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哐當”一聲，憐春手中的賬本掉落在地，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整個人如墜冰窟！雖然早有預感京中會生變，但萬萬沒想到，第一個噩耗，竟是元春的死訊！而且是以這種“六百裏加急”的報喪方式傳來，可見事出突然，甚至……可能並非善終！

“你……你說什麽？”憐春的聲音幹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鴛鴦已是淚流滿面，泣不成聲：“是真的……報喪的人已經到府衙了……老爺……老爺那邊也得了信……聽說……聽說老太太一聽到消息，當場就暈厥過去了！府裏……府裏已經亂成一團了！”

憐春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扶住桌子站穩，深吸一口氣，問道：“可知……娘娘是因何薨逝？何時的事？”

鴛鴦搖頭：“報喪的人只說是‘疾薨’，具體情形……含糊不清……說是前兒夜裏的事……”

“疾薨”？憐春心中冷笑。元春年紀輕輕，雖非身體強健之輩，但入宮多年，一直無大恙，何以突然“疾薨”？這背後定然隱藏著巨大的陰謀或變故！是卷入了宮廷鬥爭？是被牽連獲罪？還是……成了某種政治妥協的犧牲品？無論哪種，對賈府而言，都是滅頂之災！元春是賈府在宮中最大的倚仗，是維系家族榮耀的最後一道光環。她這一死，賈府便如同失去了護身符，徹底暴露在風雨之中！

“快！”憐春立刻下令，“緊閉苑門，所有丫鬟婆子不得隨意走動喧嘩！鴛鴦，你去告訴寶姑娘和三姑娘此事，讓她們務必穩住，暫不要過來，各自安撫好手下人！晴雯，你立刻去請安娘子過來，要快！”

吩咐下去後，憐春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灰暗的天空，心中一片冰涼。元春薨逝，標志著賈府命運的轉折點正式到來。最後的屏障已倒，接下來的，恐怕就是狂風暴雨般的清算和打擊了。她之前所有的預感、所有的謀劃，都在這一刻被殘酷地證實。

安娘子很快趕來，聽聞噩耗，亦是震驚不已。憐春與她密議良久，決定立刻采取幾項措施：一，加派人手，日夜兼程修繕“退步園”，務必在最短時間內達到可居住的條件；二，將手中能調動的金銀細軟，盡快、分批轉移到“退步園”或其它安全之處；三，讓京中的眼線不惜一切代價，打探元春薨逝的真正原因和後續影響；四，嚴密關註揚州官場動向，尤其是與賈府或有舊怨的官員，謹防有人落井下石。

消息傳到探春那裏，她正在為李文清新寄來的一首詩詞歡喜，聞訊如遭雷擊，手中的信箋飄落在地。喜悅瞬間被巨大的驚恐和悲傷取代。她雖與元春這位嫡出長姐並不親近，但深知元春的存在對家族的意義。如今靠山已倒，她與李文清這樁剛剛定下的美滿姻緣，是否會因此生變？李家是否會因懼怕牽連而悔婚？想到此處，她心中一片慌亂，方才的甜蜜蕩然無存。

寶釵聞訊，雖也震驚悲傷，但更多的是憂慮。薛家與賈家是姻親，一損俱損。賈府若倒，薛家恐怕也難以獨善其身。她立刻修書一封，命人火速送往京城家中，告知兄長薛蟠，務必謹慎行事，收縮生意，保全自身。

整個百花苑，乃至整個揚州賈府，都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下人們竊竊私語，臉上帶著惶恐不安。趙姨娘先是傻了眼，隨即拍著大腿哭嚎起來：“我的天老爺啊！這怎麽說的！大小姐怎麽就沒了！這往後可怎麽好啊！環兒的前程……探丫頭的婚事……可不能受影響啊！”她到此時，擔心的仍是自家利益。

賈環在府衙中也得了消息，匆匆趕回，臉色鐵青。他初入仕途，正要大展拳腳，卻遭遇如此變故，心中又是悲痛，又是恐懼。官場最是勢利，元春一死，那些往日巴結他的人，恐怕立刻就會換一副嘴臉。他見到憐春，第一句話便是：“五妹妹，京中……京中情形究竟如何？父親……府裏……可會有事？”

憐春看著他驚慌失措的樣子，心中嘆息，面上卻強自鎮定：“哥哥稍安勿躁。眼下消息不明，我們自亂陣腳無異。當務之急，是穩住揚州這邊，哥哥照常處理公務，切勿讓人看出異樣。家中之事，有我……和寶姐姐、三姐姐商議著辦。”

她將“退步園”之事依舊瞞得死死，此刻還不是透露的時機。

接下來的幾日，氣氛愈發凝重。京中陸續有更多消息傳來，拼湊出一個模糊卻令人心驚的輪廓：元春似是因卷入後宮嬪妃爭鬥，被對手構陷，觸怒聖顏，雖未明旨廢黜，但已被幽禁，繼而“疾薨”。聖上雖未立刻追究賈府，但態度已然冷淡。而朝中敵對勢力，尤其是與忠順王府親近的官員，已開始上書彈劾賈府種種不法之事……

大廈將傾的腐朽氣息，已然隔著千山萬水，彌漫到了揚州。

憐春站在百花苑的樓臺上，遠眺北方。天空依舊陰沈，寒風凜冽。她知道，真正的風暴，馬上就要來了。而她苦心經營、暗中布置的“退步園”，能否成為這驚濤駭浪中，一葉保全眾人的孤舟？她心中並無十足把握，但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安娘子，”她輕聲吩咐，語氣卻異常堅定，“‘退步園’的修繕，再加快進度。”

“是，姑娘。”安娘子應道，身影消失在漸濃的暮色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