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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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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囚車碾過長平大街的青石磚,車欄內的沈遠擡手護著老母親,讓臭雞蛋和爛菜葉子全砸在他身上。

腥臭的蛋液混著蛋殼碎渣沿著他的眉骨下滑,掉在囚衣上,整個人狼狽不堪。

其實他不必忍受這些,底下的兵卒都是沈志打點過的,可他卻命這些兵卒不要阻攔百姓,他沈遠確實是罪人,倘若不是他教子無方,天寧也不會遭此大難,害得無數人家妻離子散。

可沈遠恨沈靖安嗎?

他的內心痛苦而矛盾,那畢竟也是他生育了二十餘年的孩子吶,當聽說沈靖安被斬首於玄武刑臺,他的心臟宛若被撕裂,血淋淋的疼,整宿難眠,如今坐上囚車,只恨自己不能就此死去,代他們沈家向天下人賠罪。

“沈遠!”

一個婦人沖出來攔車,沈遠聽出來人,瞳孔猛地縮緊。

“藍香?你來做什麽!”

藍香穿著淺色素衣,上面沾滿了血汙,看起來有些嚇人,街兩道的百姓都不由得退了退,詫異地盯著她。

“沈遠......”她哭得憔悴破碎,兩手扒著囚欄:“我把咱們靖兒埋了。”

沈遠的眼眶瞬間猩紅,老婦人也不禁捂著嘴倒吸了口涼氣,隨即淚眼婆娑。

“你......”沈遠安撫地搭在她發顫的肩膀上:“別怕,那是我們靖兒。”

藍香反抓住他的手:“你帶我走罷,我現在只剩你了。”

“你跟我去做什麽?我要去的是蠻荒之地。不是喜歡莊林嗎?何故還來找我,惹得一身嫌。”

“不喜歡了,早就不喜歡了,我如今心裏只裝得下你。”藍香的頭搖成撥浪鼓:“不管你去哪,只要那裏有你,我都去。”

沈遠微怔,閉了閉眼,把她的手指頭掰開,冷硬道:“你已經不是我們沈家人了。”

說罷,他又高聲喊道:“官爺,我們走罷。”

“我不管!你去哪我去哪!”

她再次拉住囚欄,扭頭央求:“官爺,我是靖兒的生母,把我一並關進去罷。”

“你發什麽瘋!”

就在他們僵持時,註意到了走近的沈志和沈驍安。

老夫人眼裏燃起希冀,著急大叫:“孫兒!孫兒!救救祖母罷!祖母不知情吶,否則如何也會勸阻靖兒。你可憐可憐祖母罷,我這老身哪裏遭得了流放的苦啊?”

“祖母?”沈驍安輕笑,眼神銳利,仿佛要將其看穿:“三年前我被誣陷,您著急撇清關系時,可曾念過舔犢之情?”

老夫人一噎,心虛垂頭:“祖母也是不得已......”

“流放已是我們求來的最好結果,母親放心罷,那裏不會有人欺負你,只是日子會清貧些。”

“多謝大哥了。”沈遠無顏看他,只是囫圇應著,就連藍香鉆入囚車也不再攔了。

沈志顧他面子,勉強擠出一抹笑,沒有多言,示意門吏放行。

目送他們離開,回想起過往種種,沈志只覺得悵然若失。

兒時一同上學堂時,他們兄弟倆也沒想過未來會是這幅情景罷。

“父親,人已經走遠了,我們回去罷。”

沈志收回視線,頷首。

而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清風急匆匆趕過來:“不好了公子!屬下失職,屬下失職!蕓夫人遇刺了!”

父子皆是一怔。

“快!去莊府!”

彩蕓還沒等進城,身體已經涼了。

莊秋桐原以為一切已塵埃落定,前世想守護的也都守住了,沒曾想變故會來得這般突然。

她滿腔的恨意洶湧澎湃,等著官兵把莊洛禾帶回來,可當她氣沖沖過去,看到的是白布蓋著的屍體。

死,死了......?

最通水性的莊洛禾溺亡了?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無力,她維持著掀起白布的動作,仰頭抽泣。

“桐兒!”

沈驍安三步並作兩步跨下臺階,擔憂地望著她。

纖瘦的身影撲入他的懷中,肩膀抖得厲害,強行壓抑的嗚咽此刻再也控制不住,放聲大哭:“我娘死了......驍安,我娘死了!”

她哭得太具感染力,在場無不揪心。

沈驍安也跟著紅了眼眶,鼻子發酸,卻想不出能說什麽來安慰她,只能擡手托住她的後腦勺,埋入自己懷中,無聲安撫。

而唯一處境尷尬的,大概就是莊家父母,他們顫巍巍地掀開白布看了眼,滿目痛心,卻又無可奈何,此刻落下的眼淚已分不清為誰而流。

應著莊秋桐懷有身孕,最忌情緒波動,所以辦完喪禮後,莊府和沈府甚是避諱再提彩蕓和莊洛禾。

可心脈受損,又豈是他人噤言就能慢慢好起來?莊秋桐都不免感激腹中胎兒的堅強,幾次都出現了滑胎前兆,最後還是穩住了。

作為對前世知情的沈驍安,自然能懂此事對她的重創,故而他向陛下告了長假,只願多陪伴莊秋桐左右。

見她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但愛看著夜裏蝴蝶飛過留在墻面上的影子發呆,為此,沈驍安萌生了為她學皮影戲的想法。

而莊秋桐的反應證實了他的正確性,他終於看到她笑了。

“你哪裏搜集來這麽多有趣的小故事?”莊秋桐抱著枕頭咯咯笑著,指尖的瓜子都要捏不住了。

沈驍安從幕布後繞過來,拎起茶壺倒水,咕嚕嚕灌了好幾盞。

“就你從前常去的那個書閣,近來入了不少新話本,我都看完了,給你演的戲都是從話本裏找的靈感。”沈驍安眉尾上挑,得意道:“感覺自己都能去寫話本子了。”

“所以你不去天策府,一直呆在書齋,就是在忙這些事?”

“對啊,近來沒有要緊的軍務,去了也是清閑坐著,倒不如在家陪你。”沈驍安脫下外袍掛上衣桁。

莊秋桐默了默,問他:“你很在意這個孩子?”

沈驍安脫衣服的動作一頓,著著裏衣,貼向她的臉,那雙桃花眼瀲灩著水光:“我在意的——是你。”

溫熱的呼吸噴灑面頰,莊秋桐看著這張俊美的臉,心跳微亂,腦袋也跟著暈乎乎的,嘴角隨著下巴尖一道揚起。

然而沈驍安虛晃而過,沒有吻她,而是拿走了她手裏的瓜子,坐在美人榻另一側。

“別撩我。”

莊秋桐笑了聲,抱緊繡花枕,手肘搭在炕幾上:“小孩兒名你都還沒取呢。”

“嗯......”他故作思考:“沈富貴?沈追俠?沈梅花?沈青水?”

莊秋桐:“......”

“為何你和爹娘都不太滿意的樣子,不好聽嗎?這寓意多好!一生榮華富貴,一世灑脫追俠,傲骨似梅,自由如青山翠水。”

沈驍安倒是自顧自的陶醉起來。

莊秋桐疊起繡好的小孩衣,忍不住吐槽:“就你這審美,難為你找了個貌美如花的妻子。”

“哼,打壓我還不忘自誇。”沈驍安捏她腰。

莊秋桐被癢得往後躲,笑聲清泠泠:“我錯了.....”

“是啊,你的手段算不得高明,可我還是甘願上了鉤。”沈驍安托腮歪頭看她。

窗外悄然落雪,而屋內的地龍燒得暖烘烘的,讓人昏昏欲睡。

“驍安。”莊秋桐抱膝坐著,認真道:“謝謝你,謝謝你一直都在。”

沈驍安撲哧笑,揉她的發頂:“好了,時辰不早了,該歇息了。”

“那你抱我!”

她朝他張開雙臂,在他抱起自己的同時,摟住他的脖子。

“明日我們來下棋,如何?”

紗幔垂落,周遭靜謐,沈驍安將人抱入懷中,輕啄她的鬢角,聽著雪聲漸漸入眠。

“嗯,都依你......”

*

青水生在開春時節。

當穩婆抱著小小的娃兒過來時,莊秋桐喜極而泣,憐愛地凝望著這個孩子:“......有點醜。”

穩婆和青蓮聽完都在笑。

“剛生下來小臉都是皺巴巴的,長開就好了。”

沈驍安就是這時進來的,倒是難得露出一副緊張不安的樣子,局促地攥緊手指:“桐兒。”

莊秋桐被他的神情逗樂:“驍安,抱抱我們的青水罷。”

“啊?哦......”沈驍安木訥地點頭,從穩婆手裏小心地接過,胳膊繃得發僵,就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她......好小。”

“個頭算大咯,夫人為此遭了苦頭呢。”

沈驍安瞬間有點發慌。

“我沒事。”莊秋桐額前的青絲被冷汗浸濕,唇色透著蒼白,有些支撐不住地躺下:“只是有些困了。”

“你們先抱青水去給長輩們看看,這裏我來守。”

“喏。”屋子裏的其餘人慢慢退出去。

沈驍安坐在床沿,握住她的手:“睡罷,我在。”

莊秋桐貼近他的手,笑著閉上了眼睛:“驍安。”

“嗯?”

“我們要一起把青水養大成人,讓她做個無憂無慮的孩子。”

沈驍安與她面額相抵:“嗯,庭樹童音漏窗掩,繞梁清弦美人襟,這大抵是我餘生的盛景罷。桐兒,有你們真好。”

莊秋桐在幸福中入睡,本以為醒來是美好熱鬧的歲月,沒曾想周圍靜悄悄的,只有青蓮和幾個婢女,欲言又止。

在莊秋桐的逼問下,青蓮終於道出實情,那句“陛下抱走了青姐兒”幾乎給了她當頭一擊。

“女君您別激動,你身子虛弱......”

“你叫我怎麽冷靜?”莊秋桐著實連哭都沒有力氣,嗓子發啞:“那可是我的孩子。”

她說著就要下榻,青蓮忙勸說阻攔:“女君使不得!您如今不宜見風,公子已經入宮了,縱使您過去也解決不了問題的。”

“我不管!我要面見聖上!”

“哦?你要見孤?”

來人的聲音沈厚,每個字都裹著威壓。

眾人頓時跪成片,莊秋桐瞥到了跟在陛下身後的沈驍安,僅僅一個目光,她便明了,一滴淚吧嗒滑落,滾燙的溫度快要將她的臉頰灼傷。

“陛下,青姐兒尚在繈褓,你縱使想見,倒也不至於如此著急罷?”

“她是天寧未來的女帝,既要擔此重任,當然得接入宮,由孤親自撫養。”

莊秋桐駭然,嘴唇嚅動:“陛下要扶她稱帝?宮中皇子皇女無數,陛下為何偏偏挑中了青姐兒?”

“你夫君不願稱帝,那就由他的女兒來登位。”那雙眼鋒芒銳利,帶著無形的壓迫感;“有何問題?”

“當然有問題!陛下先是在沈驍安身上強加意願,如今又來逼迫青姐兒,陛下!您不覺得自己很自私嗎?沒有誰有義務必須按您的安排過活。”

眾人不由得倒吸了口氣,青蓮瑟瑟發抖,皺著眉朝她搖頭。

“你如何知曉青姐兒不願?莊氏,孤決定的事沒人可以動搖。”

他說完就要轉身,莊秋桐一驚:“你等等......”

陛下稍稍偏頭:“你還有何話要說?”

莊秋桐心頭悲涼。

是啊,沈驍安都說不動他,她三言兩語又豈能說動這個固執的老頭。

“至少,讓臣婦把青姐兒養至一歲罷,她還那麽小,怎離得了親娘......”

瞧出莊秋桐的打算,陛下輕嗤:“她待在孤左右很安全,莊氏還是好好坐月子罷。”

“你——!”對面軟硬不吃,莊秋桐氣結,幾乎絕望地哭喊:“那是我的孩子!我不準你搶走她!”

“當著孤的面撒潑?”

“是!即便你是皇帝,也沒有無緣無故奪人孩子的權力!皇宮若真像你說的那般穩妥,那當年驍安生母怎會遇害?驍安又為何要借沈家之孫的名義......”

“放肆!”承業帝瞪大了眼,顯然動了怒。

何人不知這是陛下的逆鱗。

沈驍安忙擋在莊秋桐身前維護:“她只是思女心切,是您奪她女兒在先,便原諒她這一回罷。”

承業帝的臉色這才稍稍和緩。

“孤不會限制你們進出皇宮見她,但青姐兒只能留在皇宮。”

他的決斷透著不容置喙,冷哼著揮袖而去。

莊秋桐渾身的力氣像是洩盡,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沈驍安要來抱她,卻被狠狠推開。

“你滾開!”

可她敵不過沈驍安,還會被他緊抱入懷裏。

“滾開啊!你們全都是混蛋!”

她卯足了勁地捶打他,可當感受到脖頸衣襟的濡濕,她的呼吸一滯,隱約聽到了啜泣聲。

“對不起......對不起桐兒......”

莊秋桐眼裏的淚都快要流幹,無助而痛苦地閉上眼。

當真是好手段呢,如此一來,她們算是被徹底地困在京城之中了。

直到青姐兒的滿月宴,她這個做母親的才終於再見到自己的親生女兒。

她強逼著自己把淚意憋回去,餵沈青水奶水。

到底是血濃於水,青姐兒怕生,在宮裏只認承業帝和禦前太監,卻黏莊秋桐,躺在搖床裏,朝親娘咿咿呀呀地笑著,兩腿蹬的有勁。

沈驍安就倚在屏風旁看著她們母女嬉戲,嘴角微揚,手裏抱著早就備在府裏的撥浪鼓、布老虎......

過了一個月,他們開始試著去接受這個結局。

雖說不能常相見,可心在一起,誰也拆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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