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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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這日春光正好，暖風拂過庭院，吹得新發的柳條兒裊裊婷婷。憐春正在房中指點晴雯一種覆雜的盤金繡法，忽聽得外頭廊下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語聲，似是鴛鴦在與誰說話。
“……真真是個瘋丫頭！來了也不先通傳，直闖進老太太屋裏，把老太太歡喜得什麽似的！”
另一個聲音笑道：“可不是！一進來就抱著老太太不撒手，嘰嘰呱呱說個沒完，把寶玉急得在旁邊直轉悠！”
憐春與晴雯相視一笑，聽這形容，必是史湘雲來了。果然，不多時便見小丫頭子跑來笑道：“姑娘，史大姑娘來了，老太太屋裏正熱鬧呢，鴛鴦姐姐讓請姑娘們也過去！”
憐春便帶著晴雯往賈母處去。
還未進門，已聽得裏頭一片歡聲笑語。掀簾進去，只見賈母榻上摟著一個穿大紅百蝶穿花箭袖、束著青金閃綠雙環四合如意絳的姑娘，不是湘雲是誰？她正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麽，笑得伏在賈母懷裏。寶玉挨在榻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笑。黛玉、寶釵、探春、迎春、惜春等都在一旁坐著，個個臉上帶笑。
見憐春進來，湘雲忙跳下榻來，一把拉住她：“五妹妹！可算來了！讓我瞧瞧，可是又長高了些？”她依舊是那般爽朗活潑，毫無閨閣女兒的拘束。
憐春笑道：“雲姐姐還是這般風風火火的。幾時到的？也不提前說一聲。”
“我才不耐煩那些虛禮！”湘雲朗笑道，“想老祖宗和姐妹們了，稟過叔叔嬸嬸，套了車就來了！”她又轉向剛進來的鶯兒，“鶯兒，寶姐姐可好？我給你們帶了好玩意兒！”說著便從隨身荷包裏掏出幾個小巧的絳紋石戒指，分給眾人，“這是前兒舅舅家帶來的，我瞧著好玩，特特給你們留的！”
寶玉忙問：“我的呢？”
湘雲白他一眼：“你個爺們家，要這個做什麽？”卻又從袖中掏出個白玉扇墜，“這個給你頑罷！”
寶玉喜得連忙接過。黛玉在一旁抿嘴笑道：“可見是親疏有別了。我們只得個石頭戒指，愛哥哥倒得了個玉的。”
湘雲忙道：“林姐姐快別混說！你那身子骨，我敢給你玉的？仔細又碰碎了招晦氣！這石頭戒指又別致又不怕摔，正配你！”說著親自給黛玉戴上。
黛玉本是說笑，見她如此，倒笑了：“就你道理多！”
一時姐妹們都得了戒指，互相比較說笑，滿屋子和樂融融。湘雲又說起她在家裏的趣事，如何作詩贏了叔叔，如何女扮男裝溜出去看戲，引得眾人笑聲不斷。賈母摟著她，心肝肉兒地叫，歡喜非常。
正說笑間，黛玉忽而咳嗽起來，臉色微白。紫鵑忙遞上溫水。寶玉急道：“妹妹可是又不好了？快歇歇罷！”
黛玉擺擺手，勉強笑道：“不妨事，只是笑得急了。”卻起身道，“外頭日頭好，我出去透透氣。”說著便扶了紫鵑的手出去。
寶玉眼巴巴看著，坐立不安。湘雲推他：“還不快跟去瞧瞧！”
寶玉如蒙大赦，忙追了出去。這裏眾人依舊說笑。
憐春見黛玉出去時神色似有黯然，心知她見湘雲與寶玉親厚，又勾起了心事，不由暗暗嘆息。
果然，不過一盞茶功夫，忽見麝月慌慌張張跑來，對襲人道：“姐姐快去瞧瞧！寶二爺和林姑娘在那邊廊下，不知怎的又拌起嘴來，林姑娘哭了，二爺急得賭咒發誓的呢！”
襲人忙起身告退，寶釵也蹙了眉。湘雲卻嘟囔道：“這兩個人，真是……一會好一會惱的，沒個消停！”
正說著，忽見賈母屋裏的琥珀進來，神色恭謹道：“老爺那邊傳話，請三姑娘、四姑娘、五姑娘過去一趟。環哥兒和太太也在呢。”
探春、惜春、憐春聞言，皆是一怔，不知賈政突然傳喚何事，忙整理衣裳，隨著琥珀往賈政書房來。
至書房外，已覺氣氛肅穆。小廝稟了進去，三人魚貫而入。只見賈政端坐書案後，面色沈靜。王夫人坐在下首一側，賈環則垂手站在王夫人身後，神色忐忑。
三人上前行禮畢，賈政方緩緩道：“叫你們來，是有一事。方才宮裏傳出娘娘諭旨，道是大觀園景致頗佳，空置可惜，命爾等姐妹入園居住，亦不負天地鐘靈毓秀之德。”
探春、惜春、憐春聞言，皆是一驚，互視一眼，心中又是驚喜又是惶恐。入住大觀園？那可是為貴妃省親所建，何等尊貴之地！
王夫人接口道：“娘娘恩典，是你們的造化。只是園中居住，更需謹言慎行，恪守閨訓，萬不可失了體統，辜負娘娘厚望。”
三人忙斂身應“是”。
賈政又道：“寶玉亦同入住。我已命人喚他前來。”話音未落，便聽門外小廝報：“寶二爺來了。”
只見寶玉低著頭進來，臉上猶帶淚痕，神色惶惶，顯是方才與黛玉爭執後心情尚未平覆。他上前磕頭請安，聲音都有些發顫。
賈政一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便皺起眉頭，沈聲道：“又去哪裏胡鬧了？成日家只知在內幃廝混，一點正經道理不問！今日娘娘有諭，命你與姊妹們同入園中讀書，你若再不肯用心舉業，只顧著淘氣，仔細你的皮！”
寶玉嚇得忙跪下：“兒子不敢。”
賈政哼了一聲，又問：“近日讀什麽書？”
寶玉戰戰兢兢答了幾句。賈政越聽越不耐，忽想起一事，問道：“你房裏那個丫頭，叫什麽‘襲人’的？這名字是誰起的？刁鉆古怪！”
寶玉忙叩頭道：“因素日讀詩，曾記古人有句雲‘花氣襲人知晝暖’，因她姓花，便隨口起了這個。”
賈政頓時大怒：“作孽的畜生！不務正業，專在這些濃詞艷賦上做功夫！”說著便要取家法來。
王夫人忙勸道：“老爺息怒。這名字雖怪，倒也別致。況且是老太太給的人，既已叫開了，便罷了。”
賈環在一旁見寶玉挨罵，暗暗幸災樂禍，忍不住插嘴道：“寶二哥終日只和丫頭們頑鬧，自然想得出這些名字……”
“住口！”賈政正在氣頭上，轉頭斥道，“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前日賭錢耍賴的事，我還沒跟你算賬！再不多嘴！”
賈環嚇得一縮脖子，再不敢言。
賈政又訓斥寶玉半晌，方道：“既是娘娘恩典，許你們入園，便好生珍惜。日後需得收心讀書，若再讓我知道你在園中胡鬧，定不輕饒！下去罷！”
寶玉如蒙大赦，磕頭退出，已是汗濕重衣。
探春、惜春、憐春也忙行禮告退。出了書房，三人皆松了口氣。探春悄聲笑道：“好險！二哥哥又挨了好一頓訓。”
惜春道：“只是沒想到，我們竟能住進大觀園去。”
憐春心中亦是波瀾微起。入住大觀園，自是比困在小小院落自在許多，且與姐妹們朝夕相處，機會更多。但想到園中日後風波不斷，又覺前路莫測。
三人各自回去預備。憐春回到房中，但見夕陽西下，將窗欞染成金色。想到日後園中歲月，竟不知是喜是憂。
唯有那“花氣襲人知晝暖”的詩句，伴著寶玉惶恐的身影、賈政嚴厲的訓斥，在這暮色四合中，久久徘徊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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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春光正好，暖風拂過庭院，吹得新發的柳條兒裊裊婷婷。憐春正在房中指點晴雯一種覆雜的盤金繡法，忽聽得外頭廊下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語聲，似是鴛鴦在與誰說話。
“……真真是個瘋丫頭！來了也不先通傳，直闖進老太太屋裏，把老太太歡喜得什麽似的！”
另一個聲音笑道：“可不是！一進來就抱著老太太不撒手，嘰嘰呱呱說個沒完，把寶玉急得在旁邊直轉悠！”
憐春與晴雯相視一笑，聽這形容，必是史湘雲來了。果然，不多時便見小丫頭子跑來笑道：“姑娘，史大姑娘來了，老太太屋裏正熱鬧呢，鴛鴦姐姐讓請姑娘們也過去！”
憐春便帶著晴雯往賈母處去。
還未進門，已聽得裏頭一片歡聲笑語。掀簾進去，只見賈母榻上摟著一個穿大紅百蝶穿花箭袖、束著青金閃綠雙環四合如意絳的姑娘，不是湘雲是誰？她正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麽，笑得伏在賈母懷裏。寶玉挨在榻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笑。黛玉、寶釵、探春、迎春、惜春等都在一旁坐著，個個臉上帶笑。
見憐春進來，湘雲忙跳下榻來，一把拉住她：“五妹妹！可算來了！讓我瞧瞧，可是又長高了些？”她依舊是那般爽朗活潑，毫無閨閣女兒的拘束。
憐春笑道：“雲姐姐還是這般風風火火的。幾時到的？也不提前說一聲。”
“我才不耐煩那些虛禮！”湘雲朗笑道，“想老祖宗和姐妹們了，稟過叔叔嬸嬸，套了車就來了！”她又轉向剛進來的鶯兒，“鶯兒，寶姐姐可好？我給你們帶了好玩意兒！”說著便從隨身荷包裏掏出幾個小巧的絳紋石戒指，分給眾人，“這是前兒舅舅家帶來的，我瞧著好玩，特特給你們留的！”
寶玉忙問：“我的呢？”
湘雲白他一眼：“你個爺們家，要這個做什麽？”卻又從袖中掏出個白玉扇墜，“這個給你頑罷！”
寶玉喜得連忙接過。黛玉在一旁抿嘴笑道：“可見是親疏有別了。我們只得個石頭戒指，愛哥哥倒得了個玉的。”
湘雲忙道：“林姐姐快別混說！你那身子骨，我敢給你玉的？仔細又碰碎了招晦氣！這石頭戒指又別致又不怕摔，正配你！”說著親自給黛玉戴上。
黛玉本是說笑，見她如此，倒笑了：“就你道理多！”
一時姐妹們都得了戒指，互相比較說笑，滿屋子和樂融融。湘雲又說起她在家裏的趣事，如何作詩贏了叔叔，如何女扮男裝溜出去看戲，引得眾人笑聲不斷。賈母摟著她，心肝肉兒地叫，歡喜非常。
正說笑間，黛玉忽而咳嗽起來，臉色微白。紫鵑忙遞上溫水。寶玉急道：“妹妹可是又不好了？快歇歇罷！”
黛玉擺擺手，勉強笑道：“不妨事，只是笑得急了。”卻起身道，“外頭日頭好，我出去透透氣。”說著便扶了紫鵑的手出去。
寶玉眼巴巴看著，坐立不安。湘雲推他：“還不快跟去瞧瞧！”
寶玉如蒙大赦，忙追了出去。這裏眾人依舊說笑。
憐春見黛玉出去時神色似有黯然，心知她見湘雲與寶玉親厚，又勾起了心事，不由暗暗嘆息。
果然，不過一盞茶功夫，忽見麝月慌慌張張跑來，對襲人道：“姐姐快去瞧瞧！寶二爺和林姑娘在那邊廊下，不知怎的又拌起嘴來，林姑娘哭了，二爺急得賭咒發誓的呢！”
襲人忙起身告退，寶釵也蹙了眉。湘雲卻嘟囔道：“這兩個人，真是……一會好一會惱的，沒個消停！”
正說著，忽見賈母屋裏的琥珀進來，神色恭謹道：“老爺那邊傳話，請三姑娘、四姑娘、五姑娘過去一趟。環哥兒和太太也在呢。”
探春、惜春、憐春聞言，皆是一怔，不知賈政突然傳喚何事，忙整理衣裳，隨著琥珀往賈政書房來。
至書房外，已覺氣氛肅穆。小廝稟了進去，三人魚貫而入。只見賈政端坐書案後，面色沈靜。王夫人坐在下首一側，賈環則垂手站在王夫人身後，神色忐忑。
三人上前行禮畢，賈政方緩緩道：“叫你們來，是有一事。方才宮裏傳出娘娘諭旨，道是大觀園景致頗佳，空置可惜，命爾等姐妹入園居住，亦不負天地鐘靈毓秀之德。”
探春、惜春、憐春聞言，皆是一驚，互視一眼，心中又是驚喜又是惶恐。入住大觀園？那可是為貴妃省親所建，何等尊貴之地！
王夫人接口道：“娘娘恩典，是你們的造化。只是園中居住，更需謹言慎行，恪守閨訓，萬不可失了體統，辜負娘娘厚望。”
三人忙斂身應“是”。
賈政又道：“寶玉亦同入住。我已命人喚他前來。”話音未落，便聽門外小廝報：“寶二爺來了。”
只見寶玉低著頭進來，臉上猶帶淚痕，神色惶惶，顯是方才與黛玉爭執後心情尚未平覆。他上前磕頭請安，聲音都有些發顫。
賈政一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便皺起眉頭，沈聲道：“又去哪裏胡鬧了？成日家只知在內幃廝混，一點正經道理不問！今日娘娘有諭，命你與姊妹們同入園中讀書，你若再不肯用心舉業，只顧著淘氣，仔細你的皮！”
寶玉嚇得忙跪下：“兒子不敢。”
賈政哼了一聲，又問：“近日讀什麽書？”
寶玉戰戰兢兢答了幾句。賈政越聽越不耐，忽想起一事，問道：“你房裏那個丫頭，叫什麽‘襲人’的？這名字是誰起的？刁鉆古怪！”
寶玉忙叩頭道：“因素日讀詩，曾記古人有句雲‘花氣襲人知晝暖’，因她姓花，便隨口起了這個。”
賈政頓時大怒：“作孽的畜生！不務正業，專在這些濃詞艷賦上做功夫！”說著便要取家法來。
王夫人忙勸道：“老爺息怒。這名字雖怪，倒也別致。況且是老太太給的人，既已叫開了，便罷了。”
賈環在一旁見寶玉挨罵，暗暗幸災樂禍，忍不住插嘴道：“寶二哥終日只和丫頭們頑鬧，自然想得出這些名字……”
“住口！”賈政正在氣頭上，轉頭斥道，“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前日賭錢耍賴的事，我還沒跟你算賬！再不多嘴！”
賈環嚇得一縮脖子，再不敢言。
賈政又訓斥寶玉半晌，方道：“既是娘娘恩典，許你們入園，便好生珍惜。日後需得收心讀書，若再讓我知道你在園中胡鬧，定不輕饒！下去罷！”
寶玉如蒙大赦，磕頭退出，已是汗濕重衣。
探春、惜春、憐春也忙行禮告退。出了書房，三人皆松了口氣。探春悄聲笑道：“好險！二哥哥又挨了好一頓訓。”
惜春道：“只是沒想到，我們竟能住進大觀園去。”
憐春心中亦是波瀾微起。入住大觀園，自是比困在小小院落自在許多，且與姐妹們朝夕相處，機會更多。但想到園中日後風波不斷，又覺前路莫測。
三人各自回去預備。憐春回到房中，但見夕陽西下，將窗欞染成金色。想到日後園中歲月，竟不知是喜是憂。
唯有那“花氣襲人知晝暖”的詩句，伴著寶玉惶恐的身影、賈政嚴厲的訓斥，在這暮色四合中，久久徘徊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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