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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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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時序流轉,轉眼便是薛寶釵的將笄之年。賈母因喜她穩重和平,且是客居,特命王夫人好生操辦,鳳姐兒自是百般湊趣,辦得十分熱鬧。

在賈母院內搭了家常小巧戲臺,定了一班新出的小戲,又預備了各色酒宴所需。府中上下皆知寶釵得賈母青眼,送禮的、道賀的,絡繹不絕。

憐春早些日子便在思量賀禮。寶釵什麽也不缺,尋常金銀玩物未免俗氣。她想起前些時日在大觀園中簽到,得了一套極小巧精致的“八寶”:金輪、法螺、寶傘、白蓋、蓮花、寶瓶、金魚、盤長,皆用各色寶石微雕而成,流光溢彩,卻又寓意吉祥,正合寶釵端莊持重的性子。她便決定以此八寶為配飾,繡一幅雙面繡。

她選的是一塊雨過天青色的軟煙羅,以極細的絲線,一面繡寶釵執卷沈思的側影,背景是蘅蕪苑的奇石仙草,取其“山中高士”之韻;另一面則繡寶釵與姐妹們說笑的模樣,衣袂翩躚,神態生動,顯其溫婉親和。八寶則用金線盤繞,綴於繡品四周作為邊框,既華貴又不失雅致。這繡活極費心神,憐春連日趕工,直至生辰前夜,方在晴雯的協助下完成。

晴雯捧著那繡品,嘖嘖稱奇:“姑娘這手藝,真是絕了!寶姑娘看見,不知怎麽喜歡呢!”

生辰這日,大觀園中一早便熱鬧起來。賈母上房院內搭了小巧戲臺,地下鋪著大紅氈子,當地放著紫檀雕螭案,設著大紅金錢蟒靠背、引枕,鋪著大紅金錢蟒褥子。兩邊設一對梅花式洋漆小幾,左邊幾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邊幾上汝窯美人觚內插著時鮮花卉並茗碗唾壺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張椅上,都搭著銀紅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腳踏。椅之兩邊,也有一對高幾,幾上茗碗瓶花俱備。

巳時初刻,賓客漸至。賈母、邢王二夫人、尤氏、李紈、鳳姐並眾姊妹俱已到齊。寶釵今日是壽星,穿著薛姨媽特意為她新做的蜜合色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外罩一件石榴紅緙絲貂鼠褂子,頭戴赤金點翠步搖,薄施脂粉,更顯得面若銀盆,眼如水杏,艷光四射,卻又端莊得體。

眾人見了,皆上前道賀。寶玉更是圍著她連連稱讚:“寶姐姐今日真真是‘淡極始知花更艷’!”

寶釵微微臉紅,笑道:“你又混說了。”

賈母拉著寶釵的手,上下打量,滿心歡喜:“好孩子,今日是你好日子,定要熱熱鬧鬧的!”又命鴛鴦,“將我的禮拿來。”

只見兩個小丫頭擡上一個紫檀木匣,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套赤金鑲紅寶石頭面,並兩匹上用宮緞,一匹雨過天青,一匹秋香色,華貴非常。寶釵忙斂衽謝賞。

邢王二夫人、尤氏、李紈等皆有表禮奉上,或金銀錁子,或尺頭首飾。姊妹們也各自獻上壽禮。黛玉送的是一方自己親手刻了竹石圖的端硯;探春送的是一套精印的《杜工部集》;迎春是一對親手繡的筆袋;惜春是一卷自己繪的《大觀園圖》;湘雲最是有趣,送了一個自己編的、掛了各色小玩意的“巧宗兒”絡子;寶玉則是一盆精心養護的白海棠。

憐春最後奉上自己的禮。當那幅雙面繡小像展開時,滿座皆驚。但見繡像上的寶釵栩栩如生,神態安詳,衣袂飄飄,仿佛下一刻便會從繡繃中走出來。四周八寶圖案用料珍貴,搭配巧妙,既顯貴重又不失雅致。

賈母戴上眼鏡細看,連連稱讚:“哎喲!這是五丫頭的手藝?竟精進至此!這眉眼,這氣度,活脫脫就是寶丫頭!難為你怎麽繡出來的!”

寶釵也又驚又喜,接過繡像,愛不釋手:“五妹妹太費心了!這禮物……太珍貴了!我如何敢當?”

憐春微笑道:“寶姐姐喜歡便好。願姐姐福慧雙修,如意吉祥。”

寶玉湊過來看,更是嘖嘖稱奇:“五妹妹這手,簡直是點石成金!改日也替我繡一個可好?”

黛玉在一旁抿嘴笑道:“你呀,便是繡出來,也是個猴兒相!”

眾人都笑起來。

賈母拉著她的手笑道:“好孩子,今日你最大,萬事隨心,好好樂一日。”又命鳳姐,“開宴罷,讓十二官們上來,唱幾出熱鬧的。”

一時擺上酒席,皆是山珍海味,器皿精致。外面小戲子們也裝扮起來,一個個粉妝玉琢,在戲臺上參差錯落,笙簫管弦之聲漸起。

賈母先讓寶釵點戲。寶釵推讓一番,方點了一出《魯智深醉鬧五臺山》,熱鬧吉利。接著賈母、薛姨媽、王夫人等各點一出。臺上唱念做打,臺下觥籌交錯,笑語喧闐。

酒過三巡,賈母見那小旦齡官唱得極好,扮相又俊俏,便命人叫至跟前,賞了兩匹宮緞、兩個荷包並金銀錁子。那齡官磕頭謝了,又至寶釵前磕頭。寶釵亦賞了荷包銀錁。

湘雲多吃了幾杯酒,興致更高,拉著寶玉道:“愛哥哥,你瞧這扮小旦的,活像一個人,你猜像誰?”

寶玉心裏知道,卻不敢說。寶釵也猜著了,只點頭不說。偏生史湘雲接口道:“倒像林妹妹的模樣兒。”

寶玉忙瞅了湘雲一眼,使個眼色。眾人卻都聽了這話,留神細看,都笑起來了,說:“果然像得很!”

黛玉原本含笑看著,聞言臉色倏地變了,眼中淚光盈然,起身便往外走。寶玉急了,忙追出去,在廊下拉住她:“好妹妹,你往哪裏去?雲丫頭是有口無心的……”

黛玉甩開他的手,冷笑道:“她是公侯小姐,我原是貧民丫頭,她拿我比戲子取笑,原是應當!你又跟我做什麽?橫豎有人和你頑,比你會念詩,比你會說話,又會陪你頑笑!”

寶玉急得賭咒發誓:“我再不的,我要是安心……”話未說完,黛玉已掩面疾步往瀟湘館去了。

這裏席上氣氛一時尷尬。寶釵忙打圓場,命芳官再唱一出好的。賈母雖有些不悅,也只得暫且按下。

宴席至晚方散。寶玉心不在焉,胡亂應酬完畢,便急急往瀟湘館來。誰知吃了閉門羹,紫鵑在門外低聲道:“二爺請回罷,姑娘睡了,誰也不見。”

寶玉無法,在窗外低聲下氣說了半日好話,裏頭只是不應。正沒奈何處,卻見憐春提著個燈籠過來。

“二哥哥還在這裏?”憐春輕聲道,“林姐姐氣性未消,你越說她越惱。不如先回去,明日再說。”

寶玉跺腳道:“明日?明日她不知氣成什麽樣呢!”

憐春嘆道:“既如此,讓我進去勸勸罷。你且回去。”

寶玉知她與黛玉近來親厚,只得應了,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憐春輕輕叩門:“林姐姐,是我,憐春。”

片刻,門開了。黛玉並未睡,只穿著家常舊衣,坐在燈下垂淚。見憐春進來,忙拭淚道:“這麽晚了,妹妹怎麽來了?”

憐春將手中食盒放下,取出一碗熱騰騰的杏仁茶並幾樣清淡點心:“宴上見姐姐沒吃什麽,想必餓了。這是我小廚房裏煨著的,姐姐用些暖暖胃。”

黛玉心中微暖,接過茶盞,低聲道:“勞你費心。”

憐春在她身邊坐下,輕聲道:“雲姐姐的性子,姐姐是知道的,心直口快,並無惡意。今日席上那些人笑,也多是覺得像得有趣,並非存心取笑。”

黛玉眼圈又紅了:“我豈不知她無心?只是……那般場合,將我比作戲子……我原是無依無靠投奔來的,自是比不得她們尊貴……”

“姐姐想左了。”憐春握住她冰涼的手,“老太太、太太待姐姐如何?寶二哥待姐姐如何?我們姐妹待姐姐又如何?豈因一句戲言便生分了?便是寶姐姐,方才還悄悄讓我來看看姐姐,怕你氣壞了身子。大家心裏都是疼姐姐的。”

黛玉聽了這話,低頭不語,半響方道:“我也知是自己小性兒……只是有時忍不住……”

“人之常情。”憐春微笑,“只是莫要因一時之氣,傷了真心疼自己的人。寶二哥方才在外頭急得什麽似的,姐姐真忍心不見?”

黛玉扭過頭:“誰要見他!”

憐春知她氣已消了大半,又陪她說了一會話,見她用了半碗杏仁茶,神色漸緩,方告辭出來。

次日,黛玉的氣性已消了大半。寶釵一早便拉了湘雲來瀟湘館賠不是。湘雲心直口快,賭咒發誓並非存心譏諷,黛玉本非真心怪她,見如此,反倒不好意思起來。幾人正說笑間,憐春也來了,帶著昨日未吃完的幾樣精致點心。

寶釵笑道:“正好,我們一處說話罷。我那裏新得了一本琴譜,據說有些古意。”於是四人便在瀟湘館窗下,或閑聊,或論詩,或調試琴弦,陽光透過竹葉灑進來,斑駁陸離,一派閑適。

午後,寶玉探頭探腦地來了,見眾人和睦,方才放心,訕笑著搭話。坐了片刻,他見黛玉並無慍色,便趁寶釵、湘雲、憐春討論琴譜之時,悄悄向黛玉使了個眼色,低聲道:“妹妹且來,有一件好東西給你瞧。”黛玉微嗔地瞥了他一眼,略一遲疑,還是趁人不註意,隨他出了瀟湘館。

寶玉引著她,悄悄來至沁芳閘橋邊桃花底下一塊石上坐著,四顧無人,方從袖中神秘地取出一本書來,遞與黛玉道:“快瞧瞧,真真是好文章!你若看了,連飯也不想吃呢!”

黛玉接過書瞧時,只見上書“西廂記”三個字,不由得粉臉微紅,嗔道:“你又弄這些雜書來瞧!仔細我告訴舅舅、舅母去!”話雖如此,她卻並未將書擲還,反而不由自主地翻閱起來。但覺詞藻警人,餘香滿口。雖看完了書,卻只管出神,心內還默默記誦。

寶玉見她如此,笑問:“妹妹,你說好不好?”

黛玉笑著點頭道:“果然有趣。”

寶玉見她喜歡,心下得意,不禁笑道:“我就是個‘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此語原是引用《西廂記》中張生讚鶯鶯之詞,拿來比擬二人。

黛玉聽了,登時豎起兩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一雙似睜非睜的眼,桃腮帶怒,薄面含嗔,指著寶玉道:“你這該死的,胡說!好好的把這淫詞艷曲弄了來,說這些混帳話來欺負我!我告訴舅舅、舅母去!”說到“欺負”兩個字,眼圈兒也紅了,轉身就走。

寶玉急了,忙向前攔住告饒:“好妹妹,千萬饒我這一遭!原是我說錯了!若有心欺負你,明兒就掉在池子裏,叫個癩頭黿吞了去,變個大王八,等你明兒做了‘一品夫人’病老歸西的時候,我往你墳上替你馱一輩子的碑去!”說得黛玉“撲哧”一聲笑了,一面揉著眼,一面笑道:“一般也唬的這個調兒,還只管胡說。‘呸,原來是苗而不秀,是個銀樣镴槍頭’。”此話竟也是《西廂記》中紅娘打趣張生的詞句。

寶玉聽了,笑道:“你這個呢?我也告訴去!”黛玉笑道:“你說你會過目成誦,難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麽?”

二人一笑,方才那點小齟齬瞬間冰釋。此刻落紅成陣,微風拂過,書頁與花瓣一同輕輕顫動。他們分享了同一個不可為外人道的秘密,在這春日的角落,兩顆心因這“禁書”而靠得更近,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悸動的親昵。而這一切,都悄然發生在無人註視的幕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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