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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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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母親

第六十章 母親

高級轎車停在會所門前時,蘇蕾月腕間的梵克雅寶手表指針正好走到三點整。

侍應生躬身拉開車門,她垂眸整理墨綠旗袍下擺的動作,恰好能讓人看清她腳踝處新換的鉆石鏈扣。

蘇蕾月下車整理好自己的儀容,在車邊亭亭玉立搖曳生姿,整個人端莊優雅,像是一幅畫。

特意選擇的墨綠色真絲旗袍將她的身形勾勒得纖細如竹,旗袍滾著銀線繡的玉蘭暗紋,立領堪堪抵到脖頸,卻遮不住頸側若隱若現的曼妙弧度。她的發髻別著枚翡翠簪子,碎鉆點綴的花瓣垂落耳畔,隨著微微顫抖的耳垂輕晃。

這是她為自己選擇的戰袍。

在侍應生的帶領下,穿過幾道蜿蜒曲折的雅致園林走廊,蘇蕾月在滿廳紫檀香裏望見臨窗的周素英。

她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

那位夫人和初見時一樣,仍愛穿紫色,只不過襟口繡的芍藥換成了藍楹花。逆光裏周素英執壺的腕子白得發冷,翡翠鐲子卡在尺骨位置,貴氣驚人。

蘇蕾月遠遠地在原地給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建設,才邁開步子,往周素英落座的那處走去。

“你來了。”周素英起身時耳畔的珍珠微晃,半灰卷發盤成的低髻裏簪著支素雅的玉簪,整個人如冷玉一般溫涼靜好。

蘇蕾月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方。

唇彩是溫柔的豆沙色,襯得細膩的皮膚很白皙,唇角微微揚起的笑容更是襯得這個妝容越發溫和。但目光落到眉峰處,卻掩飾不住其中的淩厲氣質,只有眼尾的細紋透出些許歲月的痕跡。

周素英整個人似一幅工筆重彩的古畫,華美之下盡是沈澱的韻味。

蘇蕾月不著痕跡地在心中嘆了口氣,即使精心準備許久,自己還是輸了。

蘇蕾月落座時將故意帶來的鱷魚皮手包收在了身後。

周素英坐下後動作一如既往地自然流暢,斟茶的手穩得可怕,茶湯精準註入骨瓷杯九分滿:“旗袍很襯你。”

翡翠鐲子碰響描金杯托,她腕內側淡青血管隨動作落於光下,優雅而大氣。

蘇蕾月端起茶杯,用銀匙逆時針攪動茶沫,看著漩渦吞沒自己的倒影:“來見你,當然要選好看的。”

陽光穿透雲層與玻璃,浸透會所的這一方天地,在兩人的側臉灑下細碎的金光,兩位Omega夫人垂落的發絲都染著淡淡的光暈。蘇蕾月看清周素英左眼尾多出的淚痣是用螺子黛點的。

“嘗嘗這家的馬卡龍,配茶正好。”周素英推過描金瓷碟時,小指上的紅寶石護甲刮出刺耳聲響。

鎏金鳥籠濾下的光斑在英式蕾絲桌布上搖曳,周素英的翡翠鐲子在動作間無意地碰響木桌。

“這家正山小種很醇。”周素英用銀匙順時針攪動茶湯,介紹道。

蘇蕾月將鎏金茶漏輕輕壓在描金杯口,琥珀色茶湯緩緩註入茶杯。

“你的品味那我肯定是認可的。”

說著,她笑了笑。

繼而,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輕笑出聲。

同為Omega女性,此刻她們對彼此並沒有敵意,只是單純作為母親,為自己的孩子、為自己的家庭而來。

“能夠得到邀請一起喝下午茶,我真的很開心。“蘇蕾月挽了挽鬢邊垂下的隨發,眸中帶著溫和而真實的笑意望向眼前這個年紀比自己大些,氣質也比自己優雅許多的Omega。

出生名門、嫁入名門,周素英的人生就是她幼時的幻夢。

這也是周素英生來即有的東西。

她不禁都要感慨一聲命運弄人。

同樣是Omega,對方出生在那樣好的家庭,直接平步青雲站在了世界的頂端,而自己是在底層摸爬滾打多年,才走到了今天,

但即使出生雲泥之別,他們也能夠面對面坐在此處,共享一份下午茶。

或許這就是她這幾十年來努力所應有的回報。

“說來也是我慚愧了,兩個孩子都結婚這些年了,早該和你單獨見見面。”周素英回話完全不漏山水,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

“你這說哪裏的話?現在也不遲呀。”蘇蕾月面上的笑容也處於一個恰到好處的狀態,她的杏眼笑瞇瞇地彎起,刻意把這句話的尾音咬字咬得意味深長。

對面的周素英也是一個七竅玲瓏心,兩個聰明人之間的交流總是簡單的,他們總能理解對方隱含的言下之意,聰明人之間,很多話點到即止的效果是最好的。

兩個女人此刻在心中不約而同地為對方下了一個定義:

她是接近自己的水平線上的人。

和這樣的人交往就輕松了很多。

周素英忽然用銀叉戳了戳自己面前的小盤子裏馬卡龍的糖殼,在蘇蕾月的註視下,脆殼落在精致的茶碟中。

“看來你已經猜到了,我今天想要找你來,是想和你聊些什麽。”周素英放下銀叉後,端正了坐姿,在口中送入了半個馬卡龍,緩慢咀嚼品鑒了一番,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再開口時便是開門見山。

面對蘇蕾月的這樣的聰明人她也不拐彎抹角,那是浪費彼此的時間,也是對彼此的不尊重。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我今天應該先向您說一聲,感謝。”蘇蕾月也並不驚訝於對方的直接,她看得出來周素英是一個很講究效率的、雷厲風行的人,否則也很難成為沈家那種家庭的女主人。

能在那種家庭擁有管家的實權,絕對不是一般人。

“你也不必和我客氣的。”周素英語氣頓了一下,變得有些微妙,但面上的表情卻沒有什麽變化,“坦白來講,這些年我們對盛庭,其實也談不上好。”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看著蘇蕾月執茶杯的手腕在空中凝滯半秒。

“他能有今天,其實更多是靠他自己。”

“他是一個很堅強,很聰慧的孩子。”

“關於他的成長經歷,我也直說,我們也在兩個孩子結婚以前做了很徹底的背調,大概可以了解到,他如今這樣有韌性的性子,都是你培養的。”

“今天見到你,果然,不愧是盛庭的母親。”周素英字裏行間的讚美並不是場面話,她是真心對蘇蕾月認同。

很不容易。

這樣的Omega。

她深深地看了蘇蕾月一眼。

對於周素英直接的誇獎,蘇蕾月也沒有扭捏推拒,不卑不亢地照單全收——她不會在這種時候做無謂的謙虛。

她面上噙著溫和的、恰到好處的笑意,柔聲道:“說得直白些,那孩子是我這輩子耗盡心血養大的,我很愛他,也覺得他很優秀。雖然平時總是有一些死腦筋。”

話說到此處蘇蕾月停頓了一下,意有所指:“但是我也知道,他平日裏其實很孤獨,我作為母親,當然能希望他能夠遇到一個真正陪他到老的人。”

“畢竟我一定會比他走得早,平時的精力也是有限的,從他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就沒有把很多精力和感情投放在他的身上,這也是我一直對他感到虧欠的地方。”

“雖然小七不說,但是我也能看得出來,他一直都對此是有微詞的。”

蘇蕾月的茶匙在杯沿敲出清脆又落寂的一聲孤獨的聲響,她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茶杯。

“……”

蘇蕾月這話已經很直白了,周素英不是傻子,她當然聽得出來蘇蕾月這話是在暗示什麽。

而且經過前些天和沈臣豫的交流,她甚至比蘇蕾月還在更上一層,她可以確定自己此刻是可以代表沈臣豫的立場給出明確回答的。

但是她也從來不會讓自己在一場談話中陷入被動。

蘇蕾月的茶匙在青瓷杯沿磕出第三聲輕響時,周素英終於從茶湯氤氳的熱氣裏擡起眼。她指尖劃過骨瓷杯沿的纏枝蓮紋,翡翠鐲子在腕間蕩出半弧冷光:“你是覺得,臣豫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與其說是疑問,不如說是陳述句——沈家主母的語氣裏,永遠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周素英這話說得也略顯彎繞,像是不想直接把話攤開來講。

她們都心知肚明,沈臣豫和盛庭的婚姻狀況實在是很糟糕,作為兩個孩子的母親,彼此對對方也懷有一些莫名的愧疚感和罪惡感。

說實在的,誰也不好怪誰,或者是誰怪誰更多。

墨綠旗袍的下擺上,蘇蕾月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繡花。她望著周素英腕上的翡翠鐲,和沈臣豫在結婚時送給盛庭的那對同出一塊料子,突然發現她們這輩 Omega 的秘密,終究都要藏在華美的旗袍與珠寶之下。

“我終歸是個局外人,” 她垂眸避開對方審視的目光,茶煙熏得眼角發澀,“他們兩個孩子的事,我覺得好或是不好,不等於孩子們彼此是不是對方的良配。”

周素英點了點頭,她認可蘇蕾月的話,也順勢表明自己的態度:“在我的立場上,我是很喜歡盛庭的。”

“我也是,恨不得臣豫是我親兒子呢。”蘇蕾月也無奈輕笑。

“我想之前我是做錯了一些事情的。”周素英盯著眼前平靜的茶水,“也是好心辦壞事吧,我看兩個孩子感情一直這麽不在狀態,我就想著不如讓他們真正組成一個家庭,或許會改變現狀。”

她語氣變的有些憂傷:“不過,我之前一直催他們要個孩子,好像適得其反了。”

“……”

周素英的茶杯擱在茶托上,發出清越的脆響。她擡手,指尖揉了揉太陽穴,表情似是無奈與懊悔。

“我還以為現在的孩子和我們以前一樣,聯姻像盤棋,落子無悔。”她微微一嘆,“現在臣豫和盛庭這步棋——”

“哎……”

她搖了搖頭,不說話了。

“哎,這事兒要是真說起來,我也有錯。”

“我私下也是經常催小七要個孩子……”

蘇蕾月聽到周素英說這話倒是真的驚訝了,如果周素英今天不是在騙她的話,那麽造成在要孩子這件事情上她和周素英之間信息差的,就是盛庭——這小子一直在瞞著她。

盛庭表現出來的態度是他自己不想要,並且沈家也不想要,就搞得這個事情她一度以為都是她一個外人在唱獨角戲在幹著急。

並且在盛庭長久以來的說服下,她也逐漸在心中形成了一個認知:沈家並不希望盛庭懷上沈臣豫的孩子、覺得他不配生下這個孩子。

卻沒有想到在周素英的口中,她竟然一直希望盛庭早日懷上一個孩子的。

蘇蕾月大腦在此刻飛速運轉。

她擡眸時望見周素英眼中轉瞬即逝的思忖之意,大抵對方也沒想到她會是這個反應。

“關於這一點,臣豫也是順著盛庭的意思來的。”周素英為蘇蕾月解惑,“是好像是因為盛庭事業心比較強,不打算在事業的上升期要孩子。”

“同為Omega我可以理解他,我也支持他在該搞事業的時候專註於事業。”

周素英認真道。

“其實對於我來說,包括對於我先生,我的公公婆婆,我們的後代已經足夠了,也不打算給兩個孩子壓力。”

“如果真正的家庭能夠對於他們的婚姻狀態有益、對於他們的未來,這個孩子的出現如果是正確的話,我們還是希望他們能夠有一個孩子。畢竟作為長輩,我們閱歷不同,我們所想的事情比他們遠,我們走了以後的事情,我們總歸要替他們考慮。”

蘇蕾月也是非常認同地點頭:“是,平時我說著讓他有個孩子,雖說是想他能和臣豫綁定地更深一些,在你們家裏更有一些話語權……”

“但其實倒也是想要他未來能有個照顧他的人。”

“小七實在是太孤獨了。”

“他當時願意選擇臣豫,我都很驚訝。他一直表現地……不太喜歡人。”蘇蕾月說著,自己也笑出了聲。

周素英聽到蘇蕾月的形容也笑出聲:“這話沒錯,我們家那個看起來也一直不喜歡人。”

“所以那個時候有Omega主動嫁給他,我們全家都很驚訝。”周素英忍俊不禁。

“是啊……”蘇蕾月也抿唇笑起來。

兩位夫人在聊起自己的孩子時都是相當無奈。

“不過啊……”蘇蕾月在笑完以後,輕輕挽了挽垂下的碎發,目光投向周素英。

“如果現在小七有自己的想法……”她輕輕開口,目光冷冷清清,卻又含著不可質疑的堅定,“我是會支持他的。”

周素英執杯的動作一頓。

目光也在瞬間變得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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