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分家之議既定，賈府內雖表面波瀾不驚，暗地裏卻湧動著各種心思。大房那邊自是樂見其成，少了趙姨娘這一攪事精和日漸崛起的賈環，自是清凈。王夫人心中作何想，外人不得而知，面上卻依舊是那般慈和端莊，該給的份例、該撥的器物，一樣不少，甚至還額外添了些，顯足嫡母氣度。賈母雖有些不舍探春、憐春，但見賈政主意已定，賈環又確實爭氣，便也只囑咐些“常回來看看”的話，賞了許多東西。

這日午後，秋陽正好，靜容園內卻是一片忙碌景象。趙姨娘指揮著丫鬟婆子們清點登記各處送來的分家物件，大至家具屏風，小至杯盤碗盞，皆要過目造冊，忙得不亦樂乎，臉上卻洋溢著前所未有的興奮與幹勁。

賈環、探春、憐春三人卻避開了這紛擾，聚在了園中一處臨水的敞軒裏。軒外幾竿翠竹搖曳，秋菊綻放，顯得頗為清靜。

丫鬟奉上茶點後便被揮退，軒中只剩兄弟姊妹三人。一時間，竟有些沈默。分家之事來得突然，雖是天大的好事，但真到了要離開這生於斯長於斯的榮國府，各自心中難免都有些覆雜情緒，更有對未來的憧憬、忐忑與謀劃。

最終還是探春先開了口。她今日穿著一件秋香色縷金百蝶穿花緞裙，外罩著蜜合色絨繡比甲，打扮得比平日更顯利落明艷，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郁結之氣似乎也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嶄新的、名為“希望”的光彩。她目光掃過賈環和憐春，聲音清脆而沈穩：“如今父親既已發了話，這家是必定要分出去單過了。環兒半年後便要赴任，時間緊迫，諸多事宜需得早早議定，方能從容不迫。”

賈環如今氣度大不相同，穿著新制的青緞儒生便服，雖依舊有些清瘦，但眼神沈穩，腰背挺直，聞言點頭道：“三姐姐說的是。依我看，當務之急，一是厘清分得的產業銀錢，二是需在揚州盡早置辦下合適的宅邸田莊，母親和妹妹們日後也好有個安穩居所。只是……”他微微蹙眉，“父親雖會按例分撥，但公中情形你我多少也知曉，未必十分豐厚。揚州地界繁華，物價騰貴，購置產業所費不貲，只怕……”

他話未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分家所得，支撐日常用度或許無憂，但要在一等一的繁華之地購置像樣的宅邸產業，恐怕力有未逮。他初入仕途，俸祿有限，且官場應酬打點皆是開銷，短期內難以貼補家用。

探春聞言，明麗的臉上也掠過一絲陰影。她管家多年，深知經濟一道的重要性。沒有足夠的銀錢支撐，所謂“自立門戶”便成了空談，甚至可能比在府裏時更加捉襟見肘。她沈吟道：“環兒所慮極是。產業銀錢是根基，馬虎不得。我這些年倒也積攢了些體己，老太太、太太平日賞賜也不少，到時都可拿出來添上。只是杯水車薪，終究……唉，若是璉二嫂子肯在分撥時稍松泛些……”

她話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即便分家，依舊希望能從公中多得些好處，這讓她骨子裏的驕傲有些受挫，但現實如此，不得不慮。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坐在一旁，小口啜著茶的憐春，忽然輕輕放下了茶盞。

她的動作很輕，瓷盞落在楠木小幾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但不知為何，賈環和探春卻都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目光轉向她。

憐春不急不緩，從袖中取出一個看似尋常的扁平的紫檀木小匣子，放在幾上，推向二人。

“這是？”探春不解。

“姐姐打開看看便知。”憐春語氣依舊平淡。

探春與賈環對視一眼，伸手打開那匣子。只見裏面並非什麽奇珍異寶，而是整整齊齊疊放著一沓文書。最上面是幾張京城最大銀號“通盛號”開具的銀票，面額皆是千兩，粗粗一看，竟有十數張之多！

賈環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擡頭看向憐春，眼中滿是震驚。探春也是瞳孔微縮，手指有些發顫地拿起那疊銀票，下面露出的，竟是幾張地契和房契！

她仔細看去，一張是京城南郊一處三進宅院的紅契，戶主名字赫然寫著“安氏”；另一張是西郊一處百餘畝田莊的地契；還有幾張竟是京城裏兩家鋪面的契書，一家是南城的“安記食鋪”，另一家是綢緞莊！

這些產業加起來，價值何止數萬兩白銀！

“五妹妹……這……這些是……”探春的聲音因極度震驚而有些變調，她完全無法理解，自己這個一向安靜低調、深居簡出的妹妹，如何能拿出如此巨額的財富和產業！

賈環也是目瞪口呆，看看契書，又看看憐春，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妹妹。

憐春迎著他們難以置信的目光，神色依舊沈靜，只緩緩道：“哥哥，姐姐，不必驚訝。這些並非不義之財。其中細節，恕我暫且不便細說。你們只需知道，這些產業，皆在我可靠之人名下經營數年，收益頗豐，足以支撐我們分家之後的一切用度，甚至綽綽有餘。”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契書，語氣帶著一絲令人心安的力量：“至於揚州那邊，哥哥更不必擔心宅邸田莊之事。我已命人提前打理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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