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第 88 章 我們好聚好散吧

關燈
第88章 第 88 章 我們好聚好散吧

他說著上前, 為她領路。

月光從旁側斜落入長廊,灑在青年半肩之上,他提燈行走於光影之間, 長身玉立, 玉劍夜行。

江照雪感覺攜帶著他靈力的劍意將她整個人包裹, 然而她又清晰知道, 這些無處不在的氣息只有她一人知曉。

就如這個人的情義,從來都行於暗夜, 明明在失控之時濃烈得幾乎將人溺死, 卻難以為他人窺見。

她楞楞看著前方青年,靜默無聲。

阿南見她許久不動, 不由得道:“主人?”

這一聲喚讓江照雪驟然清醒過來,這才意識到自己晃神。

她連忙收心, 壓著被激起的異樣感,趕緊跟了上去。

裴子辰走在前方,回頭看了一眼跟上來的江照雪, 唇瓣帶了些許笑意。

鳶羅見狀,忍不住道:“主人, 您還笑呢?女主人馬上要去找沈玉清了, 您不說清楚些, 萬一等一會兒她和沈玉清一見面又和好了怎麽辦?”

“已經清楚了。”

裴子辰輕聲開口。

鳶羅茫然:“啊?”

裴子辰擡眼看向前方院落, 感受著身後人似乎是對自己方才失態的懊惱,溫和道:“女君要做什麽, 她一直很清楚。”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客院, 剛入院中,就聽侍女站了兩排,裏面傳來人聲。

裴子辰頓住步子, 轉頭同江照雪對視一眼,想想便退了開去,由著江照雪上前。

江照雪整理了一番心緒,便大步往裏,剛一入院,這些侍女便仿佛是等待許久,一一跪下行禮。

江照雪直奔人聲傳來的房間,靠近了便聽有一位老者在人叮囑什麽,語氣不徐不疾,沈穩道:“這位姑娘外傷已無大礙,只是身體太虛,按著方子補氣養血,再好好修養幾日便好。”

“喲,”江照雪一聽,便順口接話,來到房門前,笑著道:“看來錦月是好得差不多了?”

這話一出,房內所有人大多看了過來。

江照雪站在門口環視了一圈,發現屋裏就四個人。

沈玉清坐在左邊一排椅子首位,慕錦月蒼白著臉坐在沈玉清旁側,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坐在慕錦月,正同藥童收拾著行囊,明顯已經看診完畢。

他們被江照雪聲音驚擾,除了沈玉清以外的人紛紛擡頭,看見是江照雪,慕錦月最先反應過來,趕緊起身行禮:“師娘。”

“身上有傷,不必多禮。”江照雪聽到這話,走上前去,拉住慕錦月起身,關懷道,“現在好些了吧?”

這話讓慕錦月僵了僵,有些不安。

她身上的傷是江照雪所致,而江照雪動手的原因又是因為她動手刺殺江照雪,無論從哪個角度,江照雪此刻都不當是這樣和藹模樣。

但江照雪笑意盈盈,她也不能如何,只能低聲道:“弟子無礙。”

“在彌真幻陣受傷,雖然是幻陣,但會傷及神魂,不可大意。”江照雪耐心叮囑,拍著慕錦月的手背,溫和道,“我那一刀捅太深,你得多休息。”

這話讓慕錦月徹底懵住,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旁邊大夫左右一看,識趣起身,同江照雪沈玉清行禮之後,帶著藥童離開。

大夫一走,房間裏便只剩下他們四人,江照雪見慕錦月久不能答,笑著道:“怎麽一句話不說?是還沒想好怎麽編殺我的理由?”

“師娘!”聽到這話,慕錦月瞬間反應過來,慌忙跪在地上,急道:“師娘,弟子在彌真幻陣中是受陣法影響,弟子絕無傷您之意……”

“不不不,”江照雪尋了沈玉清旁邊的椅子坐下,搖了搖手指頭,似是長輩教導一般道,“彌真幻陣是勾起你心中的念頭,要是沒有的念頭是勾不起來的。到底為什麽想殺我,你得好好想想啊。”

這話讓慕錦月面色發白,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旁側沈玉清。

沈玉清始終靜坐在原地,一言不發。

江照雪左右一看,坐在椅子上,往沈玉清方向微微傾斜,敲著椅子扶手道:“沈閣主,這是你的弟子,我就算不是你夫人,也是蓬萊女君,她對我動手,多少要有些說法吧?”

“你何時不是我夫人?”

沈玉清啞聲開口,卻是這麽一句。

他似乎是靜默了很久,乍然出聲,聲音帶了幾分啞澀,聽上去極不自然。

旁側裴子辰擡起眼眸,江照雪動作微頓,想了片刻後,她輕笑一聲,坐直起來,整理著衣衫,故作自然招呼裴子辰道:“子辰,你師妹傷勢未愈,你先帶你師妹另尋房間安置,我和你師父有話要說。”

“是。”

裴子辰立刻開口,慕錦月聞聲頓急,忙看向沈玉清,著急道:“師父,您……唔!”

話沒說完,她聲音戛然而止,完全無法出聲。

慕錦月震驚回頭,就看裴子辰垂下眼眸,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淡道:“師妹,走吧。”

他語氣聽不出喜怒,很是客氣,可慕錦月卻明顯感覺有一種無形壓力壓了下來,她抿緊唇盯著裴子辰,急急喘息。

裴子辰目光掃了過去:“師妹?”

“出去吧。”

沈玉清終於出聲,慕錦月回頭看向沈玉清,想了片刻,知道自己留在這裏也討不了什麽好,幹脆起身,行禮之後便沖出房中。

等她出去,裴子辰才慢條斯理同江照雪沈玉清行了個禮,暗中看了一眼江照雪,江照雪搖著扇子點了點頭,裴子辰這才走出門外,合上大門。

大門一關,裴子辰神色頓時冷了下來,大步朝著院外走去。

剛走出院門,裴子辰便聽見不遠處有人“嗚嗚”掙紮的聲音,他順著聲音過去,便見慕錦月被葉天驕和錢思思按在地上,正神色不甘,奮力掙紮。

見到裴子辰過來,葉天驕忙道:“剛才她一出來就想跑,被我們按住了!”

裴子辰聞言將目光落下,看見慕錦月跪在地上,慕錦月憤憤擡頭,一雙眼十分急切,似是想說什麽。

裴子辰掃她一眼,平靜道:“走吧。”

說著,裴子辰便率先往前,葉天驕和錢思思壓著慕錦月,將她拉了起來,跟上裴子辰,葉天驕在後面給裴子辰指路:“你往前走,大哥在大堂等咱們。”

裴子辰應了一聲,帶著慕錦月往外,等到了大堂,葉文知看見他們,趕忙迎上前來,對著裴子辰道:“裴小道君,這邊走。”

裴子辰頷首跟上葉文知,往大堂另一頭的花園走去,走到假山之中,葉文知打開機關,領著所有人往下。

慕錦月見狀皺起眉頭,也察覺不對,她不再掙紮,反而是警惕看向周遭。

假山之下,是長長的樓梯,大家順著樓梯走到深處,便看到一道寫滿符箓的大門,葉文知上前推開之後,房門一開,便是密密麻麻的隱蔽陣法,這陣法流轉的靈力極強,裴子辰有些疑惑:“葉大人,這裏是?”

“此處乃天機院大陣,”葉文知回頭看向裴子辰,仔細解釋道,“安置慕姑娘,最重要的是防止沈仙師來搶人,沈仙師修為高深,只能用這種大陣,才有瞞天過海的機會。”

“葉大人思慮周到。”

裴子辰頷首,想到慕錦月九幽境功法,他又道:“不過我這位師妹有些邪門歪道的脫身法子,還是容在下為她再設置一個法陣,以防萬一。”

“那再好不過。”葉文知笑起來,看了一眼旁側慕錦月,品出話中意思裴子辰話中含義之後,便退了一步,讓開大門,擡手做了個‘請’的姿勢道,“那裴小道君進屋設陣,我等就在外等候便是。”

“多謝。”

裴子辰擡手行禮,隨後看向慕錦月,淡道:“進去吧。”

說著,他擡手一劃,慕錦月整個淩空而起,狠狠砸進房中!

慕錦月重重砸落在地,卻仿佛無事一般立刻起身,便見房門關上,裴子辰站在不遠處,劍陣大開,環繞在慕錦月周遭。慕錦月見四周無人,幹脆用九幽境功法沖破裴子辰的噤聲咒,壓著喘息,警惕道:“師兄,你想做什麽?”

裴子辰靜默不言,只將靈力灌入手中符文,慕錦月看著裴子辰手中法光,皺起眉頭:“鴛鴦繩?你們想用我對付沈玉清?師兄,師娘糊塗你也糊塗嗎?!師娘要救人,那就是改變歷史,因果她來擔,她或許會死你知不知道!”

“我信師娘,”裴子辰語氣平靜,“論天命因果之道,她比誰都清楚。”

“那斬神劍呢?!”慕錦月看裴子辰將法陣落到地面,在自己腳下鋪開,她語氣不由得急促起來,“你們要幫這些人,就拿不到斬神劍,若是拿不到斬神劍,你們想怎麽回去?在這裏留一千兩百年嗎?!”

裴子辰不言,只閉眼將江照雪陣法用靈力灌入。

慕錦月一瞬看穿他心思,立刻道:“你以為你們留在這裏不需要付出代價嗎?溯光鏡支撐不了你們一直留在過去,等溯光鏡力量用完,你們若是回不去,就會被卷入時間空隙,永遠在裏面流蕩,再也回不來了!”

這話讓裴子辰動作一頓,慕錦月急急上前,隔著結界滿是期待看著他,勸說道:“師兄,別跟著師娘犯傻,天命書已經寫了這些凡人要死,救已死之人沒有必要。你現在回去,讓師娘睡一覺。”

裴子辰聽著,擡起眼眸,就看慕錦月眼睛泛紫,語氣又緩又慢,仿佛是誘惑著下令,描繪一個美好未來:“你同我們一起,取得斬神劍,您就會成為真仙境最強之人,到時候,江照雪,就是您的……”

話沒說完,裴子辰拔劍逆斬而上,直襲向慕錦月的發絲!

慕錦月驚駭疾退,一個翻身落到遠處,擡眼看向結界之外提劍而起的裴子辰,冷下臉道:“師兄如今是當真跟著師娘不管不顧了?”

裴子辰沒有說話,他看著慕錦月手壓在地面,黑氣沿著地表游走,迅速在外升騰起一個結界。

裴子辰環顧周邊,看出慕錦月是將外界與此處隔離,他手扶劍上,打量著慕錦月,語氣平靜:“你一定要拿斬神劍,到底是想要做什麽?”

“我想做之事,都是師兄您要做之事。”慕錦月盯著裴子辰,身後黑氣升騰起來,化作龐大的鬼影,仿佛鬣狗俯身,朝著裴子辰齜牙咧嘴。

周邊魔氣彌散,她手上生出一條長鞭,冷聲道:“既然師兄您現下犯糊塗,那就休怪錦月為謀大業,以下犯上!”

音落剎那,黑影朝著裴子辰疾馳而來,裴子辰神色驟冷,袖中九轉仙生鈴一響,一劍化數劍,朝著黑影疾馳而出!

裴子辰與慕錦月打得熱鬧時,另一邊客房之中,卻是格外安靜。

裴子辰一走,房間頓時空寂下來,只剩江照雪和沈玉清兩人。

江照雪將目光挪過去,看見沈玉清靜坐在椅子上。

衣衫還是分別時那一套,白衣染著血泥,發冠都未曾整理,頭發零碎散在面側,低頭看向地面。

江照雪上上下下將他掃了一眼,見他落魄模樣,不由得笑起來:“回來衣服都沒換吧?這麽寶貝她,竟也舍得單獨讓你這小弟子離開你視線?”

“你想同我談什麽?”

沈玉清不理會她陰陽怪氣,冷淡開口。

江照雪聽他語氣認真,也不再玩笑,感受了一下裴子辰去的方向,便先從眼下說起,隨意道:“先從慕錦月說起吧,你打算如何處置她?”

“回靈劍仙閣後,按閣規處置。”

沈玉清說得公正。

江照雪點點頭,倒也沒再這個話題上糾纏。

慕錦月的事情她有的是時間單獨問,從沈玉清這裏問不出什麽,於是她從旁邊端起茶杯,思考著接下來要談什麽。

她要談的事兒不能說得太早,至少要等裴子辰那邊傳消息過來,等有和沈玉清動手的把握後,才能挑明,到時候談得攏就談,談不攏就打。

現下主要是拖著他。

想明白思路,她不動聲色喝了口茶,看了一眼他身上血痕,從好話說起,關懷道:“你傷勢還好吧?”

這話出來,沈玉清指骨瞬痛。

被她在幻境碾短指骨的痛感似乎還停留在身上,他卻不願露出來,轉頭道:“無礙。”

“嗯,那就好。”

江照雪點頭,感知著裴子辰的位置,算著他布下鴛鴦扣陣法需要的時間,江照雪繼續東拉西扯:“方才彌真幻境中,是你在為我引路?”

“是。”

提起彌真幻境,沈玉清似是壓著什麽,盡量平靜道:“出來後我看見你留下破陣的符箓,知道你需要幫忙,調息之後,我便開了水鏡,引你出來。”

這和江照雪猜的大差不差,算了算他開水鏡的時間,他應當沒看到裴子辰入魔的情形,江照雪不少。

她點了點頭,思考片刻後,想起幻境裏經歷的一切,她想了想,還是輕聲道:“有什麽想問的嗎?”

沈玉清沒有立刻說話,江照雪耐心等候片刻,才聽他低聲詢問:“彌真幻境是怎回事?”

“哦,這個。”

江照雪聽他問這個,倒也不藏,一甩衣袖,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仔細解釋道:“這是宋無瀾布下的幻陣,我們在時空縫隙中的意外就是他動的手腳,從我們落地開始,我們進入了這個幻陣。”

“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要說感覺異常,應該是在寺廟那一晚。”江照雪知道他有很多疑惑,仔細回憶起來。

“那一晚大家情緒都不對,這一般是有東西幹擾心智所致,你當時也應當察覺吧?”

“是。”沈玉清肯定她的猜測。

江照雪點了點頭,繼續道:“當時我雖然沒有搞清楚具體是什麽陣法,但是我猜到了宋無瀾的目的,他想要斬神劍,卻沒有能力同時對付我們所有人,所以設置了一個特殊的地方,想要讓大家自相殘殺。既然清楚這一點,那我們只需要做兩件事,第一,不要對自己人出手,所以我特別叮囑過裴子辰不要對你出手,而你,我信你自己自有分寸。”

“第二呢?”

“第二,”江照雪笑起來,“那就是等。”

“等什麽?”

“等他來抓慕錦月。”

江照雪說著,站起身來,房間裏燭火偏暗,她走到一盞早已熄滅的燭火前,從旁側銅人上取了火折子,吹燃之後,點燃了拉住,緩聲道:“他既然想要斬神劍,便一定會生擒身負純陰之血的慕錦月。所以我先在陰陽衍儀燈上準備了可以讓我言出法隨的法陣,然後在慕錦月身上準備了替身符,在他出手帶走慕錦月的瞬間,將我和慕錦月調換。他將我帶出彌真幻陣,我便立刻賭運將他擒拿。”

江照雪巡走在房間,一盞一盞點亮周邊沒有點亮的燈火,慢條斯理道:“抓住了宋無瀾,我才搞清他的來歷。宋無瀾是虛空之體,在命師一道上天賦驚人,當年在我殺他之後,他將自己身體獻祭給了一個邪物,跟隨我和裴子辰進入靈虛幻境,在靈虛幻境中看到宋無涯獲得靈虛扇的辦法,受到了啟發,等出來之後,他發現慕錦月純陰之體的身份,因而決定搶奪斬神劍。之後我斬了他一個分身,將他的分身練成金丹,讓彌真幻境誤以為我是他,操控彌真幻陣,進去救了你們。”

“所以,”沈玉清看著地面,啞聲道,“在彌真幻境中,攻撃我神魂那個人……”

“是我。”

江照雪一口應下,壓著緊張放下火折子。

彌真幻境中,裴子辰入魔前尚有幾分理智,先用靈虛扇攻撃了沈玉清的神魂,所以沈玉清才沒有察覺他的異樣。

她不可能讓沈玉清發現裴子辰的功法,這件事只能她認。

她認得太過幹脆,沈玉清呼吸亂了一瞬,他竭力壓制著自己的情緒,平靜追問:“那你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發現錦月是純陰之血的?”

這話讓江照雪猶豫了片刻,但她還是背對著沈玉清,實話實說:“從我在錢思思師父那裏得知純陰之血是斬神劍必須那一刻起。”

“因為我一直帶著她,你覺得我必有所圖?”

“我倒沒這麽想。”江照雪回頭走回自己位置,擡眼看他,淡道,“以前你和她也是形影不離,我習慣了。”

“那為什麽會猜她是純陰之血?”沈玉清音色中似是竭力壓制著什麽,卻還是克制不住微微提聲,“既然覺得我與她相伴是正常,又為什麽會猜出她身份?”

江照雪想了想,斟酌道:“你知道我是命師,我會預知一些東西。”

這話讓沈玉清楞住,他怔怔看著地面,聽她解釋道:“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你會帶著她回來,而且她一路會歷經波折,不斷陷入險境,所以我在聽到斬神劍需要純陰之血時,就有聯想。等到七夕那夜,我發現宋無瀾在針對她,便差不多確認了她的身份。如果她不是純陰之血,宋無瀾為什麽要針對她?她為什麽會一而再再而三陷入險境?”

“所以,”聽到這話,才慢慢擡頭,看向江照雪,艱澀中帶著克制不住的恨意和恐懼,輕顫出聲,“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一定救不了你?”

這一次江照雪沒有說話,沈玉清卻已是了然。

她知道。

七夕那日她知道,所以那麽坦然從容從他懷中尋出符咒,她一開始就知道他帶著。

斷橋之時她知道,他不是握不住她,他本可以同時救兩個人,是江照雪,主動去拉了裴子辰。

她離他太遠,他碰不到她,若是執意要選擇她,就必須放棄慕錦月的性命。

她一直在用慕錦月的性命逼他。

他們定下賭約之時,他以為這是她給他的回轉之機,以為是她像過去一樣,一次又一次鬧脾氣後要的臺階。

可實際卻是,她從一開始定下這個賭約,就只是為了擺脫他。

她早已經想走了。

她沒有一刻留戀想回頭。

意識到這一點,沈玉清閉上眼睛。

他又怒又痛,呼吸忍不住亂起來,死死捏著扶手,將頭轉向旁側,怕江照雪看到他狼狽模樣。

怒斥之言就在唇盼,然而這一次他卻不敢出聲,他覺得喉間像是梗了什麽,疼得他眼眶發酸,卻一言難出。

真是什麽呢?

又能說什麽呢?

他清楚知道,他二人姻緣,已是千鈞系發,岌岌可危。

她任性至此,無所不為,他但凡多說一個字,或許就是最後一根稻草,兩百年轟然坍塌,大廈傾覆,覆水難收。

他開不了口,又覺不甘,只有血氣在胸口翻湧,他逼著自己強作無事,緩了許久,才道:“既然如此,你還與我賭什麽呢?”

“我若不賭,”江照雪擡眼看他,“你會甘心嗎?”

“甘心什麽?”

“甘心與我解契啊。”江照雪答得輕巧,似乎全然不知“解契”二字的分量。

沈玉清死死壓著自己的呼吸,感覺每一個字都是從牙間擠出來,帶著自己都不知道的惶恐,啞聲道:“你不要再任性了。”

“都到如今了,你還覺得我是任性嗎?”江照雪皺眉不解,“你到底是心瞎還是自欺欺人?如今你手上的紅痕只剩一條……”

“那又如何?!”沈玉清仿佛是被戳到痛處,急喝道,“我還有一次機會,我下次一定會選你,等我們回去,我們還是夫妻!”

“我們不會是夫妻了。”江照雪果斷截斷他,有些疲憊提醒,“你贏不了,而你贏不了的原因是你心裏有慕錦月,你如今也當看清自己心意,既然有她就去找她,不必扯著我來維護你那點心思。”

“我沒有……”

“那就當我命不好。”江照雪不耐打斷他,略有些煩躁,“我和她八字相克,我們在一起她就要出事,你就要救她,我和她之間你永遠只會選擇她,又何必這麽折磨我呢?大家好聚好散吧,我不想與你牽扯了!”

這句話出來,沈玉清楞住。

他看著江照雪,江照雪臉上沒有半點留戀,只剩厭倦。

她似乎在等待什麽,時不時看一眼窗戶,他明明就站在她面前,她卻是一眼都不肯多看。

她看不到他了。

那一剎,那些被他強行克制的、忽略的、不肯面對的一切情緒翻湧而上,像是一根一直壓制著什麽的線驟然斷裂,在忘川水裏看到的所有畫面呼嘯而上,像是絞人的鋼絲,將他絞死切割,血肉淋漓而下,他突然意識到,藏不住的。

他再怎麽逃避,再怎麽遮掩,再怎麽故作無事,可發生過就是發生過,她想走了。

“為什麽?”他忍不住捏起拳頭,在江照雪疑惑那剎,那個一直壓在理智之下的名字脫口而出,“為了裴子辰?”

“與他沒有關系。”江照雪不想將裴子辰牽扯進來,轉過頭道,“都是我的決定。”

“你的決定?”沈玉清低笑出聲,似是不信。

江照雪懶得理會,就見他似是笑了片刻,聲音慢慢沈下,靜默許久後,他似是做了什麽決定,站起身來,緩步向前。

江照雪聽著他的動靜,擡起眼眸,就見他走到她身前,俯身將雙手壓在扶手兩側,低頭看她,仿佛用冰川壓著翻滾的巖漿,冷聲開口:“我給你最後一次解釋的機會,你告訴我——”

他看著面前人平靜的雙眸,腦海中一遍一遍浮現墜河之時她毫不猶豫用白綾卷起裴子辰的畫面,這畫面和少年時她在海底浮光中朝他奮力游來的畫面交織在一起,他眼眶發紅,沙啞出聲:“是不是他引誘你?”

江照雪聽出他語氣中的殺意,他似乎就是在等這一句話。

等她的解釋,她的狡辯,她將所有過錯都推卸在裴子辰身上。

她明白他的意思,擡頭迎向他的眼睛,堅定回答:“與他無關。”

沈玉清沒說話。

他看著面前沒有半分退卻的女子,看著她清亮的眼睛,她年少時每一次與人對峙都是如此,沒有半點猶豫,不留半分退路。

她曾經擋在他面前很多次。

在年少那些仙門世家子弟拿他玩笑時,在她父兄不同意他們婚事時,人生無數次,她一次次毫不猶豫擋在他面前。

然而此刻,他卻第一次,面對面迎上這雙眼睛。

這該是他的。

他心臟疼得抽搐,氣血翻湧,點著頭道:“與他無關?好……好得很……”

“主人,他不對勁!”

阿南慌忙出聲,話音剛落,沈玉清驟然出手,江照雪驚得瞳孔急縮,幾乎是在他動手同時符咒往前一甩,同時想召裴子辰。

只是沈玉清仿佛早已預料,在她心念剛起剎那,沈玉清廣袖一甩,擊碎符箓靈力瞬間化作結界將她消息攔住,十幾把光劍朝著江照雪驟發而至,江照雪急急往後,裴子辰的劍意同時從她周身一瞬急躍而出,沈玉清單手破開劍陣,一把掐在她下頜,在兩方劍意“叮”一聲交響之間,將江照雪往前猛地一拉,逼著她停在他身前。

“你還敢說與他無關?!”

沈玉清暴喝出聲,江照雪一楞,她呆呆看著沈玉清,就見他似是完全放棄忍耐,胸膛激烈起伏,低頭看她,聲音中盡是殺意:“我從你進屋便察覺他的劍意,你把他的劍意放在身上,你把他帶到你我之間,你還敢說與他無關?!若沒有他,你此刻會與我說這些?你此刻會如此看我?!如果你真的覺得,我們的賭約我必輸,那為什麽不賭到最後?你在急什麽?”

“沈玉清,”江照雪被他得皮膚上帶了紅,輕輕喘息,一面感受著裴子辰的狀態,一面同沈玉清周旋,“你冷靜些,我只是個命師,跑不了,把手放開。”

“放開?放開做什麽?”沈玉清嘲弄笑起來,聲音裏帶了血氣,“放你和他走?放你和我撇清關系同他雙宿雙棲?你當我沈玉清什麽人?”

“你別發瘋!”

“說話!”沈玉清手上不自覺用了力,傾身往前,激動出聲,“你說清楚,他哪裏比我好?你看上他什麽了?他是我的弟子,修為不如我身份不如我,除了那張臉一無是處,他拿什麽蠱惑的你?床笫之歡,雲雨之好?想要——”

沈玉清明顯是想起什麽,眼中情緒翻湧,挑釁一般輕聲開口:“我亦可予啊。”

聽到這話,江照雪瞬間暴怒,一腳踹了過去,厲喝出聲:“滾開!”

說話間,手上符箓一滑而出,沈玉清亦是大怒,一把壓住她的手腕,隨即便聽身後有什麽呼嘯而來,他回頭一把攥緊從旁側燭臺撲來的鐵鐐,也就是這一剎,裴子辰靈力從突襲而至,“轟”一聲擊碎沈玉清結界,伴隨著裴子辰冷靜之聲:“女君,好了。”

音落剎那,一道紅光從江照雪手心飛出,朝著沈玉清沖去,沈玉清意識不對,疾退三丈,然而紅光卻比他更快,在他落地前一剎將他整個人瞬間環住!

慕錦月氣息從紅光湧上,沈玉清立刻知道這是什麽,驚駭擡頭,靈鏈便趁機從周邊而來,將他四肢鎖上,猛地拉到遠處!

江照雪同時拉開距離繪陣,乾坤簽一搖,靈力四面八方湧來,沈玉清急急擡頭,叫住江照雪:“住手!”

然而江照雪不管不顧,急喝出聲:“天道無常賭運於天上上大吉,鎖龍陣,開!”

上上簽翻飛而出,結界從周邊升騰急起,靈鏈瞬間化作四條白色神龍,以迅猛之勢,狠狠纏繞在沈玉清四肢,一拉一拽,立刻將他拖跪在地上!

而另一邊,慕錦月“轟”地一聲被裴子辰震飛撞到墻上,她五臟六腑都仿佛碎了一般疼,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她死死盯著裴子辰手上被發絲纏繞的紙人,感受著上面沈玉清的清晰,咽下口中血水,艱難道:“你們,用我去綁住師父,不覺有失道義嗎?”

“不重要。”

裴子辰慢條斯理收起小人,開始布下法陣。

慕錦月見他動作,瞳孔微縮,知道沈玉清是出事了。

若非如此,裴子辰絕不會在這裏耐心布陣。

意識到這一點,慕錦月艱難勾起笑容:“師兄都將我傷到這個程度,還有必要這麽小心謹慎嗎?”

“你很麻煩。”裴子辰耐心繪制陣法,平靜道,“若非女君不允,你該死。”

“師兄對師娘倒是一片忠心,”慕錦月眼中帶冷,嘲諷道,“但你要知道你這片忠心會害死師娘,您還這麽堅持嗎?”

聽到這話,裴子辰動作一頓,敏銳擡眼:“你什麽意思?”

“去問師父吧。”慕錦月語氣笑起來,撐著自己靠著墻坐到地面,擡眼看向裴子辰,“總之您記住師妹一句忠告,想要師娘活,您必須拿到斬神劍。”

裴子辰沒有出聲,只仔細觀察著她神色,慕錦月見狀笑起來:“師兄還看著我做什麽,趕緊回去問話,晚了師父出了事,那可就誰都沒辦法把師娘救回來了。”

聽到這話,裴子辰神色一凜,毫不猶豫轉身往外,封上大門,便同門口葉天驕錢思思道:“守好她。”

說著,他身影便消失在黑暗裏。

慕錦月坐在密室陣法之中,感受著裴子辰氣息消失,等了許久,她盤腿坐下來,在地上繪下一個詭異陣法。

沒了片刻,陣法便蕩漾開去,化作一灘池水,映照出一個俊美得有些妖艷的青年面容。

“哎呀呀,”青年在水中歪了歪頭,似是想不明白,疑惑看著盤腿坐在地面的女子,驚訝道,“小姑娘,我贈給新羅衣的傳訊法陣,你怎麽用上了?”

“殿下,”慕錦月勾唇笑起來,“要不要與我做筆交易?”

“交易?”宋無瀾有些好笑,“你同我做什麽交易?”

“我幫你召出斬神劍,你幫我做兩件事。現在來救我,還有——”

慕錦月似是想明白什麽,眼中滿是冷意:“殺了江照雪。”

-----------------------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明天8:00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