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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紅葉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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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紅葉21

與此同時, 其他審問室裏的審訊也逐漸有了進展,那些兇犯們逐漸抵不過壓力,開始透露實情,一切如同警方之前的推斷。

有些案子, 他們是有幫助齊茉雪的。特別是包鴻源被害時, 他們抓住了他的雙手, 讓他動彈不得。這些人都是共犯。

遲離坐在觀察室裏, 專註地看著洛思微與齊茉雪的對峙, 洛思微的合理推斷把齊茉雪逼得步步後退,佇立在懸崖邊緣。

他仿佛已經提前知道了這場對決的勝負……

審訊室裏, 審訊還在繼續。

“翟已非了解那些房東, 他告訴你牛良玉好色, 於是你們就設計了仙人跳,以此來反向要挾他,後來他意識到了這一點,也許他是想要去報警?你們發現事情對你們不利, 所以選擇殺了他?”

洛思微推斷, 那些錄音,很可能是在齊茉雪的引導下錄下來的, 所以她準備拿出作為證據。

“而殺害包鴻源, 你們當時應該是和他約好了時間, 準備簽合約, 包鴻源毫無防備地到了那間房間裏,你們卻忽然掏出刀刺向了他……”

如果說第一次沈麗麗的死亡是意外,第二次和第三次卻是徹徹底底的謀殺。

就如之前洛思微分析過的情況一致, 殺戮者的暴力在升級。

齊茉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逐漸深陷在了泥潭裏。

審訊室裏又安靜了下來。

洛思微知道, 她所說的應該就是真相,如果那些不是真相,齊茉雪會對指責大聲反駁,會委屈自辨,甚至是憤怒,暴跳如雷。

可是現在齊茉雪很安靜,她默認了這一切,這樣的反應恰恰說明,那些可能就是她的真實想法,真實做法。

洛思微總結道:“這就是你掩藏起來的真相,也是你的真正殺機。”

齊茉雪之前的謊言,還在維持著自己的“好人”形象,在洛思微點破她真正殺機的瞬間,她的“聖母”形象頃刻崩塌,她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連環殺手。

齊茉雪坐在座位裏笑了:“就算你說的有的是對的,那又如何呢?我救了那麽多的人,如果不是我,那些老人們早就死了!我是為了他們,所以不得已才……”

“你真的是為了那些老人們殺人的嗎?”洛思微輕輕搖頭,看向她的目光滿是憐憫,“你真的是不得已嗎?”

齊茉雪僵硬了一瞬,她的嘴唇抖動了幾下,臉色蒼白地反問她:“那我是為了什麽?”

“這麽多年,做這件事,真的是像你所說的那麽走投無路?你沒有主動尋求過其他的正向幫助。殺害房東,盜取養老津貼,你用這種方式來解決問題!”

聽了洛思微的指責,齊茉雪的手在急劇顫抖著。

洛思微繼續質問下去。

“我甚至懷疑,那些老人真的是完全無家可歸嗎?還是因為什麽原因,他們留在了這裏?為什麽警方找不到那些老人?他們沒有手機號,沒有聯系方式,沒有固定地址,他們不能聯系親戚,就連死去了親戚都不知道。他們不能發聲,不能打電話。他們與整個世界失去了聯系,就像是被人們捂住了眼睛耳朵嘴巴,被困在那些群租房裏。”

之前是遲離的提示,幫她想通了這一點。

聽著洛思微的話,齊茉雪猛然就崩了,她撕扯著自己的頭發:“別說了!你別說了!”

這場審訊,洛思微把對方的謊言層層剝離,殺到她丟盔棄甲,當場崩潰。

“你一直陷於自己的感動之中無法自拔,你一定要把那些老人聚在一起,維持著那樣的現狀,真的只是為了他們嗎?”洛思微頓了一下,一針見血地指了出來,“你是為了自己,那是你的烏托邦。”

這是洛思微根據案件的線索判斷出來的,齊茉雪有著重度的聖母情結,她會陷入自我付出之中。自我犧牲,自我感動。她會去勉力做自己根本無法操縱的事。

迄今為止,很多事情都是齊茉雪講給她,引導警方的,那些都是齊茉雪的一面之詞。

可作為警察,要尋找證據,查明真相,弄清事實。

打開了那層漂亮的名為偽善的包裝紙,裏面呈現出來的現實,才是真相。

那些簡陋的群租房,常年拉著窗簾,不見陽光。

半夜才能下樓甚至都是齊茉雪的一面之詞,鄰居們只能看到那些毫無生氣被人背著下樓的老人。

他們只是蜷縮著,吃藥,吃飯,活著。

所以那些老人們才會佇立在窗口,才會偷偷丟下言語不詳的求救紙幣。

齊茉雪甚至還會去群租房招攬那些新的落單的老人。

正因為此,她才會嫁給一位殘疾的老公。

正因為此,她在今晚讓警方救助那位心臟病發的安姨。

正因為此,她才會和其他人串供,自己願意擔下所有的罪行,完成“自我犧牲”。

在審問之中,她也在不斷扭曲事實,美化自己的形象。

在犯罪心理之中,這樣的犯人並不常見,但是也有出現,比如國外一些不停收養棄嬰的“愛心”媽媽,收養的行為遠超於自己的能力,從而引發新的悲劇。

眼前的女人口口聲聲說不喜歡自己的父親,不讚同他的做法,可是她其實和他是一種人,為了達到一個目的,就從來都不會罷休。

齊茉雪就算是把身邊的一切人拖下水,負債累累,甚至去違法犯罪也在所不惜。

所有的偽裝都被揭穿,齊茉雪的膚色變得血色全無。她的眼睛裏閃現出淚光,眼淚無法抑制地流下。

那些道理她其實自己都清楚,與其說是那些老人們需要她,不如說是她在需要那些老人。

她在享受他們把生命交托在她的手上,享受著自己的付出,那種感覺讓她沈醉,無法自拔。

洛思微坐在對面,看著痛哭流涕的齊茉雪。

人,太過覆雜了。

齊茉雪是一個心狠手辣殺人的惡人和她是一個憐憫老人的好人並不矛盾。

而且這種扭曲的聖母精神和正義捆綁在了一起,其他人會被她引導和感染。

齊茉雪用愛,集體,還有生命來裹挾了其他同夥,讓他們直到做出那樣的事以後,還覺得自己是正確、正義的、逼不得已的。

用房東的死還換取諸多老人一時的生……

這是看似正義的惡。

就算維持著那些老人的生計有諸多的困難和無奈,也不能靠著殺人來解決問題。

而且洛思微明白,一旦有了這樣的開始,他們的行為不被警方發現的話,後面就會有更多的房東,死於他們之手。

“還有,那位第三名死者,他是死於毒殺的,你為什麽也殺了他?”洛思微可以感覺到,這個隱藏到此的謎題其實是極其關鍵的。

齊茉雪從最初的流淚,變成了嚎啕大哭。

在情緒穩定之後,她止住了眼淚,講述出了真相以及殺害幾名房東以及那位老人的具體過程。

“我當初就曾經想要改革養老院。我對老人們提出了三點要求。”

“首先第一點,就是要交出自己的所有財產,包括退休金,房產,養老津貼,由養老院統一規劃。只有這樣,才能夠做到有病必看,我贍養他們直至他們死去。”

“第二點,要縮減養老院裏護工的數量,只留下兩人,讓還能夠做簡單勞動的老人互相幫助,能動的伺候不能動的,能做飯的照顧不能做飯的。”

“第三點,聽從養老院的統一安排,按照規定的時間吃飯,做事,睡覺,大家過集體生活。”

“這就相當於雙方有一個無形的協議,紅葉養老院負責老人們的養老,而老人們則要貢獻出自己的所有財產,還要在這個集體中勞動,聽從集體的安排。只要他們願意,我可以帶著他們走出養老院,過著別樣的生活。”

“一個人是無法抵禦衰老的。”齊茉雪揚起了蒼白的臉頰,修長的脖頸。天真,殘忍,冷酷,美麗,溫柔,這些矛盾的詞語在她的身上共存。

她的嘴唇輕啟:“我希望他們共生,互助,無私。”

太理想了。

這就是一個所謂的烏托邦。

可是烏托邦從來只存在於人們的幻想之中。

隨後,齊茉雪面無表情地繼續說著這一切:“喬相君是支持我的,她帶頭賣掉了自己的老房子。還有其他的一些老人,也在支持我。但是更多的老人對此是反對的。我生氣了,就關閉了養老院,我把那些無家可歸又不肯妥協的老人們趕了出去。假裝要讓他們自生自滅。”

“那個大雨夜,我知道他們無家可歸,趁著雨下到最大,我去看了他們,他們就像是一塊塊的肉,爛在大雨裏。”講到這裏,齊茉雪笑了,甜美的笑容在她的臉上綻放,她不是一位兇殘的殺手,卻讓人不寒而戰。

“就算是再硬的骨頭,在那樣的狀況下,都妥協了,他們哭著拉著我的衣角,有的人跪在地上磕頭,他們願意答應我所有的條件,求我再次收留他們。只為了活下去。”

她現在回想起那當時的一幕,依然覺得無比的舒暢,他們蜷縮在她的腳下,在那個瞬間,她可以決定眼前這些人的生死,她仿佛是一位聖女,被他們舉上了高臺。

那是她所追求的,她所期望的,她感覺自己在大雨裏,應該是在發著光的。

她憐憫地扶起他們:“從今往後,我們就是一個共同體了。”

洛思微看著齊茉雪,覺得一種惡心感生了出來。她在脅迫那些老人們,按照她所希望的生活方式來活著。

“於是後來,我就找到了翟已非,把他們收留進去,錢款花得很快,老人們也死去,不斷變少,我為了讓這種循環維持下去,就讓翟已非幫我尋找獨自來找他租房的老人,然後再把這些人收入集體。當然他們同樣需要遵循那三個原則,大公無私奉獻所有,然後全身心對我臣服,與世隔絕,不再聯系其他的人。”

洛思微問:“沒有人反對你嗎?”齊茉雪這樣做,等於在把那些老人們變態地囚禁在一起。

“有啊。”齊茉雪輕飄飄道,“只要是集體就會有矛盾,他們長期待在一起也容易老年抑郁。我有時候會讓翟已非把他們中的一些人背出來,我帶著他們洗個澡,吃點好東西,說點好聽的話,勸勸他們要想得開。一點小小的挑撥離間,那些老人們就會把最近發生了什麽,誰有什麽想法全部都告訴我。”

洛思微感覺到,齊茉雪在享受這種變態的權力。

“你們不是化驗出那第三位被我丟進去的老人中毒去世嗎?他就曾經想要掀動一群老人一起反對我。他說他後悔到這裏來了,他說他寧可去撿垃圾,睡橋洞也要離開這裏。”

齊茉雪面若寒霜:“這是對集體的背叛。”

“於是我就處死了他。我給他煮了一把紅豆,就是紅黑相間的那一種,我讓所有的老人們看著他吃下去。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敢反對我了。”

“不過,我還是愛著大部分的老人的。”齊茉雪擡起頭問洛思微,“你答應我的,會安置好那些老人,是真的嗎?”

洛思微坐在她的對面,她輕輕點了一下頭:“是真的,我承諾你。”

齊茉雪在警員整理好的口供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齊茉雪道:“今晚,你能替我去看看他們嗎?我擔心他們,他們沒有手機,等不到我們回家,他們沒有飯吃,不敢睡覺,他們會死在那房間裏的。”

洛思微輕輕點了下頭:“好,我會替你去看看他們。”

晚上十一點,臺風似乎過去了一些,車外的風雨漸小。

一隊警員們根據齊茉雪提供的地址來到了城西的一個老小區,那裏和福鹿小區的情況有點近似,都有大量的拆遷安置房,也是群租房,二房東的活躍之地。

車進了小區,停在了六號樓的樓下。

洛思微下車,仰頭觀察者樓上的情況,迎著雨滴,她被吹得睜不開眼。由於是臺風夜,很多人都沒有出門,樓上的各色燈亮著,透過窗簾投影出來。

“應該就是這裏。”洛思微的手指向其中的501房間。

遲離跟著她指的方向擡頭仰望:“嗯,這一戶的窗簾和之前在福鹿小區的是同一款。”

群租房為了讓其他的人不發現屋內的情況,需要常年拉著窗簾,而且需要是那種完全不透光,嚴絲合縫的窗簾。二房東顯然是考慮過這一點,把窗簾統一更換過。

遲離拿出了齊茉雪交給他的兩把鑰匙,洛思微和郭正堯在他的身後,把手放在腰間的槍上,準備萬一出現危險時隨時支應。

沈清和霍存生站在後面,拿著從市局自動販賣機裏買來的各種水和食物。

遲離小心把門打開了,只是開門,屋子裏那種濃重的味道就傳了出來。嗆得站在後面的沈清皺眉,伸手捂住了鼻子。

屋子裏淡黃色的光透過了門縫照射在走廊裏。

沒有劍拔弩張,刀劍相向,屋子裏很安全,也很安靜。

遲離首先走了進去,洛思微跟著遲離邁步走入了房間,隨後她的目光頓住了。

這是一間裝修簡陋的群租房,除了門口玄關處有一些可以落腳的地方,裏面擠得無法落腳。地板上鋪滿了被褥,或躺或坐著的都是人,那些人足足有幾十個,他們或男或女,大部分是上了年紀白發蒼蒼的老人,少部分看上去不那麽年邁的也已經頭發花白。

有人在咳嗽,屋子裏的空氣汙濁,氧氣明顯不足,讓人有些窒息。

洛思微的目光在那些人的面上掃過。

一個個老人,一張張蒼老的臉,仰起頭來看著他們這些闖入的不速之客。

他們的眼神有的麻木,有的驚恐,有的無奈,有的害怕。

年輕的照顧年邁的,他們不像是人,反而像是群居在一起的動物。

這是一所移動的養老院,一旦被發現,被驅趕,他們就會從一個地方搬離,再到其他地方去。

在風雨飄搖之中,這些老人蜷縮在這一處群租房內,這裝修簡陋的擁擠房間,成為了他們安度晚年的居所。

紅葉,那是秋日的紅葉,從一片小小的嫩芽開始,逐漸翠綠,生長變成茂盛的綠葉,在秋風之中逐漸染紅,再隨著一陣風從樹上飄蕩而下,落於泥土之上。

那就是葉子的一生,也是每個人的一生。

遲離的神情格外嚴肅,他的發梢和睫毛被雨水浸潤,在室內昏暗的燈光下,閃動著微光。

“警方目前在調查一起案件,案件的相關人員都需要進行問詢,還請你們配合警方的工作。”遲離轉身對沈清道,“先對這裏的老人進行排查登記。然後,補錄他們的口供。”

屋子裏慌亂了一瞬,有人問:“齊院長呢?”

隨後有人意識到了:“他們不會回來了是嗎?”

從窗口邊傳來了一陣哭聲,那是一位跪坐在被褥之中的女人發出的。

哭泣是會傳染的,旁邊的老人也跟著哭了起來,他們不敢哭得大聲,小聲地抽泣著,擦著眼淚。

老人們哭了一會,其中一個老太太擡起頭問洛思微:“那……我們從今往後自由了嗎?”

洛思微點頭:“是的,你們自由了。”

“我們以後要怎麽活著?”有人問。

“你們會活下去的。會有人照顧你們的。”洛思微站在群租房的客廳裏,把帶過來的水和食物分給老人們。

那座紅葉飄零,老人們可以坐在院子裏唱歌的紅葉敬老院早就一去不覆返了。

這裏不是他們的家。

洛思微看著那些老人們心想,原來,這就是老去嗎?每個人可能都會面對的,生老病死……

這人世間又是何等的無奈,殘酷,甚至殘忍。

關於這一案,她找到了她的答案,可這一切和她想象得不一樣。

在看到這個真相的瞬間,她沒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反而覺得有一種沈重的壓力,從她的身體上碾壓了過來。

齊茉雪是一個特殊的兇犯,洛思微從警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況。

這種移動敬老院是畸形的,正是齊茉雪的憐愛與自私讓它誕生。

他們是那位聖女的囚徒。

可是如果沒有齊茉雪呢?

這些老人的晚年又會何去何呢?

他們也許會過得更加悲慘,死在無人知曉的陰暗角落裏。

也許會過得非常自由快樂,樂享晚年。

誰知道呢?

作者有話說:

大概明天還有一點收尾,這個故事就結束了。

這是一卷個人非常喜歡的故事,原定的主題就是聖女的囚徒,希望大家喜歡。

另外求小天使們不要在評論區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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