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鳳姐生辰那場鬧劇，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裏潑進一瓢冷水，炸得榮國府上下人仰馬翻，面上無光。雖經賈母彈壓，賈璉被訓斥一番，暫時收斂，鳳姐也強打精神重新理事，但夫妻間的裂痕已然深種，那股子尷尬晦暗的氣氛，卻久久縈繞在府邸上空，幾日未曾散去。

王熙鳳經此一事，仿佛被抽去了幾分精氣神，雖在人前依舊說笑如常，但那笑容底下，總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心灰意冷。她稱病了幾日，實則是在屋裏靜靜舔舐傷口，思前想後，愈發覺得這繁花著錦的日子，內裏竟是千瘡百孔，寒意刺骨。

這日午後，她正歪在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平兒回稟家務，忽見小丫頭進來報：“奶奶，東院裏大太太（邢夫人）使了個婆子來，請奶奶過去說話呢。”

鳳姐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邢夫人是她正經婆婆，素來沒什麽主見，耳根子又軟，常被底下人攛掇著做些沒臉的事，每每都要她來收拾殘局。這會子突然來請，不知又是為了什麽糟心事。她心中厭煩，卻不得不應付，便懶懶起身，略整理了衣裳，帶著平兒往邢夫人處來。

到了邢夫人房中，只見邢夫人正坐在炕上，擺弄著一個赤金戒指，臉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討好和算計的神情。見鳳姐進來，忙讓她坐下。

“老爺跟前沒了可靠的人，”邢夫人也不拐彎抹角，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道，“我心裏想著，老太太屋裏的鴛鴦，模樣兒好，行事穩重，又是家生女兒，知根知底。若是討了來給老爺放在屋裏，豈不是好？一則伺候老爺周到，二則咱們這邊也有了臂膀。我想著，這事還得你去老太太跟前說說。”

鳳姐一聽，心裏“咯噔”一聲，差點氣笑了！這真是異想天開！討鴛鴦？給賈赦做小老婆？那賈赦胡子都花白了，兒孫滿堂，又好色無度，屋裏略平頭正臉的丫頭媳婦都不放過，如今竟把主意打到賈母最得力、最心愛的大丫鬟頭上？這簡直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更何況鴛鴦那丫頭，心氣高，性子烈，豈是肯就範的？邢夫人自己不敢去碰釘子，倒把這燙手的山芋扔給她！

鳳姐強壓下心頭鄙夷和怒火，面上卻不好直接駁回婆婆，只勉強笑道：“太太這話，固然是好意。只是……依我看，恐怕難辦。老太太一刻也離不得鴛鴦，如何肯放？再者，鴛鴦那丫頭素日是有志氣的，這話未必肯依。咱們何必去碰這個釘子，反倒惹老太太不高興？”

邢夫人見鳳姐推諉，臉上那點笑意就淡了，撇撇嘴道：“俗話說，‘人去不中留’。老太太難道還能留她一輩子？終究是要給的。咱們先去說了，顯得咱們有孝心，想著老爺，也想著她終身。難不成老太太還會為個丫頭駁了咱們的面子？你素日能說會道，最得老太太歡心，你去說，必定有成算。”

鳳姐心裏暗罵“蠢貨”，嘴上卻只能周旋：“太太不知道，如今老太太正因為前兒我們那位爺的事心裏不痛快，這會子去說這個，豈不是撞在槍口上？依我說，且緩一緩，等老太太氣消了再說。”

邢夫人卻有些不耐煩了，覺得鳳姐是故意推脫，便擺起婆婆的款兒，淡淡道：“這話是老爺的意思。老爺跟前沒人伺候，終究不便。你既覺得為難，罷了，我另找人去說。只怕我這張老臉，沒你的面子大罷了。” 這話已是帶著敲打和不滿了。

鳳姐見她如此愚頑，知道再勸無用，再說下去只怕要傷和氣，只得暫且應承道：“太太既這麽說，我尋個機會試試便是。只是成與不成，卻不敢打包票。”

邢夫人這才又露出笑容：“你肯去說就好。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

鳳姐憋著一肚子氣從邢夫人屋裏出來，只覺得胸口發悶。這都叫什麽事兒！賈赦荒淫，邢夫人愚蠢，竟想出這等餿主意！她若真去說，別說賈母必定震怒，斥責她沒眼色，便是鴛鴦那裏，也定然恨死了她。可若不去，邢夫人和賈赦那邊又不好交代，定要怨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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