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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用膳吧,菜要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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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用膳吧,菜要涼了。”……

頤壽堂花廳。

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味, 似乎還縈繞在低低的垂簾下,泛出一種叫人窒息的壓抑。

地上的血跡早已擦拭幹凈,深灰色的地磚映著窗外慘淡的天光, 四下悄然無聲。

暖閣內裏,盛菩珠手中捧著一碗漆黑的湯藥, 正一勺一勺地將深褐色的藥汁餵到老夫人嘴邊。

“你放著就是,讓蔣嬤嬤來。”

“我哪舍得讓你親自伺候。”

老夫人半倚在軟榻上, 聲音有氣無力,唇色蒼白, 仿佛一夕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

“孫媳伺候您, 也是應該的。”

盛菩珠溫聲道:“更何況蔣嬤嬤一向聽您的吩咐,孫媳若不盯著, 您恐怕又要讓人將藥偷偷倒掉。”

老夫人勉強笑了笑, 唇舌都是苦的, 已經麻木到吃不出藥味,目光卻虛虛垂下,沒有焦點。

鬧了這麽一場, 兩房之間算是徹底撕破臉面。

一碗安神湯藥見底, 盛菩珠從蔣嬤嬤手裏接過帕子。

忽然, 一只枯瘦冰涼的手, 顫巍巍擡起, 緊緊攥住她的手腕。

盛菩珠動作一頓,擡眸望去。

“菩珠, 你跟我說句實話, 我是不是真錯的。”

“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該心軟,不然你母親與父親何須避去天長觀,一年半載時光都浪費在那樣清苦的地方。”

說到這裏, 老夫人渾濁的眼睛刺紅一片,嘴唇哆嗦著,神情也變得恍惚。

她手掌用力,指甲幾乎掐進盛菩珠嬌嫩的皮膚裏,帶著深深的絕望:“就是他是我第一個孩子,不願習武,那讀書也不錯,總能有好的前程,我就這樣一次次縱容,才讓他敢這般肆無忌憚地試探我的底線。”

應該我喝了安神湯的緣故,很多清醒時不太能說出口的話,趁著糊塗時,反倒沒了各種顧忌。

蔣嬤嬤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盛菩珠倒是鎮靜,換了濕帕給老夫人擦眼淚,又哄著她慢慢躺下:“您累了。”

老夫人閉著眼睛,搖搖頭:“我以為終究是親生骨肉,就算打斷骨頭那也連著筋,縱使他野心勃勃,但總該念著我與他之間的母子情分。”

“當初在他父親戰死玉門關那一年,我就該狠心分家,絕了他的任何異心。”

謝清姝的婚事,就如同一把刀,撕開了兩房之間本就搖搖欲墜的平衡。

謝舉元野心與算計,對於老夫人而言,遠比任何時候都讓她痛徹心扉。

盛菩珠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聽著。

洞開的窗子,有天光落進來,傍晚暖黃色的夕陽勾勒出她沈靜的側臉:“祖母,心軟並不是錯,顧念骨肉親情更不是錯,常言道父母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盛菩珠輕輕反握住老夫人冰涼顫抖的手,她頓了頓,目光甚至可以稱得上溫柔:“錯的是利用您的心軟,不斷索取,甚至意圖摧毀百年謝氏的人。”

“比起其他的,眼下更重要的是,您要養好身體,只要您在,謝氏必然亂不了。”

“等太子妃誕下嫡子,太子的儲君之位穩固,蕭敘安再如何那也只是蕭氏旁支,成不了氣候。”

老夫人怔怔地看著她,喉嚨劇烈一滾,嘴唇翕動,半晌,她還是把未說出口的話咽回去。

她不敢說,也不能說。

就怕一語成讖,毀了百年的謝氏根基。

夜深露重,廊下燈籠在風中打著轉,將人影拉得細長縹緲。

盛菩珠拖著略顯疲憊的步子,回到韞玉堂,屋內燈火通明,她未曾多想,直接掀簾去了裏間。

結果一擡眼,就看見謝執硯背對著她,站在屏風旁,繁覆的官袍剛脫下,中衣褪至腰際。

一身冷皮,露出流暢而結實的肩背線條,燭光在他胸腹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腰側纏著雪白的紗布,洇出一朵像花一樣的血痕,空氣中泛著若有似無血腥味。

“回來了?”謝執硯聽到腳步聲,並沒有立即回頭,只是側首,嗓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出門前還好端端的,怎麽受傷了?”盛菩珠眉心蹙起,根本顧不上害羞。

“出了一點意外,不是要緊事。”謝執硯利落把官袍扔在屏風上,看樣子是準備去沐浴。

盛菩珠難得主動,轉身去次間給他拿衣裳,目光從他風塵仆仆的衣褲上掠過,心下明了他這個時辰趕回來,身上還帶著傷,定是著急處理完手頭的事情,去頤壽堂看望老夫人。

“夫君不必過去了。”

“嗯?”謝執硯走到她身後站定。

盛菩珠擡起一雙澄澈的杏眸,語氣很輕:“祖母用過安神湯已經睡下了,太醫說這是心病,需要靜養。”

謝執硯聞言,手中動作一頓,隨即緩緩擡起頭。

燭光映著他的面容,雅致如夜風般清冽,眉宇間有著奔波後的疲憊,但那雙鳳眸依舊神采奕奕。

他目光落下,唇角的陰影微深:“夫人用晚膳了嗎?”

盛菩珠搖頭:“陪祖母用了些湯羹,今日鬧了一場,我實在沒什麽胃口。”

“那。”謝執硯凝著她,伸出手,似乎想用手背貼了貼那柔軟的臉頰,終究是克制住,緩了聲音,“我先沐浴,夫人待會陪我用一些,可好?”

盛菩珠把衣服塞進他懷裏,也不回答,反而催促道:“郎君還是快些去沐浴。”

謝執硯笑了笑,轉身去了浴室。

一個時辰後。

夫妻兩人相對而坐,沈默用著晚膳。

菜肴很精致,顯然是杜嬤嬤吩咐小廚房用心準備的。

盛菩珠心裏想著事,興致不是很高,她斟酌片刻,終是擱下銀筷,把今日頤壽堂裏發生的事,很仔細覆述了一遍。

“清姝孩子氣,今日在祖母那裏恐怕是被嚇到了。”

“倒是大夫人,以她平日對清姝的寵愛,正常情況是不太可能同意嬌寵長大的次女,嫁給紈絝為妻,但也不知大伯父許了什麽好處,她始終一言不發,好像出奇地滿意這樁親事。”

謝執硯靜靜聽著,面上並無波瀾,只是偶爾動筷,夾了清淡的筍尖放入對面的瓷碗中。

初夏的雷筍,清甜中透著屬於草木獨有的旺盛生命力,盛菩珠很愛這一口,用雞湯燉出來,收汁後再撒一把青蔥,香氣撲鼻,就算食欲欠缺,她也能連著吃上好幾片。

“清慧順道帶著女兒去了娘家,謝明宗跟著,夫妻倆像是有意避開。”

“父親雖然把大伯父打得半死,最後還是讓母親給勸住了,只不過祖母氣狠了,身體虛得厲害。”

待盛菩珠說完,謝執硯緩緩擱下銀筷,親自斟了茶水,又取過旁邊的濕帕,替她擦嘴。

他動作很輕,每一下都透著慣有的從容。

“此事……”謝執硯開口,聲音平穩無波,“若清姝不願,求到你跟前。”

他聲音略微停頓,似在權衡利弊,終是道:“你可酌情,替她周旋一二。”

說到這裏,謝執硯無聲笑了笑,清雋的眉眼,像濃墨勾勒出來的深濃:“我想,她只要見了蕭敘安本人,大抵是願意的。”

盛菩珠微怔:“為什麽?”

謝執硯看著她明艷大氣的面容,神色似笑非笑:“因為安王世子生得好看。”

“有多好看啊?”盛菩珠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唇邊笑容一頓,擡眸看她,目光如水,卻深不見底。

盛菩珠自覺問錯話,輕輕抿了一下唇:“我又沒打算親自去看,這也不能問嗎?”

謝執硯好像拿她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一點辦法都沒有,握著那擦得都泛紅的指尖,遞到唇邊,懲罰似的輕輕咬了一口,都不叫咬,看著更像含了一下,舌尖從指腹舔過。

盛菩珠驚得呀了一聲,慌忙抽回指尖:“你不願說那就不說吧。”

心裏卻偷偷補了一句,等逮著機會她自己偷偷去看,生得好看的郎君,她高低得看看,安王世子蕭敘安能有多好看。

謝執硯像是已經看透她的小心思,不過也沒點破,心平氣和繼續道:“倘若,謝清姝她自己願意。”

兩人視線交錯,誰都沒有主動退開。

謝執硯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緩,一字一句道:“那就是她自己選擇的路,夫人不必插手。”

這話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激起層層漣漪。

盛菩珠呼吸一滯,眼睛也瞪圓了,她原以為他會分析利害,卻獨獨沒想到是這樣涇渭分明的態度。

“為何?”

“清姝不也是你嫡親的堂妹嗎?”

盛菩珠下意識追問。

因為她知道,他看似冷漠,其實對家中每一個妹妹都挺維護的,不然去年冬獵,謝令儀被算計,他看似什麽也沒做,卻把謝舉元逼得足足離開長安半年之久。

謝執硯沒有解釋,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片她喜歡的筍片,動作自然:“用膳吧,菜要涼了。”

盛菩珠看著他,男人狹長的眼眸裏,是近乎理智的冷漠。

“夫人還有什麽想問的?”

“國公府會分家嗎?”

謝執硯眉頭微蹙,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靜默許久後,聲音放緩:“至少目前不會。”

盛菩珠聞言,並未立刻安心,反而眉頭凝得更緊。“郎君應該也能猜到,大伯父為何要讓清姝嫁安王世子。”

“是否是因為太子殿下身體狀況一直叫人懸心,大燕建國不足百年,儲君的身體,關乎國本。”

盛菩珠把聲音壓低,雖然遲疑了,但終究還是把心裏一直壓著的不安說出口:“若真有個萬一,陛下雖正值壯年,但宮中除了太子之外,並沒有適合的皇子,屆時恐怕只能從宗親中過繼子嗣。”

“大伯父會將清姝的一生賭在安王世子身上,無非就是這個打算。”

謝執硯靜靜聽完,他站起來,伸手把人抱到懷裏,鼻息貼近了,聲音也變得低沈:“還沒有到最壞的時候。”

他眼中有早已洞悉一切的從容,緩聲道:“聖人這些年,不停遣人秘密尋訪雲游在外的雲燈大師,前幾日已有確切消息傳來。”

“雲燈大師?”

盛菩珠驚訝道:“竟真有此人?”

“我幼時便聽過他的傳說,說是醫術通神,沒有他治不好的頑疾。”

說完她又掐指去算:“那他不是有一百歲了?外祖父說起他時,就已經是白須仙人的模樣。”

謝執硯看著懷裏的妻子,覺得她神態實在有趣:“雲燈大師還沒有一百歲,已經在來長安的路上了。”

“但是太子殿下的身體,是胎裏帶來的弱癥,根治並非易事,但雲燈大師精於養生之道,或有延年益壽之法。”

他語氣忽地變得前所未有的慎重,篤定道:“至少能保殿下不至於英年早逝。”

盛菩珠暗暗松了一口氣。

謝執硯視線偏了偏,冷聲道:“所以宗親過繼,可能性並不大。”

“大房若真是抱著這等心思,想借嫁女提前攀附未來皇嗣,無疑是癡人說夢。”

“如果太子身體健康長壽,宗親之中仍有人抱有此等心思,那便唯有,謀反一途。”

謝執硯目光傾下來,燈燭他深邃的眼底投下無比冷冽的肅殺之氣。

盛菩珠心頭猛地一凜,對上他毫無溫度的目光,瞬間明白了所有。

他並非不擔憂,而是早已將各種可能算計分明,並做好最壞的打算。

難怪對於謝清姝的婚事,他叫她盡可能不要插手,一旦管得越多,那麽陷得就越深。

盛菩珠雙臂穿過他勁瘦的腰身,用力抱緊 ,臉頰貼著他寬闊充滿安全感的胸膛:“之前郎君問我十三歲那年過得是不是很苦。”

“那麽這些年。”

“郎君覺得苦嗎?”

謝執硯整個人驟然一僵,平靜的眸內情緒動蕩。

不是柔軟的甜言蜜語,卻如同羽毛,猝不及防搔刮在他胸腔裏最不設防的軟肉上。

他自出生起,就被當作家族繼承人教養,不光是家族的期待,更有來自宮裏的壓力。

從記事起就要學著克己覆禮,沈穩持重,世人只見他謝氏三郎年紀輕輕,手段雷霆身居高位,何曾有人窺見過他緋色朝服下背負的是整個家族的榮耀。

“夫人想知道?”謝執硯喉嚨滾了滾,溫煦的眉眼,逐漸露出像狼王一樣的貪婪。

下一瞬,盛菩珠只覺天旋地轉,她已經被人攔腰抱起。

“苦不苦。”謝執硯手臂用力,薄唇輕輕咬在盛菩珠的耳垂上,氣息灼人,“你親自來體會。”

話音落下的同時,又兇又狠的吻壓下來。

謝執硯緊緊盯著她,漆眸裏翻湧著壓抑已久,猶如實質般的暗流。

此刻他不想思考朝堂紛爭,不想理會家族利益,他只想確認她的存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將她深深烙進自己的骨血裏。

他能給予的,只有毫無保留的掠奪和占有。

仿佛只有通過身體上的糾纏,才能將他煢煢孑立這些年,所背負著的,難以傾訴的秘辛,盡數傳遞給她。

衣裳淩亂,發髻松散,伴著布料被撕裂的聲音,空氣變得黏稠滾燙。

盛菩珠一開始還能勉強應付,等到第二次,她感覺她連靈魂都要被他穿透了。

兩人昨夜才親近過,今日本該休息。

可謝執硯只咬著她的耳朵,低聲控訴:“菩珠,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不行。”

“我都……吃飽了。”盛菩珠眼尾洇開薄紅,氣息不穩,明明是拒絕,可是他有本事讓一點星火,變成燎原之勢。

“晚膳用得少,點心只吃了一口。”

“這是夜宵,不能拒絕。”

謝執硯薄唇咬在那片格外敏感的雪白側頸上,聲調啞得不成樣子。

“夫人不是想知道,我這些年過得如何嗎?”

冰涼的掌心,壓在那細膩柔滑的纖腰上,每一個字都是誘惑:“你想從哪裏開始聽?”

盛菩珠在失神的邊緣徘徊,仍強撐著一絲清明:“從郎君記事起吧。”

她是貪心的女郎,是好奇,也是小心翼翼試探他的過往。

殊不知,這正合謝執硯的心意。

從記事開始,只是這漫漫長夜,光練字習武有多苦,他恐怕能連著跟她訴說兩天兩夜,也不一定能講得完。

盛菩珠半張臉陷進雲一樣柔軟的錦衾中,破碎的鼻息,眼角的緋色像是要漫出來。

兩人氣息交織,無處宣洩的情緒,像是從瓦檐上滴下來的露珠,越久越稠,越積越多。

等到後面,盛菩珠好似不住這樣肆無忌憚的水聲:“我不聽了。”

“這都第四回了,你還在說五歲練字。”

謝執硯低聲一笑,手臂攬過她的腰,從後面將她更緊地箍入懷中:“再忍忍,馬上就到六歲了。”

“不行。”

“我膝蓋痛。”

“明天要走不了路的。”

盛菩珠驚呼一聲,腳背倏地繃直,險些哭出聲來。

“走不了路,我背你。”

謝執硯從她身上看到了救贖,他固執地占有,一刻也不願離開。

直到天色將明,帳幔內雲收雨歇。

一片狼藉中,相擁而眠的兩人,如連體嬰一般,又好像本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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