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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蠱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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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蠱之術

翌日,梁紅玉便著秋鳳去查下藥之事。

她猜得沒錯,下藥之人果然是潘妃,她未想到潘妃竟然會用如此下作的手段來針對她。

“娘娘,日後您定要小心提防潘妃,她這次害您不成,必定還有後手。”秋鳳提醒道。

“你派人去盯著潘妃,她若有異動,及時向我稟報。”

“是。”秋鳳領命之後便離開了。

梁紅玉只覺腦袋兩個大,本來她準備接受宮中的生活,留在趙構身邊,說不定還能激發他抗金的決心。現在看來,宮內危機四伏,她所面臨的危險並不比戰場殺敵來得少。

此時,她看向窗外,只見兩只雀鳥從空中飛過,留下一聲清脆的低鳴,她何時才能像鳥兒這般飛出宮墻外,重獲自由,也許她今生都要呆在這裏了,縱使有官家的寵幸又能怎樣?她如今成了眾矢之的,被宮內的其他嬪妃惦記,時刻想要她的性命 。她不明白,這麽多如花女子,竟為一個男子而爭得頭破血流,這樣的一生真得值得嗎?

對於潘妃而言,她的兒子已經沒了,又失了寵,她的人生便再也沒有任何意義,在這偌大的宮墻內,她要怎樣才能活下去,也許只有你爭我鬥的生活才能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而不是被人棄若敝履。

於是她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早在她入宮之前,就聽聞一種巫蠱之術,不用近身就能輕易取人性命。於是她派貼身丫鬟沈香去宮外打聽會施巫蠱之術之人。

沈香打聽到京城外的一個隱秘地方,有一個叫草婆的人會使這種巫蠱之術。潘妃於是隨沈香來到了這裏。

這裏看著和平常人家的院子並無不同,她們走進屋內,屋內一片昏暗。但見一個婦人背著身坐在那裏,頭上戴著擦滿烏鴉羽毛的發冠,嘴裏嘟嘟囊囊地不知在說些什麽,聽聞有人進來,便問道:“來人可是宮中嬪妃?”

潘妃聞言,轉頭怒斥沈香道:“誰讓你將我的身份告知別人的?”

沈香聽聞斥責,面色頓時煞白,在這黑暗的屋內都能看到她逐漸慘白的面色。潘妃平日裏只是囂張跋扈些,並不會苛責下人,自太子薨逝之後,她整個人就如同中了邪般,有時候她看著言笑晏晏,手段卻十分兇殘。

那日,只因一個婢女打碎了屋內的一個花瓶,就被潘妃命人杖斃,將那名婢女的屍身埋在院內的花園裏,說是給花做肥料。以至於她現在想起那日潘妃的神情來都不寒而栗。

沈香因為害怕被潘妃責罰而聲音發顫道:“娘娘,我沒有。”

草婆這時轉過身來,她的臉上塗抹了各色彩繪,以致於看不清她的長相。

只聽她緩緩道:“我猜的。”

沈香聞言這才在內心舒了一口氣。

草婆繼續說道:“你要施蠱之人可是宮裏的另一位娘娘”

“你怎會知道?”潘妃警惕的盯著她道。

草婆不禁笑道:“這宮裏的女人同為一個男人而爭風吃醋,鬥得你死我活,也不是新鮮事了。”她笑起來時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在這黑暗幽深的屋內更加顯得神秘而恐怖。

潘妃鼓起勇氣問道:“不知草婆可願助我除掉她?”

草婆哈哈大笑道:“只要銀子給的足夠,我可以滿足你的願望。”

潘妃示意沈香奉上早就準備好的銀子,道:“這些只是定金,事成之後,另有賞賜。”

草婆掂了掂布袋裏的銀子,感覺份量足夠,便將其揣進懷裏,說道:“巫蠱之術,如果遇到命硬之人,不能一擊使其斃命,施蠱之人必會遭到反噬,你還願意冒這個險嗎?”

潘妃言道:“如若不能將她除去,那我在宮裏會生不如死,任何後果,我都願意承擔。”

潘妃走出昏暗的屋內,頓覺天地一片清明,梁紅玉那個賤人此番定會必死無疑。草婆給了她一個桐木制作的人偶,上面寫著梁紅玉的名字、生辰八字,人偶上插滿了銀針。她只需將這個插滿銀針的人偶埋到土裏,日日詛咒,梁紅玉便可不日便死,不著任何痕跡。

潘氏每到夜裏,便身穿白衣,跪在菩薩的佛龕前,嘴裏念念有詞,虔誠地詛咒梁紅玉,就這樣一連過了數日,梁紅玉終於病倒了,藥石無醫。

清怡殿內,趙構看著躺在床上的梁紅玉,對跪在地上的一幫太醫說: “真就毫無辦法了嗎?朕要你們何用!”

跪在地上的太醫們站站兢兢道:“娘娘這病來的異常突然,恕臣等愚鈍,屬實從未見過如此怪病。”

“滾!”趙構怒道。

太醫們聞言趕緊退下,生怕趙構一怒之下治他們的罪。

太醫走後,趙構頹頹然坐於凳上,閉目扶額,內心一片惶恐。

立於趙構身側的榮公公見狀,諫言道:“既然太醫無法醫治娘娘的怪病,官家不如在城外張貼黃榜,些許民間有能人異士能治好娘娘的病。”

趙構聞言道:“此法甚好,你速速著手去辦。”

“老奴這就去辦。”榮公公說完便出了大殿,命人去貼黃榜尋民間神醫。

子時的更鼓撞碎宮墻月色時,阿森盯著朱漆宮門上斑駁的皇榜,虎口處新結的痂還滲著血——三日前劫嶺南貢船取龍涎香的刀傷尚未愈合。

"幫主真要蹚這渾水?"吳荀掀開藥箱夾層,露出半只通體金黃的蟾蜍,"太醫院都診不出的病癥,怕是巫蠱之術。"

吳荀是阿森麾下的一名神醫,在整個江南都知道他的名號。只因那日他出海運貨,恰逢一夥海盜要殺他劫財,這才被阿森救下,吳荀感念其恩,便投入青城幫,做了他的醫師。

阿森扯下皇榜的手背青筋暴起,梁紅玉當年在京口櫻花樹下舞劍的模樣浮上心頭。那夜她紅衣獵獵,眸光清冷,血色的花瓣從半空中紛紛揚揚地飄落,像雪片般落下,將她那張面若桃花般的臉也染上了紅色,更加增添了幾分妖冶與美感。自那一刻,他的這顆心就不再屬於他,只為她而跳動。自他上任青龍幫幫主之後,身邊的美女無數,卻從未有那日她在櫻花樹下那般驚艷。

寅時三刻,宮墻外傳來銅壺滴漏的聲響。吳荀立在清怡殿九重臺階下,青色道袍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望著手中揭下的黃榜,朱砂寫就的"敕令"二字在月光下泛著血色。

吳荀領著扮做小道士的阿森進入情怡殿內,殿內龍涎香混著藥味撲面而來,鎏金床上的紗幔後面,隱隱綽綽可見梁紅玉一動不動地躺在上面,如同睡著了一般,只是面色較平日蒼白,他就只能這樣站在床邊看著這個他朝思暮想的人。

吳荀的拂塵掃過梁紅玉腕間。三寸長的金絲突然從錦被下竄出,在他指尖纏作一團亂麻。"金絲懸脈?"他瞥向鎏金床柱上若隱若現的梵文,"難怪太醫診不出脈象。"

趙構霍然起身,玉佩撞在紫檀木幾上叮當作響:"道長看出端倪了?"

"娘娘中的是滇南巫蠱。"吳荀從袖中取出一面青銅古鏡,鏡面掠過梁紅玉蒼白的臉,竟映出一條青鱗小蛇在她心口游走,"此物喚作'同心蛇咒',需取中咒者生辰八字,以血為墨寫就咒文,再置於佛前誦經四十九日。"

話音未落,鏡中景象突變。青蛇突然昂首吐信,梁紅玉脖頸處浮現朱砂符印。吳荀並指在鏡面急畫北鬥,厲喝一聲:"破!"銅鏡嗡鳴震顫,梁紅玉猛地弓起身子,嘔出半口黑血。

"官家請看。"吳荀指尖蘸了黑血,在宣紙上暈開竟化作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正是《地藏本願經》經文。只是那墨色透著詭異的青,"施咒者將血經縫在白衣內襯,每夜跪拜實則是以怨氣飼蠱。"

此刻潘氏正在佛堂咬破指尖,將新寫的血經塞入菩薩玉像底座。忽見供桌上燭火暴漲,青煙凝成張清遠的面容。她袖中銀剪剛要刺出,佛龕裏的玉菩薩"哢"地裂開右眼,兩道血淚順著慈悲面容蜿蜒而下。

"妖道壞我大事!"潘氏扯散白發,將整本血經拋向燭臺。火舌竄起的剎那,清怡殿內的青銅鏡突然映出滔天血海,梁紅玉腕上金絲齊齊崩斷。吳荀反手將古鏡扣在梁紅玉眉心,轉頭對趙構喝道:"請官家刺破中指!"

趙構抽出壁上龍泉劍,劍鋒過處血珠滾落鏡面。青銅鏡霎時金光大盛,鏡中血海翻起丈高浪頭,隱約可見潘氏在火中癲狂的身影。吳荀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古鏡"哢嚓"裂開蛛網紋,梁紅玉突然劇烈咳嗽,吐出一團裹著青鱗的汙血。吐血之後瞬間清醒過來。

趙構馬上前去攙扶她,關切地詢問道:“愛妃,可還好些?”

梁紅玉疑道:“官家,臣妾這是怎的了?”

沒等趙構回答,阿森上前回道:“娘娘,您被潘妃用巫蠱之術詛咒,因此昏迷不醒,是這位吳道士救了你。”

梁紅玉看著眼前這位身穿青色道袍的清俊少年,即可認出了他,她輕喚道:“阿森,是你?”

趙構來到潘妃殿內時,潘妃一身白衣,正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虔誠地對著菩薩的佛龕詛咒梁紅玉。

趙構拔出侍衛的長劍,一劍砍倒桌上供著的佛龕,怒道:“潘妃,你竟在皇宮之內行此等下作之事害人。”

潘妃見事情敗露,一下癱軟在地上。

一名太監在殿外的花園中搜出一個紮滿銀針的桐木人偶,上面寫著梁紅玉生辰八字,他將這個人偶交給趙構。

趙構看後怒不可遏,吩咐隨行的侍衛道:“將潘妃打入冷宮。”

兩名侍衛得令後一左一右拉起還在地上楞怔的潘妃,往冷宮的方向前去。

琉璃燈在斑駁的宮墻上投下幽藍的冷光,潘妃赤著腳踩過青磚縫隙裏滋生的黴斑。昨日還綴著東珠的繡鞋早已被內侍剝去,如今她身上只穿著素白的中衣,每一步都像踏在寒刃上,冰冷的秋雨滲入趾縫,青磚地上洇開十朵暗紅的梅。

她忽然被門檻絆倒,腕間翡翠鐲應聲而裂,這鐲子還是三年前萬壽節禦賜的,當時官家執著她皓白的手腕親自戴上,說這抹翠色最襯她的膚色。此刻滿地碎玉映著檐角殘月,倒像是誰把一池春水凍成了冰渣,她想到冷宮也許很冷,竟沒想到會這般冷。

潘妃瑟縮在冰冷的床角,突然想起草婆那句鬼魅般的話語:“巫蠱之術,如果遇到命硬之人,不能一擊使其斃命,施蠱之人必會遭到反噬。”

難道那個命硬之人就是梁紅玉?想那梁紅玉從官妓到妃子一路走來應該充滿艱難險阻吧,像她這般從地獄中走出來的女子她又怎能鬥得過呢。可笑的是她的自以為是讓她落得這般淒慘的下場。或許從她失去兒子那一刻她的結局已經註定,也罷,活著對她來說已經毫無意義,死也許是唯一解脫之法。

潘妃踮腳將白綾拋過橫梁,帶著必死的決絕,絲毫沒有半分懼怕,在陰間能見到兒子,總比在冷宮受這般折磨和屈辱要強許多。想起承官家恩寵的那年春分,彼時十二個宮娥捧著螺子黛與金花箋,跪著為她描畫遠山眉。如今銅鏡邊緣的葡萄纏枝紋裏,還卡著半片幹枯的牡丹花瓣——那分明是陛下親手簪在她鬢邊的洛陽魏紫。

所有的繁華竟如同做了一場夢,現在夢也該醒了。

“哐當”一聲,雙腳踢翻的圓凳砸在青磚地上,房梁在深夜傳來木頭斷裂的輕響,如同地獄中的鬼魅發出的哀嚎。

天光微明時分,巡更太監發現懸在梁下的素白身影,凝著冰霜的裙裾隨穿堂風輕晃。

梁紅玉聽聞潘妃在冷宮自殺的消息時,神情淡然,她的內心並未激起任何漣漪,也許這深宮內的女子,大多都是這般慘淡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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