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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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臘月二十四，掃房日。榮寧兩府早已是上下忙碌，撣塵掃灰，清洗器皿，鋪設新氈，連趙姨娘這處偏僻小院也未能免俗。兩個小丫頭並常嬤嬤，由趙姨娘親自督著，將屋裏屋外、幾榻屏架細細擦拭了一遍。雖家什半舊，到底窗明幾凈，顯出幾分年節下的新氣象。
賈政昨夜歇在此處，晨起上朝前又吩咐賞金鎖片的話，如同給這院裏註進了一股活氣。趙姨娘眉眼間都透著輕快，指揮人打掃時聲口也高了三分，不覆往日那般動輒抱怨。小吉祥兒和小鵲手腳也格外麻利些，眼角偷偷覷著趙姨娘的臉色，揣度著這份難得的“恩寵”能持續幾時。
常嬤嬤抱著憐春避在裏間暖炕上，恐揚塵撲了她。憐春卻無多少睡意，烏亮的眼珠隨著窗外晃動的掃帚和人影轉動。她心中澄明，那二十兩銀子的賞賜，與其說是賈政對她這女兒的疼愛，不如說是昨夜她恰巧展露的“伶俐”合了父親一時的心緒，又或許是年節下對庶子庶女的一份例行施恩。但無論如何，這點微末的好處，落在趙姨娘手裏，總能稍稍改善一下她眼下的處境，至少，冬日裏炭火或許能足些，飯食能精細些。
果然，不到晌午，賬房就派了個小廝，果然送來了兩個十足分量、鋥光瓦亮的十兩銀元寶。趙姨娘親手接了，那沈甸甸的涼意熨帖著她手心，臉上笑紋都深了幾許。她捏著元寶翻來覆去地看，又放在嘴邊輕輕一咬，驗過成色，這才心滿意足地收進梳妝匣最底層，拿一把小銅鎖仔細鎖了。
“常嬤嬤，”她揚聲喚道，語氣是少有的和煦，“老爺賞了銀子給姐兒打金鎖。這年根底下，金銀鋪子也忙，且等過了破五，你尋個空，拿一錠去外面最好的‘寶華樓’，打個實心祥雲紋的金鎖片來，要分量足，做工細，可不能墜了咱們府裏的名頭。剩的銀子……”她頓了頓，眼珠微轉，“……便給你和兩個丫頭做件新衣裳，再稱幾斤好炭來，屋裏也燒暖和些，沒得凍著姐兒。”
常嬤嬤忙應了，心裏自有計較。一錠十兩銀，打副孩童戴的金鎖片盡夠了，還能剩下不少，趙姨娘這般說，顯是要將剩餘的都收歸己用，所謂“新衣裳”、“好炭”不過是幌子。她也不點破，只恭順道：“姨娘考慮得周到，姐兒有姨娘這般疼惜，是她的福氣。”
趙姨娘受用地點點頭，又拿起另一錠銀子掂了掂，自語道：“這一錠……且留著，年下各處打點、賞人，哪裏不用錢？”心裏卻已盤算起開春能添置些什麽頭面衣裳。
正說著，外頭小丫頭報：“姨奶奶，太太屋裏的玉釧兒姐姐來了。”
趙姨娘忙將梳妝匣推回原位，理了理鬢角，迎出去。只見王夫人身邊的大丫鬟玉釧兒笑吟吟地站在當地，身後跟著個小丫頭，捧著一個錦緞包袱。
“給姨奶奶道喜，”玉釧兒聲音清脆，“太太聽說老爺賞了五姑娘金鎖，說姑娘家皮膚嬌嫩，新打的金器邊緣鋒利，恐磨傷了皮肉，特讓我找出一件舊年存的赤金瓔珞圈，上面系著個嵌珠累絲的金鎖片，是南邊精巧手藝，邊緣都打磨得圓潤光滑，給五姑娘戴正合適。另有兩匹上用軟煙羅，給姑娘做裏衣穿，最是柔軟不過。”說著，讓小丫頭將包袱打開，露出裏面一個璀璨奪目的赤金瓔珞圈，鎖片上細密的累絲纏出如意雲頭，中間嵌著一顆小指肚大小的瑩潤珍珠，旁邊是兩匹料子，一匹雨過天青色，一匹淺藕合色，輕薄軟糯，光華內蘊。
趙姨娘一看那瓔珞圈，金子的成色、做工，遠非外面銀樓能比，那珍珠雖不大，卻圓潤光亮，顯是上品。她心下先是狂喜，旋即又疑竇暗生——王夫人何時這般大方體貼了？竟舍得拿出這樣的好東西給憐春？她面上堆起笑，連連道：“這如何敢當！太太真是太疼她了！這般好東西，她一個小人兒家，怎生消受得起？”
玉釧兒笑道：“姨奶奶快別這麽說，太太說了，姑娘雖小，也是老爺的骨血，矜貴著呢。這瓔珞圈是舊年宮裏賞下來的式樣，放著也是白放著，給了五姑娘，正得其所。”話裏話外，點明這東西的來歷，又暗示並非特意新置，免得趙姨娘多想，或是張狂起來。
趙姨娘聽了“宮裏賞下來的”，眼睛更亮了幾分，忙雙手接過，嘴裏不住謝恩。又讓常嬤嬤抱了憐春出來，親自將那瓔珞圈給她戴上。金圈分量不輕，憐春只覺得頸間一沈，冰涼的金子貼著小胖脖子，那鎖片垂在胸前，明晃晃的耀眼。
玉釧兒看了看，誇讚道：“五姑娘戴著真好看，這金器襯得人氣色都好。”又說了幾句閑話，便告辭回去覆命了。
送走玉釧兒，趙姨娘拿著那瓔珞圈翻來覆去地看，愛不釋手。常嬤嬤在一旁看著，卻微微蹙了眉，小心翼翼道：“姨娘，這瓔珞圈好是好，只是……分量不輕，姐兒如今脖子還軟，終日戴著，怕是……吃力些。且這金鎖片雖好，終是太太給的，老爺吩咐打的那副……”
趙姨娘經她一提醒，也覺有理，再看那瓔珞圈，雖好，卻似個明晃晃的標記，昭示著這是嫡母所賜，反倒將賈政賞銀打金鎖的事蓋了過去。她心下那點喜悅便淡了幾分，沈吟道：“你說的也是。那就先收起來，等年節下或是出門見客時再戴。老爺賞的那副，照舊去打來平日戴。”她將那瓔珞圈鎖回匣子裏，看著那兩匹軟煙羅，臉色才又好了些，“這料子倒是實在。”
憐春冷眼看著，心中了然。王夫人這一手，既全了賢良名兒，顯得大方體貼，又壓了賈政親自賞賜的風頭，還送了份量不輕的金器，讓趙姨娘說不出半個不字，反倒要感恩戴德。一石三鳥，果然是高門主母的手段。那瓔珞圈，好看是好看，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時刻提醒著她的身份——一切皆是嫡母所賜。幸而常嬤嬤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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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四，掃房日。榮寧兩府早已是上下忙碌，撣塵掃灰，清洗器皿，鋪設新氈，連趙姨娘這處偏僻小院也未能免俗。兩個小丫頭並常嬤嬤，由趙姨娘親自督著，將屋裏屋外、幾榻屏架細細擦拭了一遍。雖家什半舊，到底窗明幾凈，顯出幾分年節下的新氣象。
賈政昨夜歇在此處，晨起上朝前又吩咐賞金鎖片的話，如同給這院裏註進了一股活氣。趙姨娘眉眼間都透著輕快，指揮人打掃時聲口也高了三分，不覆往日那般動輒抱怨。小吉祥兒和小鵲手腳也格外麻利些，眼角偷偷覷著趙姨娘的臉色，揣度著這份難得的“恩寵”能持續幾時。
常嬤嬤抱著憐春避在裏間暖炕上，恐揚塵撲了她。憐春卻無多少睡意，烏亮的眼珠隨著窗外晃動的掃帚和人影轉動。她心中澄明，那二十兩銀子的賞賜，與其說是賈政對她這女兒的疼愛，不如說是昨夜她恰巧展露的“伶俐”合了父親一時的心緒，又或許是年節下對庶子庶女的一份例行施恩。但無論如何，這點微末的好處，落在趙姨娘手裏，總能稍稍改善一下她眼下的處境，至少，冬日裏炭火或許能足些，飯食能精細些。
果然，不到晌午，賬房就派了個小廝，果然送來了兩個十足分量、鋥光瓦亮的十兩銀元寶。趙姨娘親手接了，那沈甸甸的涼意熨帖著她手心，臉上笑紋都深了幾許。她捏著元寶翻來覆去地看，又放在嘴邊輕輕一咬，驗過成色，這才心滿意足地收進梳妝匣最底層，拿一把小銅鎖仔細鎖了。
“常嬤嬤，”她揚聲喚道，語氣是少有的和煦，“老爺賞了銀子給姐兒打金鎖。這年根底下，金銀鋪子也忙，且等過了破五，你尋個空，拿一錠去外面最好的‘寶華樓’，打個實心祥雲紋的金鎖片來，要分量足，做工細，可不能墜了咱們府裏的名頭。剩的銀子……”她頓了頓，眼珠微轉，“……便給你和兩個丫頭做件新衣裳，再稱幾斤好炭來，屋裏也燒暖和些，沒得凍著姐兒。”
常嬤嬤忙應了，心裏自有計較。一錠十兩銀，打副孩童戴的金鎖片盡夠了，還能剩下不少，趙姨娘這般說，顯是要將剩餘的都收歸己用，所謂“新衣裳”、“好炭”不過是幌子。她也不點破，只恭順道：“姨娘考慮得周到，姐兒有姨娘這般疼惜，是她的福氣。”
趙姨娘受用地點點頭，又拿起另一錠銀子掂了掂，自語道：“這一錠……且留著，年下各處打點、賞人，哪裏不用錢？”心裏卻已盤算起開春能添置些什麽頭面衣裳。
正說著，外頭小丫頭報：“姨奶奶，太太屋裏的玉釧兒姐姐來了。”
趙姨娘忙將梳妝匣推回原位，理了理鬢角，迎出去。只見王夫人身邊的大丫鬟玉釧兒笑吟吟地站在當地，身後跟著個小丫頭，捧著一個錦緞包袱。
“給姨奶奶道喜，”玉釧兒聲音清脆，“太太聽說老爺賞了五姑娘金鎖，說姑娘家皮膚嬌嫩，新打的金器邊緣鋒利，恐磨傷了皮肉，特讓我找出一件舊年存的赤金瓔珞圈，上面系著個嵌珠累絲的金鎖片，是南邊精巧手藝，邊緣都打磨得圓潤光滑，給五姑娘戴正合適。另有兩匹上用軟煙羅，給姑娘做裏衣穿，最是柔軟不過。”說著，讓小丫頭將包袱打開，露出裏面一個璀璨奪目的赤金瓔珞圈，鎖片上細密的累絲纏出如意雲頭，中間嵌著一顆小指肚大小的瑩潤珍珠，旁邊是兩匹料子，一匹雨過天青色，一匹淺藕合色，輕薄軟糯，光華內蘊。
趙姨娘一看那瓔珞圈，金子的成色、做工，遠非外面銀樓能比，那珍珠雖不大，卻圓潤光亮，顯是上品。她心下先是狂喜，旋即又疑竇暗生——王夫人何時這般大方體貼了？竟舍得拿出這樣的好東西給憐春？她面上堆起笑，連連道：“這如何敢當！太太真是太疼她了！這般好東西，她一個小人兒家，怎生消受得起？”
玉釧兒笑道：“姨奶奶快別這麽說，太太說了，姑娘雖小，也是老爺的骨血，矜貴著呢。這瓔珞圈是舊年宮裏賞下來的式樣，放著也是白放著，給了五姑娘，正得其所。”話裏話外，點明這東西的來歷，又暗示並非特意新置，免得趙姨娘多想，或是張狂起來。
趙姨娘聽了“宮裏賞下來的”，眼睛更亮了幾分，忙雙手接過，嘴裏不住謝恩。又讓常嬤嬤抱了憐春出來，親自將那瓔珞圈給她戴上。金圈分量不輕，憐春只覺得頸間一沈，冰涼的金子貼著小胖脖子，那鎖片垂在胸前，明晃晃的耀眼。
玉釧兒看了看，誇讚道：“五姑娘戴著真好看，這金器襯得人氣色都好。”又說了幾句閑話，便告辭回去覆命了。
送走玉釧兒，趙姨娘拿著那瓔珞圈翻來覆去地看，愛不釋手。常嬤嬤在一旁看著，卻微微蹙了眉，小心翼翼道：“姨娘，這瓔珞圈好是好，只是……分量不輕，姐兒如今脖子還軟，終日戴著，怕是……吃力些。且這金鎖片雖好，終是太太給的，老爺吩咐打的那副……”
趙姨娘經她一提醒，也覺有理，再看那瓔珞圈，雖好，卻似個明晃晃的標記，昭示著這是嫡母所賜，反倒將賈政賞銀打金鎖的事蓋了過去。她心下那點喜悅便淡了幾分，沈吟道：“你說的也是。那就先收起來，等年節下或是出門見客時再戴。老爺賞的那副，照舊去打來平日戴。”她將那瓔珞圈鎖回匣子裏，看著那兩匹軟煙羅，臉色才又好了些，“這料子倒是實在。”
憐春冷眼看著，心中了然。王夫人這一手，既全了賢良名兒，顯得大方體貼，又壓了賈政親自賞賜的風頭，還送了份量不輕的金器，讓趙姨娘說不出半個不字，反倒要感恩戴德。一石三鳥，果然是高門主母的手段。那瓔珞圈，好看是好看，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時刻提醒著她的身份——一切皆是嫡母所賜。幸而常嬤嬤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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