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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舊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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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舊怨

第七十二章 舊怨

研究所無菌實驗室空調打得很低,冰冷的氣流包裹著沈臣豫。

工作燈的冷白光線下,他面前的數塊光屏上顯示著覆雜的數據。空氣中彌漫著一些獨特的氣味。

這次實驗室的意外失誤在其他同事看來或許只很荒謬,過去也就過去了,但是在沈臣豫心中,卻是一根深深紮進去的刺,他註定無法釋懷。

最近幾天他一直鉆在實驗室裏。反反覆覆地鉆研他手中的實驗事故數據——之前他半開玩笑,讓好友席秉淵當個志願者提供的信息素樣本好讓實驗有所進展,結果被被錯誤地投入了針對Omeg息素受體進行嵌合誘導的實驗流程——一語成讖,收獲了史無前例的巨大推進。

因為影響不好,事故報告早已歸檔,強調“樣本混淆導致數據無效”。但沈臣豫因為權限較高,依然有權查看這份材料。

其實有一件事情,他一直都耿耿於懷,只是出於某些覆雜的原因,並不好攤開來明說。

他和自己的大哥之間,一直有一些沒有說開的事情。

他反覆審視那些被標記為“無效”的數據,試圖從中剝離出被掩蓋的真相。

然而,真正驅使他的,並不僅僅是科研上的好奇或對事故本身的疑惑。更深層處,有一根刺,多年來一直隱隱作痛,只是礙於種種覆雜難言的原因,從未被真正挑明。

那根刺,連接著他和他的大哥。

沈臣豫從不否認,自己當初選擇科研這條路,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沈孟江當年那場震動沈家、波及甚廣的實驗的影響。那場失敗,如同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著沈家,也烙印在沈臣豫的記憶裏。他想證明,沈家沒有錯,大哥的初衷是好的——至少,那項研究的核心目的,是為了幫助Omega擺脫基於信息素屬性的結構性困境,幫助這一弱勢性別獲得公平與權力。為此,他曾在年少時,帶著一腔熱忱與求證的心思,試圖與沈孟江交流。

得到的回應,是長久的沈默。沈孟江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沈澱著太多沈臣豫當時無法解讀的東西——疲憊、沈重,還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緘默。

他沒有追問。沈家的長子,沈孟江當年主導的那個實驗室,其保密級別之高,遠超普通科研項目的範疇。

它牽扯的不僅是沈家的興衰,更涉及到整個行業乃至上層建築某些不可觸碰的領域。沈臣豫曾天真地以為,這種高度保密或許僅僅源於實驗本身涉及了敏感的人體倫理邊界,中央出於謹慎才下達了最高權限的封鎖令。

但眼前這場意外得來的詭異數據,結合從盛庭那裏輾轉獲知的、關於章靜身份被篡改的線索,再與他多年前在沈孟江書房深處偶然窺見的那份報告相疊加……一切線索如同散落的拼圖碎片,在冰冷的實驗室燈光下,被一只無形的手強行拼接。

他調出事故中最核心的受體反應圖譜,,反覆對比、放大、解析。事故數據殘留的背景噪音中,他捕捉到一段極其微弱、卻穩定存在的非自然諧振頻率。這段有些反常的頻率放在平時的實驗中,或許並不起眼,但是,他多年前在哥哥書房深處,偶然瞥見的一份報告中,卻存在已知高度相似頻率……

冷汗不知不覺間浸透了沈臣豫的後背。

所以沈孟江當時到底是在做什麽實驗?

他的所作所為難道,不就和盛華所做的,一模一樣嗎?

這些年一直以來,他到底隱瞞了自己些什麽?

他並不覺得自己的大哥是一個真的瘋狂到會去主導一項違法人體實驗的瘋子。

但是事實正在牽引著他,走向這個極端的認知。

況且,大哥應該與章靜更熟悉才對,他們曾經師出同門,他不覺得沈孟江會會無情的對一個自己年少相識的師姐做出這種事情。

沈臣豫的思緒如同被投入冰水,瞬間貫通了手上所有線索。

章靜的身份被篡改,光以當時盛華的能力與背景是做不到的,那必然是章家有系統性地掩蓋其身份以及涉及非法腺體實驗的事實——只是他不明白,作為章家的一份子,他們居然會讓章靜成為實驗的犧牲品,這期間一定有一些不為人知的隱情。

眼前的事故數據無端讓他產生了一個很大膽的猜想,當年章家主導、盛華操刀的非法實驗因為某一個契機敗露而被被中央叫停——就可以合理印證當時章家老爺子位置的變動。

但是關於真相的推導並沒有止步於此,實驗危險的遺產並未被完全肅清,甚至可能被某些人以某種方式保留且繼續了下去,而後因為再度出現了不可逆轉的意外,經過新一輪的風險評估,最終被喊停。

如此一來,章家這些年來對他們家的針對也變得有理有據起來,而沈孟江在接手過程中,或許是出了什麽實驗的意外,又或許是其實驗的成果危害性太大,觸動了整個社會權力結構的根基,導致被緊急喊停,並且對沈家內部也造成了傷害。

啪——

沈臣豫猛地合上光屏,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實驗室裏回蕩。

他的臉色陰沈得可怕,眼底翻湧著冰冷的怒火和一種被卷入滔天陰謀的寒意。

他需要知道全部。

實驗的真相?

沈家的威脅?

章家至今還在做什麽?

盛群又做了什麽?

他哥哥沈孟江,作為沈家的掌舵人,在這盤延續了數十年的血腥棋局裏,究竟扮演了一個什麽樣的角色?

……

研究所的冰冷仿佛滲入了骨髓。

沈臣豫關掉最後一塊光屏,數據流的殘影在視網膜上跳動,最終沈澱為一片冰冷的了然。

沒有猶豫,他起身,實驗服衣擺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風,在沈默中離開,去往他可以得知真相的唯一目的地。

---

沈孟江辦公室。

厚重的紅木門無聲開啟,在地磚上投下一片冷峻的陰影。

室內光線偏暗,沈孟江背對著門口,身影幾乎與落地窗外沈郁的天色融為一體。他沒有回頭,只是指尖在窗框上極輕地敲擊了一下,如同某種無聲的應答。

沈臣豫反手關門,落鎖的輕微“哢噠”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走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並未落座,只是將帶來的紙張摔在桌上,落出幾聲輕響。

室內只有兩人幾近於無的呼吸聲。

良久,沈孟江才緩緩轉過身。他的目光並未直接落在紙張上,而是先掃過沈臣豫未脫的實驗服,最後定格在他看不出情緒的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是洞悉一切的平靜,仿佛早已預料到他的到來。

“看來你知道了。”沈孟江的聲音平穩無波,如同在陳述一個既定的天氣。他走到桌旁,拿起茶壺,動作從容地倒了兩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微微蕩漾。他將其中一杯推向桌子的另一端,並未言語,只是一個眼神示意。

沈臣豫的目光掠過那杯茶,最終落在白紙上。

“是頻率。”他的聲音同樣平淡,聽不出波瀾,“頻率很特別,激活了休眠的反應。受體結構域……鎖死了。”

沈孟江端起自己的茶杯,指尖摩挲著杯壁,眼神落在杯中晃動的液體上,仿佛在審視一件古董。

“僵化啊……”他抿了一口,清苦感似乎並未讓他動容,“這種頻率看似並不穩定,其實卻有其紮根的土壤。”

“根系盤踞太久,”沈臣豫接口,目光銳利地看向兄長,“即使地表清理幹凈,地下的脈絡,依舊能汲取養分,等待時機。”

他意有所指:“你喜歡斬草除根。”

沈孟江終於擡眼,與沈臣豫的視線在空中交匯。沒有激烈的火花,只有一種冰冷的、心照不宣的確認。

“可某些人執念太深,放不下過去。”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沈臣豫的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過一道無形的線:“段靜的報告,是一把雙刃劍,對麽。”

他沒有提“Alpha”或“掩蓋”,但“報告”二字在兩人間已承載了所有信息。

沈孟江的眼神微不可查地沈了一瞬,如同寒潭投入一顆石子,漣漪轉瞬即逝。

“你知道了多少。”他放下茶杯,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那幾張慘白的紙上,動作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篤定,“手中掌握了哪些證據?”

他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如同在分享一個秘密:“又或者說,你想要,改變多少。”

“……”沈臣豫默了默。

大哥一向是個不怒自威的人,他的氣場在家裏也是數一數二的,他和姐姐自小也是在這種壓制中長大的。

但這不代表他們害怕他。

這也是大哥一直以來教給他們的,一種平等與尊嚴。

“既然你要利用我,那也得告訴我一些必要知道的東西吧。”他的語氣此刻竟然略顯輕松,“我好歹也姓沈。”

沈臣豫聳了聳肩,他的不是真的要來和大哥鬧翻,至少他們有共同需要維護的人和利益:“雖然,我並不讚同你去參與那種實驗。”

“不過現在想來,是你的話,也不奇怪。”沈臣豫道。

他一直都知道大哥很瘋,比自己瘋。

“技術所限,時間所迫,各方掣肘。”沈孟江也並不驚訝沈臣豫此刻的態度,他的回答簡潔而直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沈重,“我當時一方面是自願的,另一方面其實也是軍令不得不受。”

“本來其實也算是一個雙贏的場面——直到他們用章靜來做局。”

“也是我失算了,為人之刃,應該做好時刻被舍棄的準備,只是代價太大了,是當時沈家無法承受的——不過好在也過去了。”

話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

沈臣豫清楚這輕描淡寫幾個字的背後——牽連了無辜的顧卻。

他蹙眉。

忽然覺得有些事情不對——他大哥其實把顧卻看得很重,這種過命交情的朋友,是被他歸於家人這一行列的,他不認為當時的沈孟江會真的因為家族利益去犧牲自己的朋友——他當時其實還有別的選擇——但他卻選了最糟糕的這個——

“……等一下……”

沈臣豫福至心靈,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但他在當下又因為自己猜測的離譜程度而有些感到遲疑:“……大嫂不會……也參與其中了吧?”

沈孟江頗為欣賞地看了沈臣豫一眼:“能定我罪的關鍵證物,是他找到的。”

“那至今都是我的、我們家的軟肋。”

沈臣豫:“……”

……

……

“所以你才報覆他嗎?”他的語氣有些飄渺,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這個問題其實也是在問早年的他自己。

“……不,我知道他是無意的,他當時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情。”沈孟江語氣依然很平靜。

“……”

他直到今天才明白其中因果。

他一直都知道,大哥大嫂的婚姻、孩子,其實歸根結底,都是他嫂子妥協的結果。

只是當時他就覺得很古怪,顧卻那樣一個驕傲的人,怎麽會妥協?

他分明是寧願死了,也不願意低下頭顱的那種人。

現在他知道了。

這是一種贖罪。

雖然,他好像並沒有做錯什麽。

但他心裏始終,對沈孟江,抱有一絲愧疚、和一些期冀。

……

……

“……你們可真是……扭曲啊……”沈臣豫細細琢磨了一下措辭,才緩緩道。

“你也不遑多讓呢。”沈孟江四兩撥千斤回過來。

“……”

沈臣豫挑了挑眉,沒多說話。

他緩緩擡手,的指尖在桌面上那份他帶來的文件上點了點:“這份報告,我可以動用我的權限,讓它永遠消失。”

“你既然帶著它來找我,那就說明你不會這麽做。”

沈孟江也相當了解沈臣豫。

“這種東西握在手裏,能傷人,亦能傷己。”沈臣豫沈下眉眼,不再迂回,“要用這把刀徹底了結我們的對手,前提是,不自危。”

“哥。你到底在這件事裏扮演了什麽角色,你到底有沒有做過違背底線的事情。”沈臣豫一字一頓道。

沈孟江的眼神微不可查地沈了一瞬,如同寒潭投入一顆石子,漣漪轉瞬即逝,化為更深的冷冽。

“在法律意義上,我從來沒有越過紅線。”他放下茶杯,修長的手指帶著千鈞之力,重重按在那疊攤開的的紙張上,動作帶著一種篤定,“你手中掌握了多少實證?我聽說你最近在查盛華?”

“是,我覺得有些事情是時候該有個結果了。”沈臣豫面不改色。

沈孟江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如同在分享一個決定命運的秘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再無半分隱喻:“章靜在一開始就是實驗的發起者,盛群也不過給她打個下手,他們從來做的就不是Omega的腺體改造,實驗對象只有Alpha。”

“但是後來事情出現了紕漏,上面有所察覺,建立了專項小組去調查,也借此敲打了一下他們。”

“但是當時他們的實驗已經到了臨床階段,上面,不想放棄。而我當時,急切的需要一份功勞。”

“就是這樣。”

沈孟江依然輕描淡寫。

“你需要一份功勞,也需要交出去一個把柄。”沈臣豫替他補上這句話的弦外之音。

“都這樣。”沈孟江笑了笑。

“然後呢?章靜是怎麽從嫌疑人變成受害者的?”

“盛群家暴她,但章家維護了盛群。於是她來找到了我,要報覆他們。”

“所以她自願成為志願者?”

“只是面上的志願者,她沒有傻到真的要改造腺體。”

“……可是最後假的變成了真的。”

“這種不穩定因素……換作是我……”沈孟江言盡於此,沒再多說。

“所以最後,章靜反而成為了,他們針對你的證據?”

“是啊……”沈孟江幽幽嘆息一聲。

這麽幾十年的故事,其實短短的幾句話,也就講完了。

他也只是願賭服輸罷了。

沈孟江擡眸,望向沈臣豫。

沈臣豫迎著兄長的目光,那目光深處是冰冷的火焰和不容置疑的決心。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拿起桌上那杯已經微涼的茶。他沒有喝,只是感受著杯壁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

“毒根必須斬斷。”沈臣豫的聲音低沈而清晰,如同宣判,“不是為了改變過去,是為了終結未來。沈家背負的不清白,章家欠下的血債,無辜受害者的人生……都需要一個徹底的清算。”

他的目光落在沈孟江手中的紙張上:“事故數據是鐵證,證明章氏毒瘤未清。章靜的報告也是罪證。兩者結合,就是釘死章家的證據。”

他頓了頓,直視兄長的眼睛:“我需要知道,沈家內部還有沒有隱患?我不想留後患。”

沈孟江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個戰士確認戰友就位後的冷硬弧度。他把紙放回桌上,指尖在桌面輕輕敲擊,如同在部署一場戰役。

“我果然沒有看錯你。”沈孟江的聲音冰冷而精準,“你這次的事故本身,就是最好的誘餌。讓章家動起來,讓他們恐慌,讓他們去清除隱患……他們動得越多,露出的馬腳就越多。”

他的目光落在沈臣豫帶來的數據紙上:“臣豫,天意選擇了你。”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盛庭——他是盛群那邊的突破口,也可能是章家狗急跳墻時,最想控制或摧毀的目標。護好他,必要時……他……”

他頓了一下:“我想他也有自己一定要做的事情。”

沈臣豫靜靜地聽著。兄長的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楔子,敲打著真相的核心。他沒有熱血沸騰的宣言,只是緩緩伸出手,將杯中微涼的茶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直沖而下,如同咽下了這份沈重的責任。

他拿起桌上那疊關鍵的紙張,轉身離開。步伐沈穩,帶著一種了然於胸的決絕。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問“需要我做什麽”。這個舉杯的動作,本身就是最明確的答覆。

沈孟江看著弟弟的動作,眼中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難以捕捉的微光,轉瞬即逝。他亦舉起自己的茶杯,沒有碰杯的輕響,只有空氣中彌漫的、無聲的默契。

沈孟江站在原地,看著弟弟消失在門後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空杯。許久,他才低低地、仿佛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散在空氣裏:

“……小心點,別淋濕了自己。”

門外,沈臣豫的腳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覆如常。他當然明白兄長沒說出口的關切。

“知道。”他同樣低聲回應,聲音消散在空曠的走廊裏。

他會帶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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