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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紅葉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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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紅葉19

洛思微所在的主審室裏, 齊茉雪擦幹了眼淚,繼續講述著她和這些老人之間的故事。

“後來我就接納下了她們,養老院已經是危房,不能再住了。我剛還了欠款, 身無分文, 我只能去找了一些空置的廠房, 把老人們分別安置進去, 然後我去找到了一些以前的護工, 努力說服他們繼續工作。”

“安姨就是其中之一,她的歲數也不小了, 今年64歲, 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五十多了。葛文峰也是那邊的護工, 他今年五十八歲,從四十多就開始跟著我。我和他們談的條件是,包他們的吃住,給少量的工資。今天他們照顧這些老人, 明天我會找其他人照顧他們。”

她頓了一下解釋道:“我也曾經想過是否要用更為年輕的護工, 可是他們幹不了多久就會離開,這是一種輪回。只有老了的人才會盡心照顧更老的人, 因為他們會隨時想到自己的老年生活, 他們希望自己老了的時候, 也能夠有人這麽對待他們。”

洛思微問:“他們做護工照顧那些老人多久了?”

齊茉雪道:“有十幾年了。”

也就是說, 自從紅葉養老院關閉以前,那些人就開始陪伴著她了。

“除了兩名護工,其他的事情都是老人們自己做。老人們群居在一起, 能動的伺候不能動的, 有幾位身體稍微健康一些的老人負責買菜, 做飯。”

“我去找了現在的工作,老板看中了我在國外的經驗,讓我帶一個團隊。我除了少部分的工資去買一些廉價的生活用品,把自己的大部分薪水也補貼了進去。”

齊茉雪穿的衣服,用的首飾大部分都還是自己在國外那幾年買下來的,她的化妝品也都是買的一些小樣,表面上她維持著自己高級白領的生活,在人們看不到的地方,她帶著這些老人一起生活。她身上那濃重的香水味也是為了掩蓋和老人們處在一起時沾染上的臭味。

“為了解決住宿的問題,後來我找了翟已非,從他那裏整租了兩間群租房,作為老人們的安身之所。”

“開始這樣還能夠維持,可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不斷有老人生病,還有人去世,另外還有一些無家可歸的可憐老人會找過來。漸漸的,錢就沒有了,有老人賣掉了自己最後的家產,符合條件的老人都去申領了高齡津貼,由安姨或者葛叔統一去替他們取出來,可這一切都是杯水車薪。”

“老人們經常會出現各種的財務問題,為了維持收支平衡,我在不停地往裏貼錢,開始是工資,後來是刷信用卡,再後來有借一些網貸。老人們也很苦,為了避免別人起疑,很多的老人只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下樓透透氣。”

說到這裏,齊茉雪低頭嘆了口氣道:“翟先生,他是個好人,經常幫助我,有時候老人生病他也會幫我把人背下樓,送去醫院。他有一輛小轎車,曾經幫我拋過屍,不過他只做過這麽多了,我騙他那些事情都是意外。”

洛思微問:“你和他那麽說,他就相信了?”

齊茉雪低頭用紙巾擦了擦手:“也許他猜到了,但是他沒有說什麽。”

洛思微繼續問:“關於那個拋屍井,你是從哪裏知道的。”

齊茉雪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看向面前的女警:“是喬姨,也就是喬相君告訴我的,她在年輕的時候,在附近工作,她知道當時為了勘探地形,留下了那口深井。”

“那時候喬姨快死了,她說按照她老家的習俗,人死了要入土,不能火化,然後她也知道,我們需要她的那一份高齡津貼,只要她的屍體不被人們找到,我們不去開死亡證明,她在系統裏就可以一直活下去,她的津貼也就可以被其他的老人所用。”

“我對老人們很好的,其他的老人都是快不行時打急救電話,在醫院裏病逝,有正規的流程,拉去火化。唯有喬姨,我按照她的遺願,把那張津貼卡留了下來。”

洛思微繼續問:“那隨後被扔進去的第二個人呢?也就是沈麗麗。”

“她是我殺死的第一位房東。她是個有些脾氣刁鉆古怪的中年女人,雖然把房子租給了翟先生,卻總是不放心。有一天,她拿了鑰匙,自己過來看,結果就看到了老人們住在裏面的景象。”

“當時她大聲地咒罵,說那些老人是老不死的,弄臟了她的房子。還說老人們會死,會把她的房子變成兇宅,她讓老人們滾出去。當時她開始動手用掃把打那些老人,還一邊大叫著要找物業找警察,我下班正好過去看望老人,正好看到了這一幕,我怕她發出聲音驚動鄰居,就去捂她的嘴,不讓她叫。”

“她倒下去的時候,頭磕到了桌角,開始她還在叫著,‘殺人了。’我就騎在她身上,用枕頭捂住她的嘴巴,過了一會,她就不動了,我當時想要救她,可是來不及了。我叫來了翟已非和他商量。他是二房東,如果沈麗麗死的消息傳出去,他也脫不了幹系。我想到了那個深坑,就讓翟已非幫我,把她也扔了下去。”

“因為怕她失蹤的事情被別人發現,我們就連夜搬走了。那一段時間我一直在惶恐不安,怕這些事情被別人發現,經常晚上睡不著覺。”

齊茉雪說到這裏嘆了口氣:“可後來,一直沒有人找來問我們,也沒有人發現沈麗麗的消失。我忙於工作疲於生活,漸漸的,這件事沒有像之前那麽折磨我了。”

“這就是我的第一次殺人經歷。”

觀察室裏,遲離同時也在註意著其他審訊室裏的進展。

這段時間,葛文峰回答上來了一部分的題,可他標註不出拋屍地的地理位置。

“如果你是兇手,根本不會記不清這個關鍵問題。”倪湘質問他,“你必須說實話,誰才是真兇?”

和之前的史應翠一樣,葛文峰躊躇了好一會才嘴巴動了動:“是……齊茉雪。”

嫌疑人招供,倪湘明顯松了一口氣。

目前還在審問的除了齊茉雪還有那個二房東翟已非。

霍存生是個習慣扮演紅臉的警察,他很快開始在審問室裏和翟已非稱兄道弟。

霍存生苦口婆心:“我看的出,你喜歡那女人,也是啊,一個漂亮,能幹又善良的女人,你們倆個人又都是單身,我覺得這事可以理解。”

“不,我不是那麽膚淺的人。我幫助她,是因為當年我剛到東瀾的時候,被包工頭騙了,又被房東掃地出門。大冬天的,我沒有地方住,當時我走到了紅葉養老院的門口,聽到裏面的老人在唱歌。我在門口聽了好久,覺得那歌聲簡直就是天籟,什麽合唱團,唱詩班的都比不了。”

“齊院長出來看到了,讓我借住了一段時間。當時如果沒有他,我大概就在那個冬天凍死了。後來齊茉雪找到了我,我就想要報當年的恩。”

翟已非悶頭抽著煙:“當然,我也不否認我喜歡她,她想要做什麽,我就幫著她,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

翟已非說著,眼睛逐漸紅了,一邊是罪,一邊是愛。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人都是我殺的,第一個女房東沈麗麗,我怕她把老人群租房的事情洩露出去,就把她給殺了。當時我拿了個枕頭壓在她身上,她用手不停地扒拉著我的手臂,想要掙紮開來,我還是殺了她。”

霍存生嘆氣道:“我估計,就算是房東同意你把房子改為群租,也不會願意你把房子租給那麽一群老人。”

老人的衛生環境相對較差,加上隨時會死在房子裏。所以當房東發現了這個問題,一定會和老人以及二房東產生爭吵。

這是房東與房子的使用者間不可調和的矛盾。

在激烈的爭執之中,最初的殺戮就產生了。

霍存生問:“那拋屍的地方呢?”

“那個洞,是齊茉雪告訴我的。”翟已非又吸了一口煙,“她說,以前有老人病故的時候,她把人扔下去過,一直沒人發現,然後她就幫我一起把沈麗麗給扔下去了。”

霍存生拿出一張地圖:“那你在圖上把拋屍的地點畫一下。”

翟已非毫不猶豫地拿起筆,在地圖上畫了個圈。

遲離仔細聽著,霍存生和齊茉雪兩個人講述的是不同的故事,在他的故事裏,犯罪殺人的是他,而齊茉雪才是輔助拋屍的那一個。

眼前的一幕仿佛是一出羅生門。

兩個人裏,肯定有人在說謊。

洛思微的審問也還在繼續。

“後來,又有老人沒有來得及送到醫院去世了,我就想起了喬相君的事,趁著夜色,把屍體也扔到了那個井裏……”

齊茉雪講述著,聲音逐漸沙啞。

“你是說那個叫做梁文藝的老人?”洛思微道,“法醫檢驗證明,他是被毒殺的。”

齊茉雪低頭,顫聲說:“毒殺?不會吧……當時我們以為他是得了急癥。”隨後她又小心翼翼地問,“是什麽毒啊?那些老人住在房子裏,很少接觸到毒藥,或者會不會是他重病之下過得太辛苦了,誤食了一些藥物?”

法醫給的信息不多,具體的毒理報告還在確認中。洛思微跳過了這個問題:“下一位死者呢?他是怎麽去世的?”

“再往後,就是第二位房東。我記得,他叫做牛良玉,當他知道我們租了房子是給老人用以後,就去找了翟先生。我們當時坐下來商量,要麽是讓老人們搬出去,要麽是再加一些錢,讓老人們住下去。為了解決這件事,翟先生說了不少的好話,我甚至去求他……”

說到這裏,齊茉雪整了一下自己的頭發,哽咽了一下才繼續說:“可是我沒想到,他竟然……”

洛思微問:“他做了什麽?”

“他威脅我說,他保留了老人們住在那裏的證據,如果我們不聽他的話,他就會把這件事講出去,把我告上法庭,把事情散播給媒體,我當然不能讓他這麽做。我說我願意花任何的代價來做彌補這件事,於是他就……”

說到這裏,齊茉雪伸手抓緊了自己的衣領:“他想讓我陪他睡,我本以為照他說得做了事情就能解決了,可是他又開始不認賬。於是,我就趁著夜晚他熟睡時,用繩索勒死了他。”她說到這裏擡起頭看向洛思微,“我說的話是真的,我保留了一些和他的談判錄音,還有相關的證據。”

“在牛良玉死後,我們又在他的房子裏住了一段,後來聽翟已非說,牛良玉的親戚找了過來,我們急忙躲了出去。”

“牛良玉就是我的噩夢,可是我沒有想到,在那位姓包的房東身上,出現了同樣的事……他用那些老人來威脅我,我真的對這種情況太害怕了,我不想再那麽被動。那天,我以屋子有問題為由,把他叫了過來,隨後我就用刀,捅入了他的身體。然後我打電話給翟已非,讓他把車子停在小區外,趁夜把屍體背了出去……”

“那兩套房子,我們住了半年多,怕被發現,前幾個月搬走了。”

講述完了犯罪過程,齊茉雪又再次強調道:“人真的都是我殺的,和其他的人沒有關系。我會配合你們的工作,你們想了解什麽,我都會告訴你。”

洛思微開始按照考題尋問齊茉雪:“殺害這些人與進行拋屍的日期是?”

齊茉雪思考了片刻,隨後進行作答,她所說的日期,甚至是天氣都能夠一一對應。

“那口井的具體地點是?”

洛思微打開了地圖,齊茉雪就在上面用手指指了一下。

“殺害那些人的兇器是,傷口的具體位置在哪裏?”

洛思微看著齊茉雪答題,她在紙上畫上標識,正確的,正確的,還是正確的,她能夠描述出所有兇案的細節,有合理的動機。

她……會不會是這一案的罪魁禍首?

這段時間,郭正堯和倪湘已經處理好了他們那邊,也來到了觀察室旁聽。

翟已非的審問還在繼續。和齊茉雪一樣,霍存生也說出了殺害幾名房東的過程。

“我當然要殺了那個叫做牛良玉的,他竟然對茉雪圖謀不軌,我騙他說,有份合約要找他看看,然後我就去了他家,勒死了他。”

“還有包鴻源,他想用這件事威脅我們。我打聽清楚了,他和家裏人關系不好,就算是外出幾個月,都沒有人會找他的。”

霍存生問:“梁文藝那位老人是怎麽去世的?”

翟已非的臉上顯出了一絲錯愕:“他……應該是病死的吧?”

出現了一個和法醫檢驗不同的答案。

霍存生不動聲色,按照之前的答卷繼續一個一個問題問下去,翟已非的其他回答都是正確的,隨後他問到了包鴻源的死亡過程上。

霍存生把一張法醫簡圖遞給他:“你說人是你殺的。那你在這張圖上標一下傷口的位置吧。”

翟已非接過了那張圖,他的手在輕輕發抖。

霍存生道:“你想好,殺害這麽多人,可是個重罪,如果這些事情是你做的就罷了,如果不是你做的,你真的要替真正的兇手頂罪嗎?”

看翟已非沒有說話,霍存生又道:“你想想你剛來東瀾的時候,過的日子多不容易啊,現在好不容易生活有了起色,又發生了這樣的事,你家裏還有其他的親人嗎?你得多替他們想一想。還有那些租房子的人呢?你被抓了以後,我們肯定要清退你手上的那些房子,他們又要住到哪裏去?女人雖然重要,但是生活,命也很重要。而且那些,才是自己的。”

霍存生在一旁唐僧一般絮絮叨叨地說著。

翟已非一個年近四十的壯年男人,忽然就捂著臉哭了起來,他抽泣了一會,在紙上畫了一個標記:“刀子刺向的是這裏。”

看到這一幕,霍存生的嘴角微微一挑。

觀察室裏,郭正堯也激動了起來:“位置不對,出現了,又一個錯誤……”

在諸位警員的努力下,案件的真兇似乎就要浮出水面。

洛思微對齊茉雪的那場“考試”,也臨近結束,洛思微問了她最後幾個問題。

“有什麽證據能夠證明你說的話?”

齊茉雪想了想:“那幾名房東身份信息都被我收起來了,我可以帶著你們找到那些東西。”

洛思微又問:“還有什麽事情是只有你知道的嗎?”

齊茉雪凝眉想了一會說:“沈麗麗,也就是我誤殺的第一位女房東,我曾經給她做過人工呼吸,但是因為太過用力,可能當時壓斷了她的肋骨。我記得她手上戴了一個金鐲子。”

這一點和法醫的驗屍結果相同。

齊茉雪又想了片刻,補充了一點:“還有,我殺害的第二名房東,牛良玉,在我把他扔下去之前,我忽然發現,他還有著微弱的呼吸。”

這也的確是只有真正的兇手才有可能知道的細節。

說到這裏,齊茉雪苦笑了起來,兩行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我當時猶豫了一下,是不是還要殺他,可是我已經是一個壞女人了,我明明知道這一點,還是把他毫不猶豫地扔了下去……”

齊茉雪一邊流淚,一邊微笑著說:“我也曾經後悔過,也希望永遠不會有人發現這個秘密。可是我早就知道,有一天警察會過來找我,我經常會做噩夢,我會夢到那口井。想著那些被我扔到井裏的人,想著我死後會不會下地獄。現在,那一天終於到了。”

“在過去的長久時間,我被重重的壓力壓在身上,那些事情遠超於我的能力,長期處於這些精神壓力之下,讓我幾近崩潰。現在我終於可以卸下這個沈重的殼了。”

“也許,這對我來說,也是一種解脫吧,我終於有了正當的理由,不用再去過那種一醒來就要發愁錢,發愁怎麽活下去的日子。”

洛思微看著眼前痛哭流涕的女人,眉頭卻皺得更深。

她的耳麥裏傳來了遲離的聲音:“洛隊,暫停審問,你來觀察室一下。”

幾乎是同一時間,隔壁的翟已非也在霍存生的步步緊逼下招供了。

他掩面痛哭著:“是……是齊茉雪做的,我幫她進行了拋屍。”

霍存生終於完成了審問,他拿起了那張考卷,長出了一口氣。

這場兇手考試終於結束了。

答卷提交,答案揭曉。

就在這時,他的耳麥裏也收到了遲離的消息:“老霍,來觀察室開個會。”

很快,幾名參與了審問的警員全部都來到了觀察室裏。

洛思微把齊茉雪的供述文件,也就是她的那份“答卷”遞給了遲離:“我覺得,她在說謊。”

遲離輕輕一點頭。這也是他剛才看完了整場審訊之後得出的結論:“不光是齊茉雪,其他的人也在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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