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納妾

關燈
納妾

梁紅玉和韓世忠大婚不久後,消息還是傳到了趙構耳中,榮公公進入大殿時,趙構正將一只琉璃盞的茶盞摔向大殿內的立柱上,琉璃盞撞上蟠龍金柱的剎那,迸裂成無數鋒利的碎片。翡翠色的茶湯潑濺在明黃帷幔上,如同一道猙獰的傷疤。幾片碎瓷打著旋兒掠過榮公公的鬢邊,在他臉上劃出細小的血痕。

趙構盯著柱子上緩緩流淌的茶漬,忽然低笑起來:“好一個韓世忠......好一個梁紅玉......”

笑聲逐漸變得尖銳,最後化作一聲壓抑的咆哮。他猛地掃落案上所有奏章,玉鎮紙砸在地磚上裂成兩半。“朕賜他兵權,賜他榮耀,他卻敢......”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搶走朕唯一想留在身邊的人!”

榮公公跪在碎瓷片中不敢擡頭。只聽見大殿中夾雜著近乎嗚咽的聲音:“那日她在垂拱殿發誓,此生不再嫁與他人為婦,若違此誓,便慘死於金人刀下......”趙構突然癡癡地笑,“如今誓言猶在......她還是嫁給了那個莽夫......難道為了那個莽夫......她連死都不怕了嗎?”

窗外驚雷炸響,映得他面色青白交錯。他忽然安靜下來,用靴尖碾過地上半塊碎瓷:“擬旨,將工部侍郎之女柳氏賜給韓元帥。"嘴角揚起扭曲的弧度,“他不是愛娶親嗎?朕讓他娶個夠。”

雨聲淹沒了他最後的低語:“紅玉......我要讓你看清楚......這世上沒有一生一世一雙人。”

過了片刻,趙構擡眼看到跪在殿內的榮公公,便問道:“你派去監視韓世忠的人呢,怎未將消息傳來?”

榮公公走至趙構跟前,回道:“怕是被韓世忠發現,早已身死了。”

趙構聞言,氣得手指顫抖著指向榮公公,“你去宣旨將韓世忠詔進宮來,朕要治他的罪。”

榮公公將剛剛收到的戰報遞與趙構,“金人又南下了,已經攻到順昌了,此時治武將的罪恐是不妥吧。”

趙構看完戰報,將其撕得粉碎,“朕都俯首稱臣了,未想到金人還是撕毀盟約。”趙構嘆氣道。

他將手中的紙屑高高揚起,這些碎紙屑如同懸停的、失了魂靈的灰白蝶群,旋即被大殿深處幽邃的寒意捕捉,開始緩緩旋落。趙構的目光追隨著其中一片最渺小的紙屑,看它起伏,看它最終落定在他靴前不遠處的塵埃裏。這些無依飄零的紙屑,便是他內心困境最真實的寫照:掙紮,卻無力。

自他繼位以來,大宋江山一直處於風雨飄搖之中,他做為一個皇帝,一直在擔驚受怕中度過,這樣的日子早已磨滅了他曾經的少年血性,他只想蜷縮在江南一隅,平安順利地度過後半生。可金人的鐵蹄好似從未停止過南下,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就連她的愛妃也成了別人的女人,他這個皇帝好似當得窩囊透頂。而這富麗堂皇的殿宇,這象征無上權力的所在,此刻竟像一個巨大的、華美的囚籠。

“罷了,等真正議和的那一日,朕再收拾他也不遲,”趙構又想起了什麽,對榮公公說道,“你去宣朕的旨意,讓岳飛前去順昌支援。”

榮公公回道:“官家,岳飛收到消息後已經前去了。”他將岳飛的請旨奏疏呈上。

趙構看完奏疏後放在幾案上,“有岳飛在,朕就放心了。”

“柳氏的事,你速去安排。”

“奴家這就去辦。”言罷,退出了殿外。

趙構看著榮公公離去的背影,眸色逐漸轉暗,“朕不信你韓世忠只會鐘情於一人。”

紹興四年的初雪落得猝不及防。韓世忠執起梁紅玉的手,在楚州帥府後院的梅樹下呵著白氣為她暖手時,八百裏加急的軍報與賜妾聖旨同時送到了府門前。

“金人攻順昌?”韓世忠捏碎蠟丸,目光倏然冷厲。待展開另一卷明黃絹帛時,他指節捏得發白,趙構竟將工部侍郎之女柳氏賜他為妾,三日後完婚。

梁紅玉突然抽回手,梅枝上的積雪簌簌落滿肩頭。她盯著那卷聖旨輕笑:“官家這是要往你我心裏紮刺啊。”

臘月十八,韓府張燈結彩。柳如眉穿著嫁衣坐在新房內,心中忐忑地等著她未來的相公,她早就聽聞那韓世忠生得眉目俊朗,又戰功赫赫,是大宋的肱骨之臣。雖只是做妾,比起要嫁與其他男子,她還是和平常女子一樣,都愛慕英雄。

喜宴上眾將喝得酩酊大醉時,韓世忠突然砸碎酒碗:“今日諸位做個見證,我韓世忠此生永不納妾!”

滿堂死寂中,梁紅玉卻笑著斟滿合巹酒:“元帥醉了。”她親自將柳如眉牽到喜堂中央,突然扯落那頂珍珠蓋頭,“但妹妹要知道,進韓家的門,得先過我的刀陣。”

十八名背嵬軍應聲列陣,雪亮陌刀交叉成巷。梁紅玉解下紅袍露出銀甲,將另一柄短刀拋給柳如眉:“走得過這刀陣,你便是韓家人。走不過,”她眼角掃過皇宮方向,“正好讓某些人稱心。”

柳如眉顫抖著握緊短刀,卻在邁步時被韓世忠拉住。他徒手劈開刀陣,鮮血順著臂甲滴在喜毯上:“紅玉,何苦為難她?”

“我不是為難她,”梁紅玉突然挑飛柳如眉的匕首,刀尖直指她心口,“是在教她,在韓家,活路得靠自己殺出來!”

柳如眉最終住進了西廂最偏的院落。

大軍開拔那日,柳如眉穿著梁紅玉的舊甲跟在陣中。楚州城下箭雨如蝗時,她突然撲向韓世忠背後,用身體擋下一支毒箭。

柳如眉在軍醫帳中昏迷了三日。箭毒帶來的高熱讓她不斷囈語,梁紅玉親自為她換藥。

第七日深夜,柳如眉終於清醒。睜眼卻見梁紅玉支額睡在榻邊,燭光在她眼下投出疲憊的青影。

“醒了?”梁紅玉突然睜眼。

將一個瓷瓶交與她手中,“每日卯時服一粒,連服十日,體內的餘毒即可清除。”

帳簾落下時,柳如眉攥著藥瓶的手指微微發抖。她想起自己奉命來韓府前,榮公公陰惻惻的威脅:“若不能離間韓梁二人,你爹娘便永遠別想走出詔獄。”

傷愈後的某個雨夜,柳如眉掐準韓世忠獨自批閱軍報的時辰,端著參湯走進帥帳。紗衣下特意穿了嫣紅肚兜。

“元帥辛苦。”她刻意彎身時衣領滑落,露出半截雪白的肩,“妾身燉了......”

“放下吧。”韓世忠頭也不擡,朱筆在布防圖上劃過一道淩厲的線,“雨夜寒重,柳姑娘還是多加件衣裳。”

柳如眉咬牙,突然不慎打翻參湯。湯汁濺濕韓世忠的袍角時,她順勢跌向他懷中:“元帥恕罪......”

韓世忠卻猛地起身避開。她重重摔在地上,只聽見他冷冽的聲音:“柳姑娘,本帥與夫人年少相識時,曾在她父親靈前立誓,韓家男兒此生不納二色。”

帳外突然傳來梁紅玉的輕笑:“妹妹這出戲,可比汴京勾欄裏的蹩腳多了。”她拎著酒壺倚在帳門處,拋來一件狐裘,“要勾引也得穿暖和些,凍死了誰替我擋箭?”

柳如顏滿臉通紅地裹緊狐裘,哭著跑了出去。

韓世忠放下手中的朱筆,滿面堆著笑上前,“夫人怎的來了?”

梁紅玉嗔怒道:“我再不來,你恐怕被那狐媚子給勾去了。”

韓世忠忙將她扶至帥椅上坐下,陪笑道:“夫人何出此言,誰人不知那柳氏是官家派來的,夫君我可不會犯此糊塗。”

梁紅玉起身,將玉指搭在他的胸前,“相公的意思是,如若不是官家派來的,你就會納了她?”

韓世忠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指,順勢將人帶進懷裏。帥椅不堪重負地發出吱呀聲響,梁紅玉跌坐在他腿上,鼻尖撞上冰涼的鎧甲。

“夫人這是要驗為夫的忠心?”他低笑,“那今日便叫夫人看看,什麽叫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帳外雨聲漸密,他忽然打橫抱起她走向內間。梁紅玉驚呼聲中,鎏金甲胄一件件落地,撞出鏗鏘聲響。最後一件軟甲卸下時,她被他輕輕放在軍榻上,身下還壓著未批完的布防圖。

“韓阿滿!”她嗔怪地去推他胸膛,“墨跡未幹......”

“正好。”他俯身咬開她衣帶,溫熱的唇貼著她鎖骨處的箭疤游走,“今日就在這輿圖上,繪一幅夫妻戍邊圖。”

梁紅玉還要說什麽,卻被堵住了唇。燭火搖曳間,案頭那盞銅燈的燈芯爆出個燈花,映得他眼底的情欲如烽火燎原。

“紅玉......”他忽然撐起身,“今日我再說一次,我韓世忠此生若負你,便叫萬箭穿心,死無全屍。”

她忽然仰頭吻住他,鹹澀的淚混進唇齒間。帳外忽傳來巡夜兵士的梆子聲,驚起宿鳥掠過帳頂。梁紅玉在他喘息的間隙輕笑:“將軍還是留著力氣,明日還要演練水陣。”

黑暗中他精準握住她踢蹬的腳踝,銀甲冰冷的觸感激得她輕顫。“夫人放心,”他銜住她耳珠低語,“韓家軍的體力......足夠日夜兼程。”

驟雨敲打著帳頂,將糾纏的喘息盡數掩去。案頭布防圖的墨跡漸漸暈開,恰似一幅江南煙雨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