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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曼陀羅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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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曼陀羅03

遲離輕輕地握住了洛思微的手, 他過去也曾經想到過,她會不會有一天發現那些過去發生過的事。可當一切真的發生,他又覺得好像還沒做好準備。

遲離回轉身,低頭看著她。

洛思微穿著一件家居的睡衣, 長發披散下來, 因為下午哭過, 她的眼尾微微泛紅, 眼睛卻因為這樣的發現激動得發亮。

大概是因為在病中, 她看起來有些憔悴,唇色發淡, 幾縷頭發貼在頰邊, 和往常精明能幹的女警形象完全不同。可是這樣的她卻會讓他忍不住心生憐惜。

看遲離一時沒有回答, 洛思微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她仰著頭再次問:“遲隊,你當初是不是參加過蠟像師的抓捕行動?”

她失去了那時的短期記憶,有一段時間在刻意回避著那個案子, 沒有去核查, 但是現在仔細回想,遲離的工作時間, 正好可以對應上, 很多事情也早就有蛛絲馬跡。應該是因為檔案封存, 專案組的那段履歷才沒有被寫在他的公開檔案上。

洛思微的眼睛裏滿是期待, 心臟咚咚跳動著,等著他的回答。

遲離頓了一下,回答了她:“曾經參加過。”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洛思微滿心激動, 可遲離的語氣卻平平淡淡的, 就好像是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她怕是他忘記了,認真說:“我就是那個當年被你救出來的女孩。”

遲離道:“嗯,我知道。我記得你。”

洛思微想,果然,他早就認出了她。至少在當初她去地鐵接她時,就應該已經認出她了。

也是啊,怎麽可能會忘記呢?

洛思微自己也曾經參與過多次任務,她也救過人,抓過人,每一份檔案她都仔仔細細研究過,那些人的經歷全部都研究得清清楚楚。每個名字,每個人的樣子都不可能忘記。

何況是次那麽兇險的任務。

洛思微覺得眼睛熱熱的,在發脹,她回想著剛才觸碰到的那道傷疤:“那你當時受傷了嗎?”

遲離的語氣沒變,轉身去拿東西:“沒有很嚴重,早就痊愈了。”

洛思微追著他又問:“你為什麽沒有早些告訴我?”

遲離低著頭,從櫃子裏拿出碗筷,把菜盛在盤子裏,仿佛在和她聊著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因為我覺得,無論當天要救的人是不是你,我都會去那樣做的。”他頓了一下擦了下手說,“那是我的工作,我並不需要你的報答和感激。”

這和洛思微的想象完全不一樣,若是換成別的男人,肯定憋不到現在被她問到才告訴她,而且遲離的語氣還這麽輕描淡寫的。

她只記得一些零碎的片段,就那些而言,行動一定是驚險萬分的。

難道他不應該告訴她當時的過程是多麽的驚心動魄,又是怎麽歷盡千辛萬苦命懸一線地把她救出來的嗎?

可是遲離竟然完全不想因為這件事在她面前邀功,如果她不記起來,他就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甚至在之前他們的交流過程中,她也一點沒有看出來一點端倪。

洛思微還想問些什麽。

遲離回身攪動了一下鍋子裏的粥,對她道:“粥熬好了,先吃飯吧,等吃好了,我們再說這些。”

洛思微只能作罷,幫他把筷子拿出來。

兩個人面對面坐下,遲離細心地在粥裏放了一點山藥棗子和枸杞,山藥已經被熬到了軟糯,吃起來有一種淡淡的香甜。

他還炒了個青菜,蒸了個雞蛋羹,打開了一盒芋頭腐乳。

雖然只是清茶淡飯,但是洛思微覺得,兩個人坐在桌前吃飯和她一個人匆匆吃東西完全不同。

以前,她往往只是為了填飽肚子才吃下那些食物,現在她卻可以分辨出每樣東西不同的味道來。

眼前的清粥小菜要比那些山珍海味還讓她覺得美味。

喝完了粥,洛思微整個身子都暖和了起來。

遲離主動收拾了碗筷,給她倒了一杯溫水,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小房間裏亮著橙色的光,一旁的桌子上擺了一盆花,裏面是深紅色的絲絨玫瑰。

洛思微看著他,腦子裏還是在反覆想著那些事,她忍不住問:“遲隊,如果我不發現這一點,你是不是就不會主動告訴我?”

遲離道:“那些事情於你而言。不是什麽愉快的記憶,可能是你的陰影,所以我不希望讓你時刻記得那些事,再陷入到那些情緒裏。”

無論是洛思微母親身上發生的事,還是她身上發生的事,他希望她可以把那些事情統統忘記,不再記起。

洛思微沈默了片刻道:“但是對於我來說不一樣。那是我刻骨銘心的記憶。也許前半段的記憶是噩夢,是陰影。但是你救了我這件事,對於我來說,是美好,珍貴的回憶。是我的安全感和勇氣的來源。”

她鼓起勇氣道:“你是我的英雄。”

遲離聽了她的話,遲疑了片刻,看著眼前的洛思微道:“我沒有告訴你那些事還因為……我不希望你會因為那件事,影響我們之間的關系。”

影響關系?

洛思微猜想,他是不是怕早些讓她知道,就不會在工作的時候專心致志了?

或者是害怕她知道了糾纏不清,想要報答他,兩個人就沒法正常相處?

洛思微忽然有點沮喪起來,仿佛她忽然記起了這件事,說破了這一點,是做了什麽錯事。

她低頭喝了一口水:“遲隊,我會分清楚工作和個人感情的。”

遲離聽出來她好像誤會了,慌忙解釋道:“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在我的生命裏,你是個特殊的存在。”

他看向洛思微:“因為看到你,我就會覺得自己的工作,自己做過的事有著意義。”

那是他看著成長,是他浴血奮戰救下來的女孩。

洛思微像是明白了遲離的意思,又像是沒有完全領悟,她懷疑自己的溫度是不是又上去了,為什麽有點聽不明白遲離的話。

她側著頭看著他,感覺到了她的目光,遲離低頭喝水。然後洛思微忽然發現,遲離的耳朵尖紅了。

審訊時的微表情觀察法還真的很有用,就算是語氣可以隱藏,總有一些細節可以把人的真實想法顯露出來。

洛思微道:“你說我不用特別感激你,可是我還是想要謝謝你,遲離。”

兩個人安靜而坐,過了片刻,遲離岔開了話題問:“你現在頭還疼嗎?”

洛思微搖了搖頭:“已經好多了。”

遲離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還是有點微熱:“洛思微,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洛思微點了點頭:“好……”

遲離猶豫了一下道:“你等下好好休息吧。今天你生病,為了方便照顧,我就不走了,我今晚在客廳睡沙發。你要是晚上不舒服,就喊我。”

洛思微哦了一聲,她起身,從臥室裏找了床被子出來,又拿了一次性牙刷和毛巾,還遞給他一個充電器。

遲離又說:“我明天可能還要去市局加班,你回頭如果沒有什麽不舒服,我早上就自己先走了。”

洛思微道:“好。”

遲離在門口看著她上床,走過去幫她掖了一下被角。

洛思微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她說:“遲隊,你真好。”

遲離把手收了回來,像是哄小朋友一般拍了拍她:“安心睡吧,我在這裏。”

洛思微閉上了雙眼,呼吸逐漸均勻。

遲離在旁邊坐了一會,才小心翼翼地起身離開。

等他出去了一會,洛思微忽然醒了,她輕輕睜開雙眼,想起來自己好像忘了一些事,好像還有事情沒有和遲離說清楚,然後她翻了個身,把那些雜念清除了出去,閉上了眼睛,“下次吧,總有機會可以問到他。”

躺在床上,洛思微還是忍不住想著剛才那一幕。

她好奇,遲離是喜歡她吧?

應該是喜歡的,他救過她,幫過她,他會投餵她食物,會幫助她梳理案情,會在病床旁陪著她,會送她回家,今晚還因為她生病留宿在這裏,給她做東西吃。

他說,她對於他是特殊的存在。

可是她還有一點點拿不準,他不會像其他的男人,會對女生說什麽甜言蜜語,他對她更多的是禮貌,疏離,尊重。可越是這樣,越讓她捉摸不透。

思來想去的太過磨人了。

洛思微感覺自己就像是拿著一朵花,猶豫著是不是要一片一片撕下花瓣,可她終究不是一個陷入情愛之中的小女生。到最後她把整朵花插入花瓶。

那些嫌犯的嘴巴那麽硬,都能被她攻破,更別說是遲離了。

洛思微想,等到明天,病好了她就可以滿血覆活。她得想個辦法把他的態度更明確地試出來。

遲離去刷了碗,收拾過廚房,又把垃圾小心收好,他用手機辦了一會公,洗漱後才躺到沙發上準備睡覺。

沙發側對著臥室的門,能夠看到裏面透出一點小夜燈的光亮。

遲離又想起了洛思微追問他,為什麽不早點把那些事告訴她。

今天他說了幾點原因。

可其實,他還有一些私心,沒有和她說得很清楚。

他並不希望洛思微因為他幫助過她,或者因為他曾經解決過她的難題,就對他抱有感激。他希望她對他的感情更為純粹。

他最早認識她,是因為大學時做志願者偶然接到的一個電話。

對面是個聲音稚嫩,聽起來年齡不大的女孩,她說著自己的一些經歷,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他聽起來卻逐漸心驚。他難以想象,那些事情如果是真實發生的,她的身上經歷過一些什麽。

她講完了她的故事,可沒等他問她具體的情況,電話就被她掛斷了。

晚上回家,他想起了這件事,覺得像是心裏打了一個結。他覺得女孩說的事情應該大部分都是真的,只是她的話中故意隱藏了一些信息。

他越想越覺得心中不安,去檢索了相關的消息,找到了她的存在。

他記住了女孩有個好聽的名字,洛思微。

他註冊了號碼去加她,第一次被拒絕了,他又嘗試了第二次,還好這次被通過了。

就這樣,他們成為了盟友,也像是師徒。

他們開始隔著網絡交流。

一點一點追尋著她母親去世的真相。

他逐漸對這個堅強倔強又聰慧敏感的女孩產生了好感。

每天打開電腦,他似乎就在期盼著她報來平安,告訴他最新的進展。

當她查清了事實之後,他去找了葉令,他很少拜托母親做什麽事,可是那時,他開口問:“媽,最近那個學校的案子,你有沒有時間關註一下?”

他原本以為,他們會萍水相逢,成為最熟悉的陌生人。有一天會在大街上擦肩而過,然後隱沒於人群之中。

可是幾年後,他正在刑偵隊中調查蠟像師的案件時,忽然收到了一起女孩失蹤的消息。

最先接到電話的是孟致,那天是晚上十一點的警局,孟致和幾名隊員道:“路上有行人看到一名女孩遇襲報警。分局經過調查確認,受害人是名警校的大三學生。帶走人的車輛是我們之前鎖定的有嫌疑的掛牌車。”

一時間,專案組中緊張了起來。

江隊道:“不能再出現新的受害人了。必須全力救人!”

那時候他冷靜地主持工作:“資料發給我,我們抓緊時間。”

打開資料的剎那,洛思微這個名字,再次映入了他的眼簾。

一向沈穩冷靜的他,第一次慌了。

在極短的時間內,把以前的調查結果匯總,找到兇手可能在的位置,組織警員進行突擊,那幾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整隊的隊員爭分奪秒,通宵調查,他們在和死神賽跑。終於在第二天的淩晨四點到達了那個工廠。

女孩的失蹤是在那天晚上的十一點,他們超過了黃金救援期幾個小時,也就是說她隨時可能死去。

那座廢棄的工廠很大,地勢覆雜,就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宮。

警員們對地形不夠熟悉,武器和防護都不充足,來不及等後續的支援,江隊就下令進入救人。

所有人幾乎都抱著視死如歸的決心。

他們沖入那座廢舊工廠不久,爆炸就發生了,有的警員被困。為了盡快找到受害人,他們選擇了分開行動,當他找到躺在床上,渾身是血陷入昏迷的女孩時,一切努力似乎都變得值得了。

他射殺了呂明泗的同時,自己也被子彈射中。

他知道自己傷得不輕,他的手扶在鋼床邊,咳著吐出鮮血,卻伸出手去探她的脈搏,當感覺到那微弱的搏動時,他懸著的心才放下。

外面下了大雪,通訊中斷,救護車開不進來。他也身受重傷,可是他知道不能停,如果他停下來,可能兩個人都會死在這裏。

他背著女孩走出工廠時已經是翌日的清晨。

初升的晨光照亮一片無暇的雪地,天上飄著雪花,他的渾身發冷,感覺幾乎無法呼吸,眼睛睜開的瞬間,視線的周遭都會發黑。似乎每走一步都會力竭倒在地上。

中間她蘇醒了片刻,和他說了幾句話就又昏睡過去。

他全憑意志,把她背出了那片工廠,聯系上了急救人員。再等來救援的片刻,他終於陷入昏迷。

最終,他還是救下了她。

醒來時,他看到一向堅強的母親坐在他的床頭哭紅了眼。

他這才知道,因為傷後背著女孩走的那一段路,引起了大出血。他的手術做了八個小時,一度被下了病危通知。

可他對於自己做的事,下的決定並不後悔。

做完手術脫離了風險以後,他最擔心的還是她。

到了幾天後,孟致終於來告訴他,洛思微醒了,應該可以錄口供了,那時候他拉住了孟致:“能不能讓我一起去。”

孟致皺眉:“你還有傷呢……”

“我沒事了。”他咬著牙按住傷口換了衣服,“我不問話,我就站在門口看看她。”

他想要確認洛思微的安危,想要知道嫌犯是否只有呂明泗一人,想要知道當時發生過什麽。

孟致拗不過他,只能帶著他去了。

醫生和他們介紹著情況:“病人可能是因為頭部受傷,或者是因為剛被男性攻擊後產生了心理原因,狀態不是很好。她……比較害怕男醫生,所以我們都是用的女醫護,你看你們是準備現在問她,還是換女警來?”

孟致猶豫了一下說:“我們試一試,如果不行的話,就換女警來。”

等洛思微的情緒穩定,他們兩個人這才走入了病房,遲離幾乎是站在門口,孟致離得稍微近一些,他們開著門,問了話。

遲離可以看出來,洛思微在極力地配合著他們,可是她那蒼白的臉色,惶恐的眼神,無一不在透露出,她很害怕。

她瘦了很多,特別憔悴。

只是和陌生的男人共處一室,她就在微微發抖,甚至都不敢擡起頭和他們的目光對視。

她記不起來很多細節,但是還在努力著給他們提供線索。

遲離有些自責,他們為什麽沒能早點抓住呂明泗,為什麽沒能夠阻止這場悲劇的發生……

兇手去世了,他們卻不敢放松大意,專案組開始調查是否有同夥存在。他們也開始了對洛思微的日常保護。

幾個月後,他再次從同事的口中聽到了洛思微的近況。

“你還記得那個案子的幸存下來的受害人吧?”

“洛思微?警校那個?”

“對,最近我當值實行暗中保護,結果看到了一段八卦。他們大學裏有個男生,長得還挺帥的,好像是想追她吧,約她吃了個飯,不知道做了什麽還是說了什麽,把女孩嚇跑了。”

“那女孩好像曾經被變態殺手綁架過,不是以後都會對男的有陰影了吧?”

“也挺可憐的,經歷過那些事,想要和普通人似的,肯定是不可能了。”

遲離默默地聽著這些議論,沒有說什麽。

在她剛分配到分局的那段時間,他也曾在暗中保護過她。

她比他想象得還要堅強,很快就從那次的事件之中恢覆了過來。

晚上,他把車停在樓下,仰望著亮著的窗,看她把整理好的花擺上窗臺;清晨,他遠遠跟在後面,看她一邊趕路,一邊在路邊攤買著早點;他看到她下班以後還在加班查案子,工作起來廢寢忘食,不遺餘力。

他們終於能夠再次相見。

地鐵站裏,她站在他面前和他說話,隨後兔子一般跳下地鐵,拿走了他的手機和錢包……

他在地鐵站的廣播臺裏等著她,看到那些工作人員們開了一句玩笑,她就惶恐得急忙辯解。

他不是一個會求人的人,卻為了她找過認識的前輩,拜托那些人照顧好她,最後還要叮囑一句,別讓她知道。

那麽一個美麗又努力的女孩,好像站在人群中都會發著光,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就總是會無法移開。

他翻看過她處理過的每一起案件,他看著她把那些壞人繩之於法,看著她逐漸變得更加成熟,勇敢……

對她的喜歡就像是無聲的細雨,細膩無聲,卻會一點一滴匯集在一起,逐漸變成溪流。

他那麽小心翼翼地靠近她,把她視若珍寶。他知道,她就像是一件已經留下過細微裂痕的美麗瓷器,必須加倍小心呵護。

他越是喜歡就越是關心她的感受,越是不想再讓她再受到一星半點的傷害。

遲離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上面還保留著她握住的溫度。

遲離覺得,喜歡一個人是自己的事,沒有必要非讓對方知道。那是一種默默的守護,是動心卻不著痕跡,是付出但不奢求回應。

所以,他並不準備現在說些什麽,他做得還不夠多,不夠好,而且她還在生著病。

可那時候,看著她有些失落的表情,他差點就忍不住了,最後他告訴她,她是特殊的。

她是最特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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