。”

謝執硯很少一口氣說這麽多話,他聲音沙啞得厲害。

盛菩珠從腰上解下水壺遞給他:“我喝過的,你不要嫌棄。”

“我何時嫌棄過你。”謝執硯笑了笑,意味不明,等仰頭喝水,他又挑眉,“放了蜂蜜?”

“嗯。”

“阿兄給我加的,還放了一點點細鹽在裏面。”

“郎君知道長安細作是誰嗎?”盛菩珠問。

謝執硯握著羊皮水壺的手骨泛白:“嗯,已經有線索,待我回長安,回稟明聖人。”他聲音頓了頓,“祖母身體可還好?”

盛菩珠本是點頭的,但還是輕輕搖了搖:“時好時壞,明明阿兄每三日給祖母診一回脈。”

“我離家前,祖母安慰我,春日太寒,等入夏天氣熱起來就好了。”

“但我依舊不太放心,有讓人去東宮和太子妃說了,她會每五日讓人送雲燈大師去府裏。”

說到這裏,盛菩珠眼眶不禁再次泛紅:“聽聞你戰死的消息,母親從宮裏回來就病了,父親不能離長安,我出發前,只和祖母一人說過。”

“長輩恐怕是要覺得我莽撞的。”

盛菩珠反而淡淡一笑:“不過沒關系的,只要你活著,一切都好。”

“菩珠,對不起。”

他性子偏冷,很少說這樣的話,一旦開了這個口,就像被賦予了奇怪新的技能,明明還是強勢的,語調聽起來暧昧繾綣,每一個都像是情話。

夜色如墨,一行人悄無聲息在隱蔽處安營紮寨。

蕭鶴音傷得重,腹部被劃開一刀,傷口極深,隱約能看到腸子,但這些都是次要的,主要是傷口已經化膿,就算經過簡單的處理,也因失血過多,不知道能不能救活。

幸好有沈策,若再拖下去,恐怕真的神仙來了也沒辦法。

三日後。

眾人在夜色的遮掩下,回到營地。

行帳內燈火通明,蕭鶴音被小心安置在床榻上,她唇色蒼白如紙,鼻息微弱,腹部的傷口不時有鮮血滲出,幾乎每隔一個時辰,就要換一次傷藥。

“除了必要的公主貼身嬤嬤留下,其餘人等,暫且退至帳外等候。”

沈策從藥箱中取出銀針,瓷瓶,還有各種奇怪的工具,他面色凝重,冷聲吩咐。

“這……男女有別。”

貼身嬤嬤顯然在猶豫,傅雲崢冷嗤一聲:“這種時候還男女有別個屁,你們家貴主都要死了。”

生與死,總能讓人快速做出決定。

等人都退出行帳,沈策看著已經準備好的滾水和紗布,還有烈酒,他從藥箱拿出一把冒著寒光,鋒利狹長只有巴掌大小的刀,在燭火上炙烤。

“摁住她。”

“能不能活,就看這一次了。”

腹部的腐肉被硬生生刮下,傷口用針線重新縫合。

蕭鶴音是被活活痛醒的,一睜眼,還以為這輩子殺敵太多,所以在十八層地獄受刑,所以見到了黑白無常。

“你是誰?”

“謝必安,範無救?”

“話本子少看,我是沈策。”

沈策是誰?

生得怪好看的。

蕭鶴音痛得身體在抖,竟抿唇一笑,容色似春漪,叫人移不開眼。

沈策收拾好工具,洗凈手,掀開氈簾走出去。

“怎麽樣?”傅雲崢緊張地問。

“能活,只要熬過今晚。”

“好。”

盛菩珠同樣跟著松了一口氣,她和蕭鶴音雖然交情不深,但兩人在長安時打過馬球,宮裏也時常見面,也能算得上朋友。

松懈下來,她人也暈乎乎的,等回到謝執硯的行帳,才註意到裏面水汽氤氳,他應該是在沐浴。

“郎君,怎麽不喊我幫你?”

盛菩珠見謝執硯背對著她,身體浸在寬大的浴桶中,墨發濕漉漉地披在肩後。

她說著,自然而然走上前,一開始語調還是輕快的:“你身上有傷,應該不方便,我……”

“菩珠,別過來。”

謝執硯背脊猛地一僵,聲音隔著水霧,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盛菩珠被他過於激烈的反應,驚得一楞。

空氣中除了潮潮的水汽,似乎還飄著極淡的血腥味。

自從來了玉門關,她對這味道實在敏感,非但沒有退後,反而又向前走了兩步。

“你怎麽了?”

謝執硯將身體往水下沈了沈,試圖避開她的探究。

“無事。”

“你先出去。”

盛菩珠沒吭聲,呼吸放輕了些,一步步朝他逼近。

“珍珠。”

“求你。”

這話,尾音拖得長,混了水汽,像是要把一切揉碎了。

“三郎。”盛菩珠眼眶通紅,她經借著昏朦燭影,看清了他背脊上縱橫交錯的傷痕。

新舊疊加,皮肉外翻,最深的一道幾乎從肩胛骨劃至腰側,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潰爛發膿,被水泡過後,傷口邊緣泛白,最深的那道,猙獰恐怖仿佛隨時會崩裂,湧出鮮血。

盛菩珠站在他身後,瞳孔驟然縮緊,大滴大滴眼淚砸下。

她並不是愛哭的女郎,今日像是要把後半生的眼淚流盡。

因為從未想過他竟傷得如此之重,這幾日歸途,他又是如何忍著這樣的劇痛,在她面前表現得若無其事?

盛菩珠哭得哽咽。

“謝執硯你好能藏啊。”

“不是說好,和好的嗎?”

“我真的生氣了。”

謝執硯偏過頭,嘴唇翕動想說什麽,他似覺得不夠,直接從浴桶裏站起來。

他朝她伸出手:“我抱抱你,好不好?”

“不好。”盛菩珠語氣冷硬,用力搖頭,明明是在拒絕,卻朝他伸出手。

謝執硯眸光一暗,不由分說俯身,一把攬過她的腰肢。

水聲嘩啦,漫出來。

謝執硯她緊緊箍在懷裏,他身無寸縷,與她濕透衣裳緊密相貼。

“不要吵架。”

“也不要生氣。”

他下頜輕輕抵在盛菩珠濕漉漉的發旋上,感受到懷中人在顫抖,只能啞著嗓音一遍遍地重覆:“真的不疼,都是皮外傷,看著嚇人而已。”

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喘不過氣來,整個人痛得快要碎掉,盛菩珠得了機會就咄咄逼人,冰涼的指尖撫上他布滿疤痕的背脊。

她仰起頭,淚眼模糊望著他深邃的鳳眸,聲音在質問。

“為什麽不告訴我。”

“是因為不夠信任嗎?三郎。”

不是不信任,只是怕她承受不住。謝執硯下頜線繃著,喉結滾動,卻終究未發一言。

盛菩珠氣結,自然顧不了太多,有些話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我若守寡,一年內必定嫁人,實在不行,我就自立女戶,買一處院落,把琳瑯閣裏貌美年輕的小郎君們全都接去陪我。”

“謝執硯,你活著我是你的妻。”

“你死了,我絕對不會為你守節。”

“盛珍珠!”

“說好了不吵架的,你何苦氣我。”謝執硯雙目泛紅,猛地低下頭,帶著一股近乎兇狠的力道,狠狠吻住盛菩珠喋喋不休的小嘴。

這不是一個溫柔的吻,更像是一場沈默較量。

帶著怒意,發了狠地碾磨著盛菩珠柔軟的唇,甚至刻意用牙齒磕碰她滑膩的粉舌,竭盡所能,又深又重,仿佛要將所有霸道,粗暴地烙印在她身上。

兩人誰也不服誰,隔著模糊的水霧。

盛菩珠眼中含淚,滿是委屈,謝執硯漆眸深處,同樣壓著濃稠的嫉妒。

“珍珠。”

“是你先招惹我的。”

“你不能這樣無情。”

盛菩珠節節敗退,任由他吻著,眼尾洇紅,唇也是腫的。

“謝執硯,我何時招惹過你,你莫要胡說。”

“怎麽沒有。”

謝執硯捏著她,似乎還笑了一聲,薄唇吻過格外敏感的耳垂,沿著下方的小紅痣,然後一口咬住那柔軟易折的後頸,如同把獵物銜在犬齒間。

實在太重了,靡靡的語調,明目張膽的勾引,從唇開始。

“你有的。”

“一顰一笑皆是招惹。”

他好霸道,理所當然。

一次又一次的親吻,不讓她喘息。

這一生。

她只能是獨屬於他一人的“珍珠”。

銜在唇齒間。

舍不得,但全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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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抱歉,來了,不知道七千五夠不夠彌補我的晚點。

不夠我話,我明天再努力努力。

【今天晚上就沒有更新咯,明天也會努力多寫。】[彩虹屁][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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