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這日午後，憐春正在教晴雯一種新的盤金繡法，忽聽外頭一陣喧嘩，似乎是從趙姨娘正房傳來，夾雜著趙姨娘拔高的嗓音，又是驚又是嘆，還似有些幸災樂禍。

“……可是真的？打死了人？哎喲餵！這還了得！天子腳下，就敢這般橫行霸道？果然是皇商家的好兒子，有錢有勢，打死個把人也不算什麽！”

常嬤嬤悄悄出去打聽了，回來時臉色有些發白，對憐春低聲道：“姑娘，可了不得！是金陵薛家……就是太太娘家妹夫那個薛家，他們家那位大爺……叫薛蟠的，在金陵為了爭買一個丫頭，竟……竟把另一個買主給打死了！”

憐春拈著針的手猛地一顫，金線差點扯斷。薛蟠打死人！那麽，那個被爭買的丫頭……莫非是……

她強自鎮定，問道：“可知是為了爭買什麽樣的丫頭？”

常嬤嬤壓低聲音：“聽說是從拐子手裏買來的一個小丫頭，生得極好，原本是薛家先看上的，付了錢，那拐子又偷偷賣給了一個姓馮的公子……薛大爺氣不過，帶人去爭，混亂裏竟失手把那位馮公子給打死了！如今消息都傳到京裏來了！”

憐春的心沈了下去。果然是她——香菱，那個原名甄英蓮，命運多舛的女子。關於這個女子命運的只言片語：自幼被拐，幾經轉賣，最後落入薛蟠之手，受盡欺淩，後又被夏金桂折磨，最終“香魂返故鄉”……

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她如今自身尚且步履維艱，又能如何？薛家是王夫人的親戚，家財萬貫，薛蟠打死人，自有家族勢力替他打點，最終不過是“葫蘆僧亂判葫蘆案”，花幾個臭錢，不了了之。而那苦命的香菱，依舊會落入魔爪。

她閉上眼，眼前仿佛浮現出一個模糊的、怯生生的、眉間有一點胭脂記的女孩身影。那般無辜，那般柔弱，卻要被命運的巨輪無情碾過。

“姑娘？你怎麽了？臉色這樣白？”晴雯擔憂地問道。

憐春睜開眼，搖搖頭：“沒什麽，只是聽著嚇人。”她頓了頓，狀似無意地問，“那……那個被爭買的小丫頭呢？如今在何處？”

常嬤嬤嘆道：“還能在哪兒？聽說薛家仗著勢大，硬是把那丫頭連同打死人的事一並摁下了，那丫頭如今怕是已經進了薛家的門了……唉，也是個苦命的，落在薛霸王手裏，往後日子可怎麽過……”

憐春沈默不語，只覺胸口堵得慌 ，如今眼看著香菱陷入火坑，竟也同樣無能為力。這深深的無力感，幾乎讓她窒息。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陰沈下來，秋風卷著枯葉，打著旋兒撲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更添幾分蕭瑟淒冷。

晴雯和常嬤嬤見她神色不對，也不敢再多話，默默退到一旁。

憐春獨自坐在窗下，看著那盆愈發蒼翠的“春澗草”，指尖無意識地掐著一片葉子。那清冽的草木香氣微微彌漫開來，卻撫不平她心頭的波瀾。

力量……她需要更多的力量，需要更快地積蓄資本，需要在這府中擁有更多的話語權。否則，莫說救人，便是自保，待到那大廈傾頹之日，恐怕也難……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至少她已有了安娘子這條線，有了城外那一點點產業。她需得更加謹慎，更加耐心。

至於香菱……眼下她什麽也做不了，只能暗暗記下，等待或許永遠也不會到來的、能伸出援手的那一天。

秋雨，終於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敲打在屋檐上，如同一聲聲無奈的嘆息。榮國府內，關於薛蟠打死人的風波，在王家姻親的背景下，只淪為下人們竊竊私語的談資，很快便被新的熱鬧所掩蓋。唯有那遙遠的金陵城中，多了一個默默垂淚、驚恐無助的纖細身影，以及這京城深宅別院中，一個同樣沈默、卻將這一切刻入心底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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