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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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輿論

秦檜又詢問議和之事,張通古冷冷道:“告訴你們的皇上,三日後讓他自去龍袍,來此跪地接旨。”

秦檜頓感一股寒氣上頭,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雖知金使此次會讓百官跪接詔書,但未想到會讓官家自去龍袍來跪接,還是在他的相府,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嗎?他本就因為議和之事成了過街老鼠,如若再讓官家在秦府下跪接旨,那些愛國義事恐怕會將他生吞活剝。

“相府大張旗鼓地迎接天使,恐怕會再次招來刺客。”秦檜強壓下心頭驚懼,心中已經有思量,“若真要按天使的意思來辦,不如將天使偷偷安排在別處。”

張通古銳利的目光掃過秦檜慘白的臉,嘴角勾起一抹譏諷:“就照相公的意思辦。”

秦檜如蒙大赦,連忙喚來家仆:“速去請勾龍如淵大人過府一敘。”他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臨安城的暮鼓聲遠遠傳來,令他內心更添幾分焦躁。

勾龍如淵匆匆趕到時,秦檜正在書房來回踱步。

“下官拜見相公。”勾龍如淵躬身行禮,卻不知秦檜為何將他深夜喚來。

“如淵啊,”秦檜突然轉身,臉上堆出親切的笑容,“本相府恐不安全,不如將金使暫且安排至你府上,你看如何?”

勾龍如淵心頭一跳。這差事來得蹊蹺,但轉念一想,若能借此攀附秦相,日後仕途豈不......他立刻拱手道:“下官榮幸之至,這就回府準備。”

“且慢。”秦檜按住他的肩膀,“不要大張旗鼓,恐會引來刺客。”他意味深長地補充道,“此事若成,本相自會在官家面前為你美言。”

勾龍如淵連連稱是。

暮色中的臨安城萬家燈火次第亮起,這本該是太平盛景,卻因金使的到來而蒙上陰影。

翌日清晨,秦檜和勾龍如淵踏著晨露入宮。

宮墻內,趙構正在禦花園戲弄一只白色鸚鵡。初冬的陽光透過薄霧灑在庭院中,鸚鵡的羽毛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金使要求官家自去龍袍,跪接......”秦檜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不可聞。

趙構手中逗鳥的金簪突然停在半空。園中一片死寂,連鸚鵡都識趣地閉上了嘴。良久,趙構緩緩轉身,陽光照在他瞬間慘白的臉上。

“你們有何主張?”他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卻讓兩人不寒而栗。

秦檜低頭回道:“臣......聽官家的。”他袖中的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可不想做那個別人眼中唆使官家下跪接旨的佞臣。

趙構長嘆一聲,望向北方。那裏有他朝思暮想的父母兄長,有他魂牽夢縈的故都汴梁,“為了太上皇的梓宮,母兄......”他哽咽道,“跪接就跪接吧。”

二人伏地高呼:“官家仁孝之心,天地可鑒!”秦檜低垂的臉上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冷笑。

昨夜,韓世忠偷偷潛入梁紅玉的屋外,正要翻窗而入,一個飛鏢“嗖”的一聲,從屋內飛出,打傷了韓世忠的左肩。韓世忠捂著左肩“悶哼”一聲跌進屋內,窗欞在他身後“啪”地合上。

梁紅玉點亮燭臺的手微微一顫,暖黃的光暈裏,男人玄色素衣已被鮮血浸透大半。

“韓將軍夜探女子閨房,傳出去怕是有損威名。”她嘴上譏誚,卻已扯開床帳撕下白綾。韓世忠悶笑著仰倒在繡墩上,額角滲出細汗:“梁將軍的飛鏢可比傳聞更毒三分。”

燭火劈啪爆了個燈花。梁紅玉跪坐在他身前,匕首挑開衣衫時故意用了三分力,聽得男人倒抽冷氣,唇角不由翹起。古銅色肌膚上那道血痕猙獰,她蘸著金瘡藥的指尖卻突然發顫,三年前黃河渡口,正是這肩膀替她擋過暗箭。

“忍著。”她將藥粉重重按在傷口,卻見韓世忠忽然擒住她手腕。常年握刀的手粗糲溫熱,拇指正抵在她脈門突突跳動處。

“梁將軍這手暗器功夫......”他氣息迫近,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垂,“怎麽專往舊傷上招呼?”

梁紅玉耳根燒得厲害,緋紅的臉頰在火燭的映照下更加顯得嬌艷無比,她反手將染血的帕子甩在他臉上:“早知道該淬上劇毒。”

話音未落,整個人已被帶著跌進他懷裏。燭臺翻倒的剎那,她分明看見男人眼底映著兩點燭光,像雪夜裏的狼。

藥香混著血腥氣在帳中彌漫。韓世忠忽然低頭,舌尖卷走她指尖殘留的藥粉。

“苦。”他皺眉,卻將她的手指含得更深。梁紅玉腰間革帶忽然一松,將那柄傷他的飛鏢抵在他喉結處。

“將軍可知......”她喘息著將刀刃下壓,“上次這般輕薄之人,墳頭青草已三尺高了?”

窗外更鼓恰敲三聲。韓世忠低笑著任刀刃劃出血線,忽然帶著她滾進羅帷。梁紅玉的驚呼被吞進唇齒間,插入發間的銀簪被他輕輕拿下,一頭海藻般濃密的秀發立刻從床頭傾瀉而下,在鏤空窗欞透過的月光下閃著金屬般的光澤。

韓世忠一只手擦進她的秀發,“夫人,你的秀發如黑色金芒,本帥甚是喜愛。”

梁紅玉伸出一只纖纖玉手,撫著他的傷口,“將軍,愛且可以,但要節制,你身上還有傷呢。”

傷口處並未因她的碰觸而感到疼痛,反而癢癢的,愈發濃烈的情欲直達心底,他將頭埋得更深,唇齒落在了她的肩頸處,“夫人,你如此美,節制不了。”

梁紅玉第二日醒來,韓世忠夜裏已回到了他的房間,床上只留下他昨夜的餘溫。

她從床上下來,打開窗戶,一只白鴿突然飛入,落在了窗欞上,她將綁在白鴿腿上細小竹筒內的紙條取出,是秋鳳娟秀的字跡:官家要脫去龍袍,跪接金國使臣。

昨晚的溫存被這一消息頃刻間擊碎,她急忙漱洗梳妝,穿上昨日韓世忠為她準備的那套小生的衣服,去敲隔壁韓世忠的房門。

韓世忠打開房門,見是梁紅玉,便笑道:“夫人,這麽快就想夫君了?”

梁紅玉伸手捂住了他那張兩人自從在一起之後就顯得很貧的嘴,“小心隔墻有耳。”

韓世忠一把將她拉進房間,房門“哐當”一聲在身後合上,他將她抵在門後,雙唇即將落下去。

梁紅玉伸手抵住韓世忠的胸膛,指尖戳在他昨夜包紮的傷口上,挑眉笑道:“晚夜將軍折騰了一夜,今日還這般不安分?”

韓世忠捉住她的手,低頭在她指尖咬了一口:“梁姑娘昨夜下手狠辣,今日倒來裝正經?”他嗓音低沈,帶著晨起的沙啞,熱氣拂過她耳畔,“昨夜是誰最後摟著我不放的?”

梁紅玉耳尖一熱,擡膝便頂向他腰間。韓世忠早有防備,側身一讓,順勢將她手腕扣在門上,整個人欺近,鼻尖幾乎抵著她的:“大清早的,夫人火氣這麽大?”

她掙了掙,沒掙開,索性仰頭瞪他:“韓阿滿!”

“在呢。”他低笑,他還是第一次聽她這麽叫他,拇指摩挲著她腕間跳動的脈搏,“夫人有何吩咐?”

梁紅玉咬牙,忽地擡腳踩在他靴尖上。韓世忠吃痛,手上力道一松,她趁機抽身,反手將那張字條拍在他胸口:“別鬧了,出大事了!”

韓世忠展開紙條,笑意瞬間凝固。

“官家要脫龍袍跪迎金使?”他眸色驟冷,指節捏得發白,“荒唐!”

梁紅玉抱臂倚在桌邊,“金人此次南下,名為議和,實為羞辱。若真讓官家跪了,大宋脊梁就斷了。”

韓世忠沈默片刻,忽地冷笑:“秋鳳這消息來得及時。”他大步走向案前,抽出秦檜府中地圖,“金使現在秦檜府上,不如我們夜裏潛進去,殺了奸相和金使。”

“不可。”梁紅玉按住他的手,“殺了使臣,金國必傾兵來犯。”

韓世忠反手與她十指相扣:“那夫人有何高見?”

梁紅玉指尖在他掌心一劃,笑得狡黠:“我們不妨......”

秦檜此時正都堂與勾龍如淵、王庶等商議接詔的具體事宜,忽聞外面有人高聲道:“秦大人何在?”

聽語氣不太對勁,門外已走進三個大漢,個個鐵青著臉,瞪著屋裏的人,也不施禮。

三人正是宿衛行朝的大將楊沂中、解潛、韓世良,韓世良是韓世忠的表弟。今日清晨,韓世忠將秋鳳給的那張紙條交給了韓世良,並交代讓他扇起其他兩位宿衛大將和其餘眾臣的愛國情懷,制造輿論,給官家制造壓力,放棄跪接金使的荒唐想法。

韓世良一大早就對二位大將扇風點火,因此就有三位大將闖都堂這一幕。

楊沂中雙手抱拳道:“請問秦大人,外面傳言說官家要跪受金詔,可有此事?”

秦檜雖為宰相,但這三位是官家身邊的人,專門負責官家的安全,個個都是官家心中的愛將,他哪一個都得罪不起,只能笑道:“三位將軍乃官家近衛,可直接問官家,為何來此問本相呢?正巧本相有事進宮請奏,三位是否隨本相去見官家?”說罷,笑著走了。

韓世良未想到秦檜這般奸詐,把球又踢了回來,便又問旁邊的勾龍如淵。

“禦史大人,我們昨日聽聞你與秦大人一道對官家說要跪接敵詔,官家要行屈己之禮。如今城中的軍民紛紛趕來,萬一軍民洶湧,我們又如何壓制,你等為國之眾臣,怎可扇動官家行此屈己之禮?”

勾龍如淵本以為自己接了個好差事,哪知是個燙手山芋,怪不得秦相突然將金使安排在他的府上,原來是讓他當這個背鍋俠,此事萬一處理不好,便會釀成大禍。何況三大帥中只有張俊主和,韓世忠和岳飛力陳與金決戰,萬一他們之後發難,也不好交代。

如此一想,忙道:“本官這就進宮將你們的意願上傳天聽。”言罷,邊擦汗邊匆匆離去。

來到殿內,見秦檜和王綸也在殿內。

秦檜從衣袖裏掏出一張紙條呈上,聲淚俱下道:“官家,臣主議和,是奉旨行事,可朝野不解,百姓罵臣奸細,圍攻臣的官轎,朝中還有人說臣的壞話,臣不敢惹這眾怒,臣請辭去相位。”

趙構接過打開一看,上面寫道:“秦檜乃奸細。”

這張紙條是梁紅玉讓秋鳳一大早著人刊印,然後灑於大街各處的,想必臨安城的百姓都已撿到。又讓秋鳳扇動軍民,在宮門外聚眾聲討跪接金詔。

勾龍如淵立於旁邊,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在這兒演,心道:戲還挺多的嘛。

等秦檜哭完,勾龍如淵上奏道:“現在秦使這邊不退讓,臨安軍民又群情激憤,此時正立於宮外,討官家要個說法,三位殿帥也不同意,岳飛以‘又見小股金軍入侵為由’未來臨安,韓世忠和三個護衛將帥也極力反對,此事該如何是好,請官家聖斷。”

趙構內心煩躁,大罵道:“朕養你們何用?辭官的辭官,沈默的沈默,就未有一個人出來為朕分憂嗎?”

“有了,有了!”殿內沈默了很長時間後,王綸突然叫了起來。

“《尚書》上有‘王宅憂,亮陰三祀的說法’,官家現正為父守孝,怎可受詔,可讓宰相代官家受詔。”

“此計甚好!”勾龍如淵附和道。

一旁的秦檜笑道:“既然是王大人的提議,不如就讓王大人去勸說金使。”

怎麽球又踢到他這邊來了,王綸只得無奈道:“下官定會說服金使。”

夜色已然暗淡下來,王綸的轎子緩緩駛出宮門。白日裏聚眾喧嘩的人群已然散去,只餘幾片零落的紙錢在風中打著旋兒。

轎子行至臨安街上,街巷兩旁的商鋪大多已關閉,唯餘幾間酒肆茶樓仍亮著燈火,昏黃的燈光從窗縫裏漏出來,映照著一張張激憤的面孔。

“諸位聽說了嗎?官家要向金使跪接受詔,大宋要向金人稱臣了。”一個滿臉橫肉的屠夫拍案而起,案上的酒碗被震得哐當作響,粗壯的胳膊上還沾著未洗凈的血漬。

旁邊一個書生模樣的青年猛地攥緊了手中的折扇,“堂堂大宋天子,豈能向蠻夷屈膝?這成何體統!”清秀的面容因憤怒而變得扭曲。

“呸!”角落裏一個獨眼老漢啐了一口,他缺了食指的右手重重捶在桌上,“當年方臘起義時,老子就說過這朝廷靠不住!”他那只完好的眼睛裏閃著駭人的兇光,“與其穿胡服向金人投降,還不如幹回老本行,去當賊寇。”

這時,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從暗處鉆出來,瘦削的臉上滿是煤灰:“什麽賊寇?那是官逼民反,我們是自我保護。”

屠夫拍了一下少年的腦袋,“你小子說得對,自我保護。萬不得已,我們還是要走老路。”

十幾個人的聲音也跟著亂糟糟地附和著。

王綸的轎子恰好經過,簾幕微動。那少年眼尖,立刻喊道:“有官轎!”

眾人頓時如驚弓之鳥,有人假裝醉酒伏案,有人低頭猛灌濁酒。直到轎子遠去,獨眼老漢才陰惻惻地笑道:“看見沒?這些當官的,夜裏出門都要防著百姓。”

紹興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迎來了一個反常的暖冬清晨。

從皇宮到禦史府的道路兩側,禁軍森然而立。他們鋥亮的盔甲在陽光下閃爍著冷光,長矛如林。

從皇宮走出五百身穿盔甲的禁軍,皇上的儀仗隊居於中間,四匹棗紅色的駿馬拉著無人的玉輦,玉輦後是幾位身穿緋色官服的大臣,再向後是身穿綠色朝服的大臣。

前面幾位大臣走得還算端正,後面跟著的官員卻參差不齊。有人官袍松垮,有人步履蹣跚,更有人不時偷瞄兩側百姓,眼神閃爍如賊。

這支光怪陸離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在大街上前行,兩側的軍民看著眼前熱熱鬧鬧的場面,突然有個男孩喊出聲來:“這些官員好像是假扮的。”

孩童的稚語撕破了偽裝,百姓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人群中爆發出陣陣嗤笑和咒罵:

“那不是西城賣豬肉的王二嗎!”突然有人驚呼,“他怎的穿上了綠袍?”

“紫袍子的那個,走路歪歪斜斜,怕不是昨晚喝花酒還沒醒!”

“禁軍倒是威風,可這幫官老爺連步子都踩不齊,莫不是戲班子跑出來了?”

“朝廷是沒人了?連充數的都拉出來遛街!”

百姓的哄笑如潮水般湧來,整條街沸反盈天。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秦檜依然將背脊挺得筆直,額角卻直冒冷汗。昨夜王綸獻計,讓市井之徒冒充百官,他本以為天衣無縫......

此刻他只能硬著頭皮,帶著這支“百官”隊伍繼續往前走。

秦檜率百官來至禦史府,府正堂門口設有一香案,案後是一張太師椅,案上的香爐正燃著紫煙。

王綸站於香爐旁邊,高喊一聲:“請頒詔。”

張通古這時從正堂走出手中捧著一黃綾詔書,正邁著方步,目不斜視地走到太師椅前,穩穩坐下。

香案前的秦檜忙慢慢跪下,對著那金使連磕了三個響頭,口中高喊:“江南罪臣秦檜帶百官恭迎詔書,祝金主萬歲、萬歲、萬萬歲。”

身後眾臣見宰相跪地,便也隨之跪在在上,山呼萬歲。

端坐上的張通古見眾位大宋官員如此虔誠,便微微一笑,“請詔書入宮。”

眾人來至皇宮,張通古馳馬直入殿門,一直到宮門口這才下馬,旁邊走來一內侍,忙將馬牽了過去,另有一內侍將張通古引至殿內坐下。

秦檜及百官馬上跪在階前,一名侍從從龍輦上取下詔書,遞與張通古,張通古站起身,對著宮內簾後坐的趙構高聲宣道:“宋康王趙構,大宋顛覆,乃爾等昏庸暴虐、倒行逆施所導致,爾父母、兄弟、妻子皆俘於我軍帳下,今康王屢屢懇請,大金以忠孝治天下,為示恩於天下,特賜還大宋河南、陜西之地,送歸梓棺及韋氏,爾應向大金呈遞降表稱臣,每年進貢銀娟各五十萬兩匹。”

趙構在簾內對著祖宗的靈位磕了三個響頭,高呼道:“謝主隆恩。”

門外的百官也伏地高呼:“謝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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